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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马场 沈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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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瑶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天刚亮透,桐华院的院门就被叩响了。青萝去开门,沈知瑶站在门外,一身赭色窄袖骑装,腰间依旧别着那条马鞭,头发高高束成一束,鬓角碎发被风吹得往后扬。她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纯黑,一匹枣红,都在喷着鼻息跺蹄子,皮毛油亮得像刷了漆。
苏清宴换好衣裳出来,穿的是青萝备好的月白骑装,戴了顶浅纱帷帽。沈知瑶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手里的缰绳递了一根过来:“枣红的性子温,你骑这个。”
苏清宴接过缰绳,脚踩马镫翻身上去。动作不算利落,但也稳稳当当坐住了。沈知瑶挑了挑眉,自己也上了那匹黑马,一抖缰绳便往外走。
王府后面有一道侧门,出去就是一条斜斜的土坡,坡底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被踩实了的黄土地上长着矮矮的野草。这是西淮王府的私用马场,地方不大,但足够跑几个来回。
沈知瑶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嗖地蹿了出去,四蹄翻飞,扬起一道黄尘。她跑了一圈才勒马回来,脸不红气不喘,低头看着苏清宴:“你不跑?”
“先走走。”苏清宴骑着枣红马慢慢踱了两步,“南梁的骑法确实跟西淮不同,我们那边大多是软鞭轻骑,不怎么跑长路。”
沈知瑶哼了一声,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意搭在马鞍上,走到苏清宴旁边仰头看她:“你真的是宗室女?”
“空有名分的那种。”
“那你来西淮,心里委屈吗?”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苏清宴低头看着沈知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阳光下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直来直去的追问。
“委屈有什么用,”她说,“该来还得来。”
沈知瑶沉默了一下,把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来之前,他们都说你是个爱哭的娇公主,去了西淮肯定天天闹。”
“他们是谁?”
“长安来的人。”沈知瑶避重就轻地一挥手,“反正我见过你之后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苏清宴笑了笑,没接这茬。她跳下马来,牵着枣红马跟沈知瑶并肩走。清晨的风从戈壁方向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根的涩味。远处天边有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往南飞,看方向是往长安那边去的。
“沈姑娘,”苏清宴开口,“你在这座府里住了多久了?”
“我自小就在这儿。”沈知瑶踢了一颗石子,“我爹是王府旧部,后来战死了,大哥就把我接进来养着。那时候王爷……谢大哥还没病,天天带着我骑马,天不亮就起来跑圈,跑完了回来吃饭,他吃三碗我吃三碗。”
她说到“谢大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股自然的亲昵,但很快又收住了,话头顿了一下。
“后来他病了,就再也没出过静心堂。”
苏清宴侧头看她:“你去看过他吗?”
沈知瑶的步子慢了一拍,偏过头去看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他不让进。”
这三个字说出来很轻,但苏清宴听得出来里面压着的东西——委屈、不解、还有被推开之后慢慢结成壳的倔强。沈知瑶在城外马场住了六年,不是不想回去,是被人拒之门外了。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沈知瑶突然又说了一句,语速快了些,“他从前脾气好得很,爱笑,谁跟他说话他都笑眯眯的。病了一场之后就像换了个人,谁也不见,谁的话也不听。我大哥说他是被病磨的,可我……”
她停了下来,把马鞭攥得紧紧的。
苏清宴没有追问。她只是牵着枣红马慢慢走着,让沈知瑶自己把那口气吐出来。果然过了几息,沈知瑶又开了口,声音低了不少:“我总觉得他不是真病。可我大哥说我想多了,说我就是不甘心他不要我玩了。”
苏清宴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沈知瑶觉得谢时衍不是真病。一个跟他从小长到大的人,有这种感觉,那就说明谢时衍的“病”确实有破绽。而这破绽,连沈知瑶都看出来了。
“你大哥说得对,”苏清宴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病久了的人,脾气难免会变。你也不能怪他。”
沈知瑶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瘪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她把黑马拉过来翻身骑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宴:“你还练不练?不练我就回去了。”
“练。”苏清宴也上了枣红马,“你跑慢点,我跟着。”
两人在马场上跑了小半个时辰。苏清宴故意把骑术压了三分,显得比常人好一些但绝不算出众,偶尔在转弯时“手忙脚乱”一下,逗得沈知瑶在前面哈哈大笑。跑累了,两人把马拴在路边一棵胡杨树下,并排坐着歇脚。
沈知瑶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过来:“喝吗?是马□□。”
苏清宴接过来抿了一口,酸得眉头皱了一下。沈知瑶看着她皱脸的样子,笑得直拍大腿:“你们南梁人就是精细,奶都不喝酸的!”
苏清宴也笑了,把皮囊还给她:“我慢慢学。”
日头升高了,马场的土被晒得微微发烫。沈知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还来吗?”
“来。”
“行。那我明天带一壶好的来,不那么酸的。”
她说完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跑远了。马蹄声在黄土地上渐渐散去,只剩一人一马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没入王府侧门那边。
苏清宴独自牵着枣红马往回走。马走得慢,她也不着急,踩着松软的土路一步一步地走着。
沈知瑶是个好姑娘,心不坏,嘴不严。今日这半个时辰,她漏出来的东西比苏清宴预计的要多得多——“长安来的人”说她是爱哭的娇公主,这说明沈重楼在长安那边有线人,而且线人就在宫里或者宗正寺附近。谢时衍从前爱笑、开朗,病后性情大变。沈知瑶从小跟他长大,至今不肯接受他是真病。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苏清宴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晰了。
谢时衍在装病。装了很多年。
她回到桐华院时,青萝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苏清宴洗完脸坐下喝茶,青萝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公主,方才送水的哑婆子塞在壶底里的。”
苏清宴放下茶盏,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明日送茶时,换一只黑瓷盏。”
她盯着这张纸条看了片刻,然后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昨日的瓷碟里,又添了一层新灰。
谢时衍在主动换盏了。这说明他跟她的“茶线”已经走通了,接下来要换的,大约不只是盏。
她把手洗干净,坐回窗边。院子里的老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西墙角的井水静静沉在下面,倒映着蓝天的颜色。
她想起沈知瑶说到“谢大哥”时眼里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个人啊。
她倒要亲眼看看,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沈知瑶说他从前爱笑。那她就把这个笑,从静心堂那间暗沉沉的屋子里,重新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