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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达西的偏见   林小满 ...

  •   林小满推开彭伯利庄园书房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极了英格兰雨季里疲惫的叹息。
      她穿着一件改良过的中式旗袍,靛蓝色的丝绸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与这间满是深色橡木和皮质书脊的房间格格不入。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将庄园修剪整齐的草坪浸泡成一片泥泞的沼泽,远处起伏的山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几乎要融化。

      “达西先生。”她轻声唤道。

      书桌后的男人抬起头来。菲茨威廉·达西,彭伯利的主人,德比郡最富有也最傲慢的单身汉——此刻正以一副审视古董的神情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乌黑的发顶滑到旗袍领口精致的盘扣,再到她手中那卷中国画轴,最后停在她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林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间造访。”

      “我听说您收集东方艺术品。”林小满向前走了两步,将画轴放在书桌一角,那里正摊着一本账册,墨迹未干。“这是明代画家徐渭的《墨葡萄图》,我祖父的藏品。”

      达西没有去看那幅画。他站起身来,身高优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正对她的视线。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切地叩门。

      “林小姐,”他说,“你从伦敦乘了四小时马车来,就为了送我一幅画?”

      “不完全是。”林小满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想和您谈谈宾利先生和吉英的事。”

      达西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绕过书桌,停在壁炉前,背对着她。炉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波斯地毯上,像一株孤零零的橡树。

      “恕我直言,”他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班纳特家的境况,似乎不该由一位……来自东方的访客来操心。”

      “我是他们的远亲。”林小满平静地说,“而且我听说,是你‘建议’宾利先生离开尼日斐花园的。”

      “是忠告。”达西转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宾利太容易被人影响,而我认为,他离开那里的确更为妥当。”

      “因为班纳特太太说话太大声?因为莉迪亚在集会上笑得过于张扬?因为吉英的母亲和妹妹们不得体的举止,让那栋房子里任何一个有地位的姑娘都在贬值?”

      达西的面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窗前,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棂,雨水沿着玻璃滑落,模糊了窗外玫瑰园的轮廓。
      “林小姐,我看得出你很聪明,但你不了解这里的规则。在一个……特定的圈层里,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

      “我确实不了解。”林小满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但我不明白的是,你先生,您自诩为宾利先生最好的朋友,可您眼中所见的。
      是吉英·班纳特的真心,还是班纳特太太嗓门的分贝?您评判一个人的标准,是她本人的品行,还是她亲戚们的丑态?”

      达西的手指停住了。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冲刷干净,只剩下他和她之间这段沉默的距离。
      他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旗袍紧绷的胸口敲击。

      “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终于说,“像……那些东方园林里的曲折小径,你永远不知道拐角后会遇见什么。”

      “那么,我是否让您看见了您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书桌上拿起那卷画轴。展开的瞬间,墨色的葡萄藤蔓在暗黄的宣纸上蜿蜒,浓淡不一的墨点结成饱满的果穗。
      达西的指尖抚过画面,那动作很轻,几乎带着某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我父亲生前也收藏东方字画,”他说,“他常说,真正的偏见不是憎恶,而是对不了解的事物过早地下结论。”

      他顿了顿,望向林小满,火光灼亮了他深褐色的眼睛。“或许我对班纳特一家确实过于严苛。
      但自欺欺人地说,我始终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出于责任心。林小姐,你让我看见了自己身上一种……先入为主的傲慢。”

      “达西先生,”林小满微微一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像画中那些墨色里的留白,“一个人若能从一粒葡萄籽里看见整个秋天,从一片落雨中听见整个季节的回声,那么他终将能分辨,班纳特太太的喧哗不过是外壳,而吉英的温柔却是内核。”

      她走近一步,抬头注视着他。“您之所以感到不适,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而是您发现自己因偏见而错过的,不仅是借他人之口的‘得体’,更是一种更丰饶的诚实。”

      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色像熔化的金属浇在窗台上,将达西装点成一个半明半暗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东方女子的眸子,竟比英格兰任何一处湖泊更深。

      他忽然躬身行了一个绅士礼,声音里第一次少了那层冰雪般的距离:“林小姐,或许我该感谢这场雨,它把一位善于掀翻偏见的访客送到我门前。”

      林小满侧过头,看着阳光描出他侧脸的轮廓,淡淡道:“偏见如旧墙,轻轻一推也许就会松动。先生,你愿再给吉英一个机会吗?”

      达西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台爬到地毯上,爬到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终于,他低声说:“我会给宾利写一封信。让他自己去听,班纳特小姐如何解释她自己的心。”

      林小满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达西先生,信里不必提今日这场冒着雨的来意。有时候,善意最好的方式,是不留痕迹地让一个人自己看清楚。”

      她推开那扇橡木门,明净的光线涌进来,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达西站在原地,手中的画轴微微卷动,墨葡萄像一只只深色的眼睛,静默地注视着这个被一场雨和一个异乡人搅动心湖的英格兰绅士。

      许久,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纸,蘸了蘸墨,开始落笔。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偏见如旧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第一行字:“亲爱的宾利,关于尼日斐花园的一切,或许我们该重新谈谈……”

      墨在纸上洇开,窗外天色渐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和玫瑰的气息。他知道,自己刚刚推倒了一堵墙,而透过那豁口,他看见了一片此前从未留意过的田野,那里有风,有光,还有一朵被他误读多年的花,正重新昂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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