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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正门 第 ...


  •   第三日清晨,苏清宴照旧煮了茶,用的是黑瓷盏,茶叶换成了她自己晒的野菊花。

      茶煮到一半,哑婆子送水来了。这一回水壶底没有再塞纸条,水却比平日烫了许多,壶嘴冒着滚滚的白汽,把棉套都洇湿了一圈。苏清宴接过水壶时多看了那哑婆子一眼,哑婆子垂着眼,把空篮子夹在腋下,佝着背走了。

      她低头看着那壶滚烫的水,心里忽然一动。

      烫。

      平日的水都是适温,今日特意送烫的来,是告诉她时机到了,让她快些?

      她不再多想,把菊花茶冲好,倒进黑瓷盏里,端着托盘出了桐华院。青萝要跟,她摆了摆手:“今日我自己去。”

      沿着回廊穿过前院的时候,苏清宴注意到了异常。平日廊下总有几个洒扫的仆役蹲着磨洋工,今日却一个人也没看见。中庭的月洞门往常总有周叙的影子晃来晃去,今日也空荡荡的。整座王府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耳目,安静得近乎空旷。

      她一路走到静心堂门前,没有人拦她。

      院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侧身进去,院子里那几株老柏树还是跟第一日来时一样苍翠。廊下无人,窗扉紧闭,整个静心堂像是睡着了。

      苏清宴站在廊下,伸手叩了叩门。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清晰利落。没有咳嗽,没有虚弱的气音,就是一个正常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苏清宴推门进去。

      屋子里比上次亮了些——窗上的厚锦帘被卷起了半幅,日光从南窗涌进来,满屋都是暖融融的金色。药味还在,淡了许多,像是什么东西正被风慢慢吹散。

      谢时衍坐在窗下的榻上。没有靠床,没有盖被子,穿着一件素白的宽袍,头发束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苏清宴端着托盘站在门边,跟他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上。那双眼里没有病气,没有浑浊,清亮亮的,瞳孔里映着一小扇窗的轮廓和窗外柏树枝叶的暗影。他看得见。从始至终都看得见。

      “关上门。”他说。

      苏清宴反手把门合上,把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她的手指在放下茶盏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退了一步,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从前世到今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谢时衍的脸。比她想象的要年轻,比她想象的要精神,那日在床上闭着眼苍白虚弱的模样像一层贴上去的面具,此刻被日光一晒,全剥落了。

      “王爷好演技。”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谢时衍嘴角微弯,端起那只黑瓷盏低头闻了闻:“野菊。你换口味了。”

      “送茶停了隔日,库里的蒙顶不够了。”

      他啜了一口,放下茶盏,抬眼看她:“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装?”

      “好奇,”苏清宴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但你先说,方才前院的人是怎么清空的?”

      “王府东角今晨‘走水’了,”谢时衍语气平淡,“火不大,烧了半间空仓房,但沈重楼必须亲自去料理。周长史也跟着去了。前院到静心堂之间,有大约两刻钟的空档。”

      苏清宴的眉头动了一下。一场恰到好处的火,烧在正好空着的仓房里,正好把沈重楼和周叙同时调开。她的手笔不小,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在府里埋的线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你手里有多少人?”她直接问。

      谢时衍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茶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先告诉我,你来西淮之前就知道我在装病?”

      “不知道。来了才确定的。”

      “怎么确定的?”

      “井水。”苏清宴说,“一个瞎了眼的卧床病人,不该知道桐华院西墙角有口井,更不该知道那井水清甜。你露了。”

      谢时衍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胸腔里震出来的,是真的笑,跟之前那种喉咙里挤出来的虚假咳嗽完全不同。

      “果然,”他靠在榻背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在你身上赌对了。”

      “赌什么?”

      “赌你跟前世不一样。”

      苏清宴的瞳孔猛然一缩。她整个人僵了一瞬,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她的心跳声在这一刻大得几乎盖过了窗外柏树叶的沙沙响。前世。他说了“前世”两个字。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绷紧了。

      谢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榻边抽出一本书卷,翻开中间一页,递给她。苏清宴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旧的邸报,纸页泛黄,边角卷了毛。上头写着几行字,记录的是一桩旧闻——六年前,南梁永安殿失火,帝后皆焚。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笔迹是谢时衍自己的。

      “帝后未焚。有人穿了他们的衣裳替死。”

      苏清宴看着那行批注,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她的声音发涩,“你六年前就知道南梁会有事?”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谢时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淡淡的语调,“你的前世,我也知道。”

      苏清宴把邸报放下,盯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眼睛跟她的视线平齐,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躲避、也没有故弄玄虚的闪烁。就是在安安静静地告诉她一个事实。

      “我看到的,”他说,“是一个去了西淮却不肯看我一眼的女子。她把自己关在桐华院里,三年不出门。我给她递过三次信,她一次也没拆过。”

      苏清宴的眼眶猛地热了一下。前世那三年,她确实收到过从静心堂送来的东西——一只封了口的信函、一盒晒干的桂花、一套刻了字的竹简。她看都没看就扔进了箱子底下,以为那是沈重楼派人来试探她的。她不知道那是他送的。

      “后来呢?”她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你——”

      “后来南梁破国,消息传来西淮的时候,我的人去桐华院接你。你已经走了。”

      谢时衍的语气没有起伏,但“你已经走了”这四个字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骨头。他的人在去接她的路上扑了空,她那时候已经带着青萝跑出了西淮王府,一个人往南走了。他不知道她后来死在破庙里,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里也没有“我知道你死过一次”的那种先知感,只有一种沉沉的、被留在了原地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苏清宴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不是前世那双手了。

      “这次,”她开口,嗓子有点哑,“这次我哪儿也不去了。”

      谢时衍没有说话。他从榻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东西,搁在她面前。苏清宴低头一看,是一只小瓷瓶,青花的,瓶身有一道被细铜丝箍着的裂纹。

      她瞳孔一缩。赵四。她让冯七在凉州查的那个赵四,随身带的就是这种瓶子。

      “你认得?”谢时衍问。

      “礼部配的护卫,叫赵四,身上常年带着药味。我在路上就盯上他了。”

      谢时衍点了点头:“他从长安来,带着沈重楼给他的差事——在你入府之后,每日在你的早膳里下一味药。药不烈,连吃半年才见效,会让人慢慢迟钝、嗜睡、记性衰退。沈重楼想要一个听话的王妃,而不是一个会跑会打听的王妃。”

      苏清宴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从入府第一天起就没吃过早膳,全靠那张纸条上的六个字保住了自己。可赵四是礼部配的人,从长安跟到西淮,一路上的早膳她都分给了青萝吃……她猛地抬头:“青萝!青萝吃了半个月的早膳!”

      “青萝没事,”谢时衍抬手压了一下,“赵四在你入府之后才换了药。路上他没动手。那药只在府里才用。”

      苏清宴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只青花小瓶握在手心里,冰凉的瓷面贴着掌心,上面那道铜丝箍得紧紧的。

      “赵四现在在哪?”

      “今日早晨那场火里,他已经‘被烧死’了。”谢时衍说这话的时候,眼睫微微垂了一下,“沈重楼会以为他的棋子没了。但你的人——冯七——现在应该已经从侧门接走了赵四,正在审他。”

      苏清宴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那场火不只是为了调走沈重楼、给她开正门的。它还有一个目的:替她拔掉身边这颗钉子,顺便把赵四变成自己的消息源。

      谢时衍在替她扫路。

      她抬起头看着他,窗外的日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他还是很瘦,面色确实比常人苍白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又沉又亮,像是藏在暗处太久的一盏灯,终于被人掀开了罩子。

      “谢时衍,”她说,“你装了六年,就为了等一个和亲的南梁公主?”

      “不全是。”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黑瓷盏,指尖慢慢转着盏沿,“我等的是一个愿意走进来的人。从前我以为等不来,所以我不等,只递信。这回你来了,我就把门开了。”

      苏清宴坐在圆凳上,屋里的茶香淡淡地浮着,日光在青砖地面上慢慢地移动。她攥着那只青花小瓶,手心出了细细一层汗,但心里从来没有这么稳过。

      她站起来,从袖中摸出那柄银刀,搁在了他面前的榻上。

      “这个送你。”她说,“我母妃留给我的。我从前靠它壮胆,以后用不着了。”

      谢时衍低头看着那柄银刀,没有碰,但他的唇角弯了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收回去,”他说,“往后你还是要用刀。”

      苏清宴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把银刀重新收回袖中,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了的野菊茶一口饮尽。

      窗外有人声远远地响起来,是前院那边火势平息的动静。沈重楼快要回来了。他们之间的两刻钟,即将用完。

      苏清宴转身往门口走,手指搭上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更认真了些:

      “明日送茶,我让哑婆子在壶底放一把钥匙。桐华院西墙那口井底下,有一间暗室。有些东西,我不方便留在静心堂。”

      苏清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推开门走出去,廊下的日光一下子涌了满脸。柏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动着,她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穿过空荡荡的回廊,一路走回桐华院。

      进了屋,她在案前坐下来,把那柄银刀从袖中抽出来搁在桌面上。刀刃上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亮亮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谢时衍说以后还是要用刀。

      那就留着。

      明日,井底。她去看看他藏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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