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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尼日斐花园的舞会 尼日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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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日斐花园的灯火再次亮起,将整座宅邸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金色光晕之中。
班纳特家的五位小姐收到请柬时,母亲班纳特太太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立刻派遣佣人前往麦里屯采购最时兴的绸缎,又从伦敦定做了崭新的手套和鞋子。
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双手紧握,仿佛这样就能把这场舞会的荣光攥在手里。
“噢,我的丽萃,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班纳特太太对着镜子里的二女儿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达西先生那样尊贵的人物,上次在麦里屯的舞会上,他连看都不肯看我们一眼。可这次,尼日斐花园主动送来请柬,还是用烫金的信纸写成的!”
伊丽莎白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暮色中的花园小径上。
她想起上次舞会上达西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审视着整个舞厅,仿佛在评判每一个人的分量。
而他最终给出的评价,是“勉强可以忍受”。她翻过一页书,嘴角漾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妈妈,您别太担心了,”吉英温柔地放下手中的针线,“尼日斐花园向来待我们不薄。”
“可不是吗!”班纳特太太嚷道,“可你要知道,达西先生每年有一万英镑的收入,他那位朋友彬格莱先生也足足有五千。要是你能嫁——噢,吉英,我都不敢想这样美的事!”
伊丽莎白轻轻合上书。窗外,一辆马车正辘辘驶过远处的山坡,车灯在暮色中晃动如萤火。
她想起表兄柯林斯上次来访时那番冗长的劝诫,说女子若因美貌而骄矜,实为不智;
又想起父亲在书房里,用那副惯常的讽刺腔调说:“丽萃,你要当心,那位达西先生的傲慢,只怕比他的财产更可观。”
舞会当晚,尼日斐花园的客厅里流光溢彩。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光芒,紫檀木地板映着烛火,宛如一池流动的琥珀。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晚香玉的气息,绅士们的燕尾服与淑女们的绸裙交织成一片优雅的剪影。
伊丽莎白穿着一袭浅蓝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花,脖子上一串细小的珍珠项链,是吉英从母亲箱底翻出来替她戴上的。
“你今晚可真美,丽萃。”吉英在她耳边轻语,姐妹俩在墙边的长窗前站定。
音乐声起,一对对舞者旋入大厅中央。伊丽莎白望着那些旋转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正撞见达西站在对面的柱廊下。
他今晚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燕尾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如同一尊冷峻的雕像。
但他那双眼睛——那双她曾以为永远覆着寒霜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她,注视着她一个人。
“我想,”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我有幸邀请班纳特小姐跳一支舞。”
伊丽莎白吃了一惊,转过身,达西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他微微躬身,伸出一只手,姿态礼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正与吉英低声交谈的彬格莱先生都转过头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伊丽莎白感到脸颊有些发热。她记得上次在这间舞厅里,达西拒绝了别人邀她跳舞的提议,说“她还不至于漂亮得打动我的心”。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自尊心上至今未拔。
可现在,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那双深色的眼中竟然没有半分讥讽,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我……我以为达西先生厌倦了舞会。”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轻。
“并非所有的舞会。”达西微微抬起下巴,那副惯常的冷漠面具上浮起一道几不可察的裂纹,“只厌倦那些无趣的舞会。但今晚——今晚显然不同。”
音乐的序曲奏响了,大厅里的人们已各自就位。伊丽莎白咬了咬唇,终是将手放进他掌中。
他的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手指修长而有力,稳稳地托住她的指尖。他们一同滑入舞池,裙摆拂过华丽的地板,灯光在他们周身投下流动的影。
“班纳特小姐似乎很意外。”达西的声音低低地压过舞曲的节奏,“难道我邀您跳舞,是一件如此令人惊讶的事?”
“是有些惊讶。”伊丽莎白微微仰头,月光般的目光照在他脸上,“毕竟,达西先生曾说过,这世上不值得您跳第二支舞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达西的眉梢轻轻动了动,手指在她掌间收紧了一分:“那我说过的话,班纳特小姐倒是记得很清楚。”
“不光记得,还很在意。”她笑了一下,露出那个达西记得的、带有一点狡黠意味的弧子,“达西先生的评价,对一位年轻小姐来说,分量可不轻呢。”
舞步旋过一扇窗,窗外夜色如水。达西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那我要说,我错了,班纳特小姐。我说过的那些话——早该被这场音乐涤荡干净。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会让你觉得从前所有的判断都不过是一场荒唐的自以为是。”
伊丽莎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不像那个冷傲的达西先生了。她没能立刻回话,只是被他带着旋过半圈,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舞池边缘,林悦正站在一丛棕榈树后,手中握着一杯香槟,正望着他们这边,脸上是一抹带着笑意的期待。
伊丽莎白认得林悦。那是她前年在伦敦结识的一位中国小姐,父亲是东印度公司的商贾,家教开明,谈吐风趣,与那些只谈衣料与婚姻的英国小姐们大不相同。
林悦常对她说:“你们这些英国小姐,总把心事藏得严严实实的,我倒觉得,喜欢就该说出来,错过才算最大的罪过。”此刻林悦的眼神,分明写着一句话:抓住他,丽萃。
舞曲渐渐接近尾声,达西却忽然放慢了一步,几乎是将她引向靠窗的一侧,远离了舞池的中心。
“班纳特小姐,”他低声说,声音被音乐掩盖,只有她能听见,
“我知道自己从前留给您的印象不好。傲慢、刻薄、目中无人。但我希望您能明白,那并非全部的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伊丽莎白从未见过他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话,我本打算换个更合适的时机说。
但今晚——今晚的灯光让我觉得,若再不说,或许就会来不及。”
“达西先生……”她刚开口,舞曲戛然而止。周围爆发出掌声与笑语,人们散开去寻各自的舞伴与朋友。
达西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客气,眼神却依然落在她脸上。
“我是否还能有此荣幸,请您跳下一支舞?”他问。
伊丽莎白感到心房在薄薄的一层绸缎下剧烈跳动起来。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轻声道:“……好。”
她转身走向林悦的方向,脸上烫得厉害,几乎不敢回头去看达西的表情。
林悦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用那双乌黑的眼珠上下打量她:“瞧这副模样!我真该谢谢那位达西先生,总算开窍了。”
她说着,将香槟递到她手里,“快喝一口定定神,莫让旁人看出你被他乱了心。”
伊丽莎白啜了一口酒,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绽开。“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她低声道,“他与从前判若两人,我不知该信哪一个。”
“信现在的。”林悦干脆利落地说,“从前那个是假面,现在的才是真心。
你没见他方才看你时那眼神,跟看着一整个伦敦的珠宝似的。”
她说着,忽然顿住,目光越过伊丽莎白的肩头,“咦,那边出什么事了?”
伊丽莎白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舞厅另一侧的拱门处,人群忽地骚动起来。
一个声音尖利地穿透了音乐与笑语:“我可没撒谎!你们都看见了的,那位达西先生,就是夺走了我——我父亲留给我的——一切的那个傲慢的混蛋!”
威克姆。伊丽莎白的脊背一僵。那位年轻的军官此刻正站在拱门下,军装衣领松开着,面色涨红,醉意从眼底淌出来。
他的声音虽高,却带着一丝哭腔,像是在极力博取众人的同情。
他身旁围着几个同袍,有人伸手想拉他,被他一把挥开。
“诸位,诸位!”威克姆转了个圈,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舞池方向,正指向达西的背影,“你们以为这是位德高望重的绅士吗?哈!他做过什么,你们可知道?
当年他父亲留给我一笔钱——作为我亲爱父亲——他的管家的儿子——应得的遗产,可他呢?
他仗着权势,一字不提,一文不给!害得我一个体面人,只能去军队里混饭吃!”
人群中央,达西停下了与彬格莱的交谈,缓缓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冷静得像一尊冰雕。反倒是彬格莱铁青着脸色,正要上前,被达西按住了手臂。
“威克姆先生,”达西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压过所有窃窃私语,
“如果你坚持要在这样一个地方,用这样一种方式,谈论一笔你我之间的旧事,那我建议,我们另择一个足够正式的场合,免得侮辱了主人的舞厅。”
威克姆的脸涨得更红了:“另择场合?好一张八面玲珑的嘴!你可敢当着这些绅士淑女的面说,当年那份遗产的事,你没有半分错?”
人群静了一瞬,几乎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伊丽莎白感到林悦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威克姆先生,”达西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沉静如水,
“你我都知道,那份所谓的遗产,是你主动放弃的。你在得到一笔足以安身的酬金后,亲口承诺不再纠缠。
而今,过去这些年,你花光了那笔钱,又回来翻这笔旧账,还选在这个场合——这种行径,究竟是谁在侮辱谁?”
威克姆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打好的草稿突然被风卷走了。
他四下张望,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上,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班纳特小姐!您别信他!您还记不记得,我曾跟您说过,达西先生是怎样一个人?
我那时就告诉过您,他表里不一,是披着绅士皮囊的恶鬼!”
伊丽莎白感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向自己。
达西也转过身来,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没有恳求,没有辩解,仿佛在说:你信我,或不信,都由你。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变得异常清明。她想起这些天来林悦对她说的话:“看一个人,别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她又想起达西方才在跳舞时对她说的那句“我错了”——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感。
“威克姆先生,”伊丽莎白松开林悦的手,缓缓走上前,声音平稳,
“我只记得您向我描述过达西先生的许多事,却从未亲眼见证过其中任何一件。
而今日,我亲眼见到您在他人的舞会上,为了一段往事失态至此。
我不会在旁人背后评断是非,但我可以明确地说——我不打算信任何一位醉酒之人的指证。”
她说完,转向达西,微微颔首:“达西先生,您是否还愿意跳下一支舞?”
达西的眼底,忽然有光掠过。他朝她伸出手,声音里带上了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温软的气息:“愿意。当然愿意。”
舞曲再度响起,两人重新步入舞池。威克姆在人群中被同袍连拖带拉地带离了拱门,嘴里还含糊地嚷着什么,但那声音很快被音乐吞没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开去,宾客们重新交杯换盏,仿佛方才那场插曲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舞池中,达西握着伊丽莎白的手,半晌没有说话。直到音乐过了一小节,他才开口:“您方才那句话,我记下了。”
“哪一句?”
“那句‘我不信任何醉酒之人的指证’。”达西微微低头,眼中浮起一道细碎的笑意,“但也请您信我,那句关于遗产的话,我没有说谎。”
伊丽莎白望着他,忽然发现,那双一直被视为冷漠的眼睛,原来藏着这样深的感情。“我信。”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信您。”
大厅对面,林悦靠在柱子上,远远看着舞池中央那对旋转的身影,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她低声自言自语,用的是她家乡的话:“总算开窍了。”
她知道自己这段跨海而来的友谊,终于在这种种波折中,落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而这个夜晚,大约会在许多年后,依然被尼日斐花园的灯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