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虎谋出城 ...
-
沈韵寒独坐西跨院案前，指尖反复摩挲那页写着“朝堂结党，江湖藏证”的密信残纸。
一夜未眠，却毫无倦意。方才那片竹片密讯还静静搁在桌角，望江楼的邀约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三年困守顾府，她此前一直将目光局限在城内朝堂人脉之间，处处碰壁。直到密信上这八字撕开迷雾，她才彻底看清沈家覆灭的全盘布局：权臣于朝堂捏造谋逆罪名定死沈家，江湖势力藏匿关键物证，销毁一切后手。
那一处律法管束不到的江湖秘境，才是幕后黑手有恃无恐逍遥至今的根由。
困在顾府这座牢笼，翻案便无从谈起。拿到出城权限，寻到沈家遗留的江湖据点，是眼下唯一的破局切口。
她将密信用油纸层层裹紧，贴身收进内衬暗袋。转瞬敛尽眼底凛冽锋芒，面色覆上一层久病带来的苍白倦怠，变回顾府众人眼中那个怯懦多病、与世无争的罪臣孤女。
袖口夹层，三寸七分精钢短匕贴着肌肤泛出微凉，这是无数个竹林深夜苦修磨出的依仗，是温顺皮囊之下，她最后的底牌。
整理好神色，她径直去往主院。
厅堂之内，昨日顾明珊及笄宴余下的礼箱堆在侧案，金玉绫罗满目生辉。
柳氏端坐紫檀太师椅上清点礼单，顾明珊依偎在一旁，正把玩新得的翡翠簪子。
见沈韵寒进门，顾明珊眉眼间的骄矜轻蔑毫不掩饰。
“外祖母。”沈韵寒屈膝行礼，语声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虚软，“近月我夜夜心悸盗汗，彻夜难安。
城内药铺药材药性平缓，久久不见起色。听闻城郊有几味稀缺温补药材可调养身体，恳请准许我每日辰时出城采买半日，申时必定准时归府。
绝不闲逛滋事，不见无关外人，只求安分静养，绝不拖累顾家半分。”
这番说辞恰好戳中柳氏的顾虑。顾家既怕苛待孤女的闲话传出，又恐惧她私通旧部，引来权臣江从安的祸事。
沈韵寒主动立下时限，约束行踪，把安分守己的姿态摆到极致。
顾明珊立刻蹙眉出声阻拦，敌意直白摊开：“母亲万万不可信她！她心思深沉难测，一旦出城，必会私下去联络沈家残余旧部。若是被江从安的眼线察觉，整个顾家都要被拖入泥潭！”
姐妹冲突摆在明面上。柳氏细细打量沈韵寒一脸病弱的气色，权衡利弊之后定下折中方案。
“养病合乎情理，准你每日出城购药。府中小厮阿福全程随行盯梢，辰时动身，申时必须回府。
偏僻地界一概不许踏足，但凡逾矩半步，往后便永久禁足西跨院。”
“谢外祖母体恤，韵寒定严守规矩。”沈韵寒躬身道谢，神色温驯顺从。
心底早已盘算清楚。阿福憨厚木讷，只会死板盯人计时，心思粗浅极易周旋。这份看似密不透风的看管，正是她脱身最好的掩护。旁人眼里她是任人拿捏的囚徒，而她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谋划之上。
顾明珊满心不甘，却拗不过母亲，私下叮嘱阿福寸步不离，稍有异动立刻回府禀报。两股牵制，就此铺开。
辞别主院回到西跨院，沈韵寒简单收拾行装，只带少量碎银与素帕，身上没有半件显眼信物，完完全全是求医养病的落魄孤女模样。
辰时一到，阿福已经候在院外。二人并肩踏出顾府朱漆大门，市井街巷人声喧嚣，这是蛰伏三年，她难得踏出府邸的机会。
为卸下阿福的戒心，她先逛了两家城内药铺，挑选当归、茯苓一类寻常药材，询价称量，把表象做足。阿福一路跟随，见她果真只买普通草药，警惕渐渐松懈，当真以为她只是调理身体。
行至靠近城郊的药铺，恰逢赶集，街巷人流熙攘嘈杂。人潮遮蔽视线，正是脱身良机。
“店内地方狭小，不便两人同进。我进去挑一味偏门药材，你在街口稍等片刻即可。”沈韵寒语气平淡。
阿福毫无防备，站在街口等候。借着人潮掩护，她侧身钻进狭长僻静的小巷，脚步陡然加快，彻底甩开监视，直奔城郊江边的望江楼。
远离城内繁华，江风卷着水汽掠过连片芦苇荡，两层木质临江酒楼静静立在江畔。这是父亲早年布下的沈家隐秘联络点，明面上接待江湖旅人、往来行商，暗地里收留四散逃亡的沈家旧部。朝堂势力难以渗透，正好对应密信中“江湖藏证”的线索。
沈韵寒压下心中波澜，一身布衣走入大堂。楼内人声嘈杂，不少食客衣下暗藏兵刃，鱼龙混杂之中，维系着旧部独有的秩序。
她走到靠窗空桌坐下，依照年少熟记的暗号，指尖轻叩桌面两下，屏息两息，再叩两下。
柜台打理账务的陆峥鬓角染霜，昔日是沈家护卫副统领。沈家倾覆之后，他便隐姓埋名守在此处，三年苦等沈家后人。听见叩桌节奏，他眸光骤然一凝，不动声色端上一壶清茶落座，压低嗓音试探暗语。
“姑娘想喝什么茶？”
沈韵寒垂眸，只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应答：“求取二年江南雨前龙井。”
身份确认。陆峥依旧警惕扫视四周，以闲谈的口吻，道出埋藏三年的真相。
“小姐，当年沈家冤案，是权臣江从安一手策划。朝堂捏造通敌罪名将沈家打入天牢，江湖暗煞庄负责清扫世间所有证据。能定江从安死罪的核心证物太过重要，不敢留在都城，被藏进一处江湖秘境。
这几年旧部数次探查秘境方位，屡屡遭到暗煞庄杀手截杀，线索尽数断绝。顾家看透朝堂局势，为保全自身荣华，冷眼旁观沈家覆灭，将你软禁府中，就是要切断你和旧部所有往来。
你今日现身望江楼，不消数个时辰，暗煞庄探子便会得到消息，此地已经暴露，不可久留。”
朝堂与江湖勾结的真相轰然揭开。就在陆峥即将说出秘境方位的瞬间，酒楼大门走进两名玄色劲装男子。腰间玄铁腰牌纹路诡异，满身凛冽杀气，目光快速扫过大堂每一处角落——暗煞庄的巡查杀手，已经寻来了。
“后院密道，立刻撤离！后续线索我会暗中送出，切记隐蔽行踪！”陆峥语速急促，表面依旧维持掌柜待客的神态，不引起杀手注意。
事态危急，不容多言。沈韵寒借食客身形掩护，快步穿过后院小门，钻进芦苇荡密道，顺着江岸密林向城外荒山道撤离。
她心中早有预判，杀手绝不会放任她活着离开，必然尾随追杀，这片荒林，本就是对方选定的灭口之地。
果不其然，刚行至密林腹地，两侧树丛骤然响动，两道黑衣人影纵身跃出，一前一后封死退路，正是望江楼那两名杀手。荒无人烟的山林，正好用来斩除沈家最后的血脉。
“沈家余孽，竟敢追查旧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短刃裹挟夺命劲风直刺心口。世人皆以为她只是手无缚鸡的孤女，生死关头，所有伪装尽数撕碎。沈韵寒手腕一抖，袖中短匕落入掌心，轻盈旋身避开杀招，竹林练出的搏杀术尽数施展。
起初两名杀手心存轻视，交手十余回合，才惊觉对方身手凌厉可怖，当即全力猛攻。林木之间兵刃碰撞锵锵作响，落叶被刀风震得漫天纷飞。
沈韵寒不与二人硬拼，借着树木陡坡游走消耗对手气力，抓住空隙，短匕划伤一人持刃手腕，再迅猛撞向另一人，瞬息之间，两名杀手双双被制，按倒在泥泞地上。
沈韵寒俯身摘下二人腰间玄铁腰牌，纹路和陆峥描述的江从安麾下暗煞庄令牌完全吻合。实实在在拿到权臣勾结江湖势力的物证。
她正要逼问秘境确切方位，地上两名杀手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渗出乌黑血沫。
齿间暗藏剧毒，转瞬便毒发毙命。到手的活口线索就此断绝，局势再添僵局。
沈韵寒神色不乱，迅速清理打斗留下的脚印、刀痕痕迹，将玄铁腰牌贴身收好。掐算时辰，阿福还在药铺街口傻傻等候。她绕远改道，装作刚刚购药出来的模样，回到街口，接上焦急等候的小厮，一路按着时辰，准时返回顾府。
踏入西跨院，压抑的氛围再度将她包裹。
她关紧门窗，点燃烛火，将玄铁腰牌与密信残纸一并摊开在案上，仔细比对纹路信息，试图从中推演出秘境的蛛丝马迹。
还未等理出头绪，一张没有落款的字条顺着窗缝飘然落进屋内。
纸上寥寥数语：周家设宴望江楼，青铜令牌现世，三日期限，静候大驾。
字里行间还透出一则刺骨讯息——外祖母柳氏已然暗中与江从安一派暗通，必要之时，便会将她交出，当做保全顾家的筹码。
廊外夜风卷来低语，顾明珊正和丫鬟闲谈，谈论着用来攀附权贵的联姻算计。
沈韵寒指尖死死攥紧那张字条，浑身一片彻寒。
原来从始至终，顾家早已做好牺牲她的打算。
望江楼的邀约，既是寻回证据的唯一希望，也是一张铺好的天罗地网。
不去，线索断绝，坐等被顾家交出任人宰割。去，便是踏入杀机重重的死局。
前路，早已没有退路。
这一局，她不得不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虎谋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