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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沏茶 罕茗泽顺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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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乍泄,雨后初晴。
罕茗泽从好梦中醒来,揉了揉乱七八糟的头发,从大床上坐起来,睁开惺忪迷蒙的眼睛,看到顾寻煦已经穿戴整齐,在桌前喝咖啡。
“阿煦,”罕茗泽哑着声音喊他,顾寻煦应声看过来,只听他说,“我做春梦了。”
……
幸好顾寻煦这三年已经变得更加成熟练达,甚至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稳重,才没有把手上咖啡杯里的咖啡洒出来。
“啊,也不算梦。”罕茗泽揉着头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是想起你第一次对我下手的时候。”
顾寻煦眼底泛起氤氲的雾气,粼粼如碎光颤动,似乎回忆到了什么美妙绝伦的经历,但第二天……那双眸子遽然变冷,手指微微蜷起来。
罕茗泽盘坐在床上,手撑着下巴,陷入愉悦欢畅的回忆之中,片刻后促狭地说:“真是……缠绵缱绻、酣畅淋漓、无限春光。”
“咳。”顾寻煦恢复神色,眼睛重新染上一层极淡极轻的笑意,接着放下杯子起身,长腿朝着罕茗泽迈了过来,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再玩儿?晚上就收拾你。”
顾寻煦的手指微凉,可摩挲间就把罕茗泽下巴那点肌肤捏得发红,低沉着声音带上了淡淡的笑意:“你耳朵红了。阿罕……”
罕茗泽认命地配合他抬头,阖上双目,喉咙滚了一下:“你现在就弄死我吧。”
顾寻煦哭笑不得地松开手,弯下腰在他唇边轻轻点了一下,就微微一下,带着美式咖啡醇厚苦涩的味道,却已经是所有的克制,再进一点就会决堤崩塌。
罕茗泽缓缓睁开双眼,就撞进了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像是坠入雨后晨雾的林间,又像是陷入午夜浩瀚的大海深处。
顾寻煦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重新站直了身体,抬起右手,掌心覆盖住他的黑发,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去洗漱,该下山了。”
罕茗泽迅速地冲了个澡,包着浴巾出来,先是扫视了一圈,发现顾寻煦已经不在房内,接着低头看了一眼昨天的脏衣服,思考了几面,果断跑到顾寻煦衣柜前,打开——果不其然,清一色黑白配,正装不必说,其他的无论是运动服还是休闲装,也没有其他颜色。白上衣,黑裤子。
罕茗泽找了一套黑色衬衫搭配白色牛仔裤,看着镜子里自己严谨了几分的模样,咧嘴笑了笑,还蛮有意思的。
顾寻煦在书房打电话。
“顾哥,是孟仲清。”电话那边传来少年泠泠清越的声音。
“知道了。”顾寻煦坐在书桌前,面对着落地窗,满目森绿,映衬着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我明天去见申川。”
对面顿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那麻烦顾哥,帮我祝他早日去死。”
顾寻煦余光看到卧室门被打开:“先不说了。”
他挂断电话,起身走出书房,看到了穿着自己衣服的罕茗泽,领口大敞,直接开了三科扣子,露出半截锁骨,袖口被他卷了几圈,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黑裤稍长,裤脚堆在拖鞋上,却衬出一种毫不刻意的松散。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的发梢垂在颈侧,在白色衣领上洇出几道深色的湿痕。
“怎么样,还行吗?”罕茗泽摆摆手,举手投足间一如既往地纨绔轻佻。
顾寻煦没搭话,走过去,半蹲下身,把他裤腿卷起两圈,露出骨骼突出的脚踝。
罕茗泽低头看着他。
顾寻煦蹲在他脚边,修长的手指抚平了裤边的折痕。发顶的弧度在走廊的晨光下显得很柔和,后颈那一小截露出的皮肤白皙玉莹,如月如瓷。
他知道顾寻煦向来高傲矜贵,从来没想过他会为自己弯腰做这些小事。
罕茗泽心尖像是有一片羽毛拂来吹过。
“先生,车备好了。”周叔在门外低声说。
“知道了。”顾寻煦起身,声音又恢复了拒人千里的冷淡。
罕茗泽连忙拉住他的小臂,笑嘻嘻地说:“饿。”
顾寻煦早有预料,拉着他去洗手,对周叔说:“先上早饭。”
“是。”周叔之前是没有准备早饭的,因为顾寻煦从来不吃,连午饭和晚饭都只是随机吃一顿,不过幸好昨天看罕茗泽能拉着他吃完饭,就多了心眼备下了早餐。
顾寻煦还有工作要处理,罕茗泽趁着上饭之前的时候坐到了茶桌前。
顾寻煦没有进书房,就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看到罕茗泽在鼓弄茶罐时,指了指其中一个菱形和三角几何拼接的锡罐。
“这个?”罕茗泽拿起罐子,触手生凉,柔滑如玉,一摸就知道是高纯度的精锡。罕茗泽“咿?”了一声,好奇地抬起罐底看了一眼,果然见字。
“臧先生的收官之器——山海一粟?全球只有三套,居然被你抢到了。”罕茗泽自问自答。
中国当代锡器工艺的泰斗,斑锡技艺的非遗传承人,五年前封刀。
“嗯。用三斤云栖换的。”顾寻煦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两下,把这两天辰资的交易确认了。
罕茗泽笑道:“你也舍得。”
“喜欢吗,送你。”
“不要。”罕茗泽放下罐子,“这东西矜贵上乘,但我还是喜欢用银罐装茶。”
顾寻煦知道滇南一带有这个的习惯,便没再接话。
“你用这罐子装什么?””罕茗泽说着就打开锡罐,一股清冽的香气迎面而来,像是岩石被雨水淋透后蒸腾出的凉意,紧接着,花果的甜从凉意深处浮上来,蜜香馥郁,最后又混着恰到好处的炭火焙茶后的独特焦香,沉郁而温暖。
“好茶。”罕茗泽从小和茶叶打交道,能让他感叹好茶的不多,可今天这味道一闻就知道是世所罕见的茗茶。
“瀹一盏尝尝。”顾寻煦处理完工作,关了电脑。
罕茗泽跃跃欲试,起身重新净了手,用毛巾拭干,直到干燥得不剩一息水雾,才重新坐回茶桌前。
先是温杯,将沸水滚过盖碗,倾入公道杯,烫过品茗杯,让每一件器皿都过了一遍滚水。再是取茶入碗,茶则斜切入罐,不多不少整10克,在取茶上,他已经练成了自己的手就是称。条索落在白纸上沙沙轻响,他掂了掂盖碗,让叶片在碗底自然摊匀。接着洗茶,将水线直泻而下,打在碗沿内侧,叶片被激得翻涌而起,又随水柱沉回碗底。一息之间便倾出,茶汤泼入茶洗,初泡的汤色极淡,近乎无色,像一碗清冽的山泉。他好奇地勾了勾唇,最后一回水线压得极低,贴着碗壁无声旋入,盖碗在他掌心微微倾斜,闷了片刻——开盖、出汤、分杯,一气呵成。最后那一下,手腕轻提,将最后一滴茶汤也准确引入杯中,一滴不落。放下盖碗,顺手将碗盖斜搁一道缝,透气,这是瀹茶人的习惯。
罕茗泽和顾寻煦虽然都是从茶叶世家出来的孩子,但两人的路数却不同。顾寻煦多和茶叶交易打交道,卖茶顶尖,鉴茶在行,泡茶相比之下就略微逊色。罕茗泽不同,他生在茶山,长在茶岭,营茶贩茶上或许差点,但泡茶喝茶那都是一流好手。
“来尝尝。”罕茗泽朝他勾勾手。
顾寻煦眼底尽是煊然欣然怡然,清冷的眸光里盛满暖意。他已经看了罕茗泽很久。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沏茶时极其稳重,一套动作娴熟流畅,动作利落干净,明亮清澈的眼睛是少有的认真肃重,和平时玩笑嬉戏的样子截然不同。
罕茗泽把茶杯放到他面前,顾寻煦尝了一口,说:“沏的好。”
罕茗泽笑意粲焕,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入口不像大红袍的甘泽、肉桂的辛锐、水仙的绵长,是一股独特的“冷香”。是空山新雨后的草木清气,是清冽到极致,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作为岩茶的岩韵,是雨后深谷里幽渺清新的竹林、晨雾里的春和景明的百花海、与风化岩壁混合出的岩骨竹髓花香。
罕茗泽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这是……”
“云栖。”
“???”
“!!!”
罕茗泽豁然起身:“这……这就被我俩喝了?!”
“还有。”顾寻煦依旧淡然自若:“我们俩喝这个茶,有什么问题?”
“……不会有点暴殄天物吗?”
“想什么呢。”
“……”罕茗泽惊笑了,随即及时享乐:“好吧。”
罕茗泽好奇地冲了第二泡,果然又是新的风味,在冷冽的底色之上,一种极为幽微的甘甜开始浮现,甜得克制、收敛,带着花果香的余韵。
罕茗泽细细回味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是什么味道:“冷桂花?!”
所谓冷桂花,是指冬末春初、淡白如雪的春桂花,被依旧冷冽的晨霜打落一地后、又被露水浸润过的那种轻微残香,甜得似有若无,冷得恰到好处,与秋日暖阳下金桂的浓甜香郁截然不同。
罕茗泽忍不住又浸了第三泡,岩茶的陈香出来了。茶汤变得更加醇厚饱满,咽下茶汤后会有悠长的回甘和清凉感,如雨后岩石、风化石壁或溪边岩石被晒热后散发的味道,将茶清推向了空灵,彻底到达了清、凉、透、逸的境界。
“果然是世所罕见的好茶!”罕茗泽再次感叹,顾寻煦却担心他空着肚子喝这么多茶伤胃,合了盖子,朝他勾勾手说:“吃饭去了。”
罕茗泽顺势搭上他的掌心,身心愉悦地三步一跳往外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