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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井底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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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哑婆子照例送了水来。
苏清宴接过水壶时,壶底的棉套比往常鼓了一块。她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触到一把硬硬的金属物。等哑婆子走后,她把水壶搁在案上,抽出了那把钥匙。
铁制的,巴掌长,通体乌沉沉的,齿痕粗大而古朴,不像是新打的。柄上缠了一圈磨得发亮的旧麻绳,摸上去温温的,像是被人握过很久。
她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揣进袖中,出了门。
桐华院的西墙角那口井,平日盖着木板,她每日掀开看水的时候从没想过底下另有玄机。如今她蹲在井沿边,把木板掀开,探头往下看。青石井壁湿漉漉地往下延伸,水面在几丈深处泛着幽幽的光。
井壁上有一道窄窄的落脚台阶,石头砌的,跟井壁的青砖色差极小,若不是她专门去找,根本看不出来。台阶向下延伸,到了水面以上约莫一尺处拐了个弯,似乎通向了井壁内侧的一个凹陷口。
苏清宴把裙摆撩起来系在腰间,踩着那道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井壁上覆了薄薄一层青苔,脚下湿滑,她攥着冰凉的砖缝,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动下一步。空气渐渐凉下去,带着井水特有的那种清冽潮润的气味,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踩到第八级石阶时,脚边果然出现了一道拱形的小门。门是铁的,跟井壁的砖色几乎融成了一体,门上有一个粗大的锁孔,形状跟她手里那把钥匙严丝合缝。
她将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铁门无声地开了。
门内是一间极小的暗室,约莫只有半间厢房大小,顶上开了一道窄窄的通风口,有细碎的日光从砖缝间漏下来。暗室里没有灰尘,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一只木箱、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信函。
苏清宴在矮桌前蹲下来,先点着了油灯。昏黄的灯光把暗室照亮了一小片,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漆上压了一枚印章。她凑近看,印章是只展翅的隼,跟王府旗子上那纹样一模一样。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迹她认得了——端方有力,跟之前纸条上的笔迹同出一人。
“苏清宴亲启”四个字开篇,下面接着写到: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井下来了。那便从头说起。”
“六年前南梁永安殿的大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放火的人想烧死帝后,但帝后被提前接走了。接他们的人,是西淮的旧部。当日穿帝后衣裳焚于殿中的,是两个死囚。此事知者不过五人,你是第六个。”
“沈重楼不知此事。他以为帝后已死,南梁无人主政,故而他可以肆意操纵和亲、以你为筹码、向西扩张。他筹谋了六年,等的就是你入府。”
“而今你来了。你是南梁宗室女,即便空有公主名分,帝后也仍认你这个侄女。你的一举一动,在沈重楼看来都关乎西淮与南梁的盟约。他要的是一个不闻不问的傀儡,但我替他挑了一个活人。”
苏清宴举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帝后没死。南梁没有亡国,至少正统的帝后还在世。前世她在去和亲的路上听到的那句“南梁亡了”,是有人故意放出来乱人心的假消息。她前世死在了假消息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放下去,拿起第二封。
这一封更短:
“静心堂的‘药’,是沈重楼亲手配的。他每日让人掺在我的膳食里,是使人气虚体弱、终日昏沉之药。我服了三年,后来停了,改换了一种以假乱真的替代品,表面症状依旧,但身体无碍。停药的契机,是第三年有一回沈知瑶偷溜进来,在我枕下发现了一只空药碗。她什么都没说,但她走了之后,沈重楼再送来的药换了味——他以为我不知,其实我都知道。”
苏清宴把第二封信放下,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里面有的是药方抄本,有的是西淮边境驻军的部署图,有的是沈重楼私下往来的账目摘录。每一封都写得细致密实,是谢时衍在这六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证据和底牌。
她合上最后一只信封,在油灯旁边坐了一会儿。
灯焰微微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井壁上,摇摇晃晃。暗室里很安静,只有顶上通风口里偶尔灌进来一丝风,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终于明白了。
谢时衍这六年不是在被囚,他是在蛰伏。他把自己扮成一个废人,让沈重楼放松警惕,然后在井底下建了一座看不见的档案库。这座库里的每一张纸,都是将来某一天扳倒沈重楼时的刀。
而他现在把这座库交给她了。
苏清宴站起来,把那摞信函按原样摆回箱子里。她走到暗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油灯的光映在那些纸页上,薄薄地铺了一层暖色。她吹熄了灯,将铁门重新锁好,踩着湿滑的台阶一级一级爬上去。
井口的光越来越近了。她攀上地面的时候,阳光猛地扎进眼里,满目都是金灿灿的。老桐树的叶子在头顶翻动着,哗啦啦响成一片。
苏清宴蹲在井边喘了两口气,把井盖合上,起身回了屋。
青萝正在屋里擦桌案,见了她衣摆上的青苔印子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苏清宴走到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下去。水灌进喉咙的触感把暗室里那些阴凉的气息压了下去,她的后背渐渐暖起来。
她在心里把方才看到的东西归了个档:帝后尚在人世,被西淮旧部保护着。沈重楼的药方、驻军部署、账目往来,都在井底。谢时衍装了六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接手这些底牌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指尖还残留着井壁上的凉意。
明日送茶的时候,她得让哑婆子带句话回去——东西她看过了,她接手。
窗外日光西斜,把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西墙根的井沿上。苏清宴站起来,把袖中的钥匙重新摸出来掂了掂,然后把它收进了妆台暗格里,跟那柄银刀放在了一起。
两样东西。
一把刀,一把钥匙。
刀是从前壮胆用的,钥匙是往后开路的。
她把暗格合上,坐回窗边,望着院子里那两株老桐树。西墙的井安静地盖着木板,底下那些信函也安安静静地躺着。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口井不再只是一口井了。
它是她跟谢时衍之间的一条路。打通的,走通的,再也不必绕来绕去的那种。
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对着窗外的天光举了举,像是隔空跟谁碰了个杯。
谢时衍,你藏了六年,现在有人陪你一起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