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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盏 第二日 ...


  •   第二日送茶时,青萝换了一只黑瓷盏。

      那盏子是苏清宴从箱底翻出来的,是母妃留给她的旧物。通体玄黑,胎质极薄,迎着光能透出隐隐的赭红色。南梁宫廷里的东西,精致端方,跟西淮粗犷的黑陶全然不是一路。她让青萝用这只盏盛了今日的茶,照旧端去静心堂。

      这一次青萝回来得比平日快。

      "公主,"她进门时神色有些异样,"王爷今日……让奴婢进去了。"

      苏清宴正坐在案前择茶叶,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王爷让奴婢把茶放下,然后问了一句——'你家主子今日在做什么?'奴婢说您在择茶。王爷又问——'择的什么茶?'奴婢说蒙顶。王爷就没再问了。"青萝把空托盘放在案上,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奴婢出来的时候,看见周长史在廊下站着,脸色不大好看。"

      苏清宴把择好的茶叶轻轻拨进罐子里,盖上盖子。

      周叙脸色不好看,说明谢时衍打破规矩接她的茶,这不合沈重楼的预期。可谢时衍偏就这么做了,还在青萝面前问了她今日在做什么。这像是在告诉沈重楼那边的人:他在意这个新来的王妃,他愿意跟她有来往。

      这就够了。

      "明日继续。"苏清宴说。

      可第二天,茶没送成。

      清早苏清宴刚起了床,桐华院外就来了人——是沈重楼身边那个管事婆子,带着两个仆妇堵在院门口,笑着说"沈大人有请王妃往前院叙话"。苏清宴换了衣裳过去,沈重楼正在花厅里用早膳,面前摆着一碟子胡饼、一碗羊乳、几样干果,吃得慢条斯理。

      他见了苏清宴也不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王妃用过膳了?坐下一起用些罢。"

      苏清宴在他对面坐下,没动桌上的吃食,只静静地看着他。沈重楼嚼完一口胡饼,拿帕子擦了手,这才开口,语气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王妃来西淮也有十来日了,府里上下可还习惯?"

      "尚好。"苏清宴应道。

      "那就好。我这几日琢磨了一件事——王爷身子不好,劳神不得。王妃每日往静心堂送茶,虽是礼数,但日日扰他安歇,怕也不妥当。往后……便三日送一回罢。"

      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夹了一块干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看她。

      苏清宴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三日一回,这是在明面上卡她的线。但不能翻脸,至少现在不能。她初来乍到,府里的管事、用度、人手、乃至出门的马匹,都捏在沈重楼手里。硬顶只会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沈大人说得是,"她点头,语气温顺,"是清宴考虑不周。王爷该静养,是我添乱了。那便三日一回,清宴记下了。"

      沈重楼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顺从,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他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挥手让她走了。

      苏清宴出了花厅,一路往桐华院走。拐过回廊角时,迎面碰上了沈知瑶。她今日没穿骑装,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窄袖袍子,头发也放下来了,看着比前日安静不少。看见苏清宴,她几步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哥找你做什么?"

      "让我少去送茶。"

      沈知瑶撇了撇嘴,没评价她哥的做法,只是扯了扯苏清宴的袖子:"今天不骑马了,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后山。"

      苏清宴被她拉着走,穿过几条她没走过的甬道,从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出去,拐上一条贴着王府外墙的小径。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最后在一处矮坡前停下来。沈知瑶拨开一丛沙棘,露出坡下面一片小小的高地。

      站在那儿能把整座王府的布局看清楚大半。正中的静心堂被前院、后院和两翼的院落围在中心,像一颗被层层裹住的核。而西淮王府背后就是一道连绵的低矮山脊,灰褐色的山体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矮松和野草。

      "你看那边,"沈知瑶指着静心堂屋顶的方向,"静心堂后面有一扇小门,是通往后山的。我以前从那儿溜进去找谢大哥玩。"

      苏清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能看到一片黛青色的瓦顶后面,隐约有一道窄窄的门廊。

      "现在呢?"她问。

      "现在锁了。"沈知瑶把手收回来,语气淡了些,"我哥锁的。说怕打扰王爷养病。"

      苏清宴站在那处高地上,把整座王府的格局又在心里描了一遍。静心堂的位置在中轴线的末端,前有重重院落拦住,后有山脊挡着,唯一的退路就是那扇小门。可那扇小门被沈重楼锁了。

      谢时衍在这座府里,被看管得滴水不漏。

      沈知瑶蹲在沙棘丛边上揪叶子玩,揪了一会儿忽然说:"苏清宴,我怎么觉得你跟我哥说的那个"长安来的娇公主"不太一样呢?你身上有股劲儿。"

      "什么劲儿?"

      "说不上来。"沈知瑶把揪下来的叶子在手心里揉碎了,风一吹就散了,"就是觉得你不是那种会被他拿捏住的人。"

      苏清宴在她旁边蹲下来,跟她并排看着那片灰色的屋顶。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被拿捏?"

      "你送茶啊。"沈知瑶扭头看着她,"我哥让你三日送一回,你答应了。可你明儿会不会去送,你心里有数对吧?"

      苏清宴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知瑶这个人,比她哥聪明。沈重楼只会用规矩圈人,可沈知瑶看人是用眼睛直接看的,那双眼太利了,藏不住东西。

      从后山回来之后,苏清宴在桐华院待了一整个下午。她让青萝把前些日子收起来的书卷翻出来,坐在窗下翻了几页,心思却不在书上。她一直在想那扇门。锁了,但是谁锁的?沈重楼拿钥匙。那谢时衍在里面,是不是等于被关着?

      她把手里的书放下,起身走到西墙角,掀开井盖看了看水面。

      水很静,映着她的脸。

      她对着水面轻声说了句:"三日一回。可我没说三日一回只送茶。"

      水面纹丝不动。

      她笑了笑,把井盖合上,回了屋。

      当晚熄灯之后,苏清宴躺在黑暗中,把明日要做的事从头到尾排了一遍。

      沈重楼给了她三日一回的规矩,那她就按规矩走。明日不送茶,后日不送茶,大后日再送。但这两日空出来的时间,她打算做点别的——比如,去后山把那扇门看一看。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

      三日。

      正好够她踩一回那道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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