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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秋风收尾,冬信初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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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最后一茬谢了。
那天早上季闲去桂树前面看,枝头已经空了,只剩几朵还挂在最低处那根枝条的末端,花瓣蜷缩着颜色褪得发白,风一吹就落了下来。她伸手接了一片——轻飘飘的,像一小截已经走完了路程的光。
今年桂花的香气留得比去年久,前前后后开了好几茬,从初秋一直延续到秋末。现在最后一朵花也落了,树上的叶子开始转黄,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干枯的脉络。
季闲站在桂树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把那罐新的干桂花从架子上搬下来打开闻了一下。花香还在,沉沉的,透着一股被时间压过的醇厚。她闻完又把罐子封好放回原处,重新盖上了盖子。
当天傍晚天边的云层比平时厚了一些,颜色也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秋天常见的橙红透亮的晚霞,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铅色的沉云。风从山背后吹过来的时候衣摆被掀得猎猎作响,落在地面的黄叶被卷起来又抛下去。
"要变天了。"段浮笙站在洞口望着那片云层说了一句。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进山洞把晾在绳子上的最后几件薄衫收了下来,叠好放进了箱底。
季闲也进了山洞。她把架子上那些坛坛罐罐往里推了推,免得放在边沿被风吹倒,又看了一眼那排排得整整齐齐的秋收存粮——桂花的罐子、海棠果的筐子、梅子酒的坛子、去年剩下的腌香椿小坛、还有一小袋殷红袖秋天送来的干枣。
"冬天的东西,都在这了。"她站在架子前面说。
段浮笙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遍架子:"够用了。冬天不用下山。"
"那今年冬天,就靠这些东西过了。"
"还有地窖里屯的柴火。"
季闲想了想那个画面——外面大雪封山,洞里烧着炭火,锅里的海棠干和干枣咕嘟咕嘟地煮着,她从架子上取一撮桂花放进杯子里冲开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又转回去了。
夜里起风了。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把洞口轻纱吹得鼓了又瘪、瘪了又鼓,铜铃也响得比秋天的时候密了一些。季闲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那声音跟夏天的蝉鸣不同,夏夜的声音是黏着的、浮着的,而深秋的风声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睡了吗?"她朝旁边那张床轻声问了一句。
"没有。"段浮笙的声音在黑暗中平平稳稳的。
"外面刮风了。"
"刮大风的夜里,第二天早上通常会降温。"
"那明天要多穿一件。"
两人在黑暗里安静了片刻,风声在洞外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过了一会儿季闲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段浮笙,明天早上我们去看山茶。"
"好。"
"如果冒了花苞,就算冬天到了。"
段浮笙没有答话。山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季闲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翻个身也准备睡,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短。
"会冒的。"
季闲在被窝里弯了一下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外面的风声还在持续,但洞口被轻纱挡住了大半,传递到洞壁的时候已经减成了一层厚实温和的底噪。炭火盆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点细小的崩裂声,在黑暗中一闪一灭。
第二天早上季闲醒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已经停了。
她披了厚衣走到洞口撩开轻纱——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是夜里被风摇下来的,厚薄不均地散在石板路上。那排山茶的叶片上凝着露水,有一些已经开始变黄的叶子被风刮落到了根部。
她走到山茶前面蹲下来,用手拨开墨绿的叶片往枝条上看了看。
冒了。
一颗花苞,小小的,比上次来的时候稍微鼓了一点点,尖端透出极浅的红。合得紧紧的,但能看到那层淡红正在从外层渗出来。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段浮笙端着两碗热粥走到她身后。他没有催她,把粥碗放在石桌角上,自己蹲下来也看了看那颗花苞。
"今年比去年早。"段浮笙说。
季闲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点干桂花的甜香。她站在石桌旁边喝着粥,看着那排山茶在晨光里立着。
今年的山茶,来得比去年早了一点点。风把那夜的落叶从石板路上吹开了,露出底下青灰的石面,在初冬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冬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