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司机把 ...

  •   司机把那辆黑色轿车又开回来,停在院门口。

      纪未迟从客厅里走出来,苏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苏秋冉也跟出来了,脚步有点乱。

      纪未迟站在车旁边,偏过头对苏父说:“我们先带叔奶奶过去,待会儿会有另外的车来接亲戚们,到了直接进包厢就行,报我的名字。”

      苏父的视线没落在纪未迟脸上,而是越过他,看了一眼苏秋冉。

      他的嘴唇动了动,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冉冉,你和叔奶奶就在家等着亲戚们,到时候跟他们一块儿过去。我跟你男朋友先走一趟,路上聊聊。”

      苏秋冉以为自己听错了。

      “聊什么?”她的步子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我不能在旁边听吗?我也要一起去啊。”

      苏父看着她那副样子,她整个人往前倾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总觉得自己女儿今天不太对劲,从下了车进门开始就慌慌张张的,像只受了惊的猫,谁靠近纪未迟她都要扑上去挡一把。

      二舅的烟她吹,三叔的瓜子她抢,三婶的茶杯她夺,叔奶奶递块红薯干她都能从院里那头发疯似的冲过去。

      她不像是在护男朋友,倒像是在护一碰就碎的宝贝,又或者,像在护着什么怕被拆穿的东西。

      苏父心里头那个疑问像水底的石头,越看越清晰。

      “你怕什么?”苏父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审视的味道,“你男朋友那么优秀,你还怕我刁难他?你放心,我不会的。我就是想跟他聊几句,男人之间有些话要说。”

      “男人之间的话?”苏秋冉的嗓子紧了,“我难道不是这段关系里的人吗?你们男人之间说话就能把我排除在外了?爸你这是歧视我,我要跟着。”

      苏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什么歧视不歧视的,我跟他说几句话怎么了?你妈要是活着,也得跟他单独说两句。”

      苏秋冉嘴张着,预备下一句反驳的话已经顶到舌头根了,可这时候纪未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透着一丝让她放心的暗示。

      苏秋冉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嘴巴还张着,但那句话被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苏父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秋冉:“你就在家等着。亲戚来了跟他们一块儿走。”

      他说完就离开院子,司机已经为他拉好了后排的车门,他直接弯腰坐进去了,门“砰”地一声关上。

      纪未迟上车之前又偏过头看了苏秋冉一眼,眼神跟刚才一样,淡淡的,在日光底下看不清情绪,但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坐进车里了。

      车门关上,引擎声轻轻加了一脚油,车顺着路边滑出去,拐了个弯,树影从车顶上滑过去,越走越远。

      苏秋冉站在院门口,两只手举起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十指插进发根里用力揉了两下。

      她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只被困在笼子里转圈的兔子,跺了一下脚。

      “冉冉!”

      叔奶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木门里又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掉了齿的塑料梳子,朝苏秋冉晃了晃:“过来给我梳梳头,头发打结了。”

      苏秋冉烦躁地转过身,看着叔奶奶那张笑眯眯的脸,她说不出“我没空”三个字。

      她认命地走过去,接过那把塑料梳子,叔奶奶在小板凳上坐下来,偏着头把后脑勺露给她。

      苏秋冉一只手按着她薄薄的灰白色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梳子从上往下慢慢梳。

      她的眼睛还是望着院门外那条路。

      ……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父坐在副驾驶座上,坐得直直的,手搁在膝盖上,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男人。

      纪未迟靠着椅背坐着,姿态放松,那张脸英俊的就算连苏父这个中年老男人看了都觉得不敢直视。

      他反复的想,女儿到底是从哪找的一个又有钱又帅的男朋友?

      苏父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冉冉都跟我说了。”

      纪未迟的眉毛动了一下,像在判断这句话里的“都”,具体到什么程度。

      他偏过头看向苏父的后脑勺,没接话。

      苏父又清了清嗓子,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她说你是什么大老板,不是做小生意的。”

      他停了一下,在组织词句,“我看你那个气质就觉得不一般,跟咱们普通男人不一样。”

      纪未迟:“无论大生意还是小生意,都不影响我跟她的关系。”

      苏父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

      那双手粗得不像样,指关节鼓起老高,指甲缝里嵌着浅黑色的印子,手背上还有几道被铁丝划伤留下的白疤。

      他把手翻到掌心那一面,裂了好几道纹,深的浅的,横着竖着,像干裂的土地。

      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冉冉。家世差太多了,你家是大企业,我就是个水电工包工头,带几个徒弟,在镇上过得还行,算不穷也不算富。可跟你家比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后面那些字像是被他硬生生吞回去了。

      纪未迟看着苏父的脸,他半边脸逆着光,颧骨那块棱角分明,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从领口露出来。

      纪未迟沉默了几秒钟,开口时声音跟刚才一样:“我跟你女儿在一起,目的不是为了伤害她,那对我没有意义。”

      苏父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回过身子坐正了,好一会儿没吱声。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又滑回来,日光断断续续地落在车厢里。

      苏父又开口了:“你这话说得,那还能是因为喜欢吗?你这种有钱人,新鲜感过去了,难保以后不会伤害我女儿,与其这样,你们不如趁早分……”

      “我们已经结婚了。”

      纪未迟的声音递过来,每个字都咬得明明白白,挡在苏父说的“分手”之前。

      苏父的嘴闭上了。

      他像没听懂一样,隔了好几秒才转回头,整个上半身扭过去看着身旁的男人,眼睛瞪得滚圆:“你说什么?”

      “我们已经领证了。”纪未迟说。

      苏父猛地转头朝司机喊了一声:“停车!快停车!”

      司机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肩膀一抖,脚底下刹车踩得有点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吱”地蹭了一下,车猛地顿住了。

      苏父一把推开车门就往外冲,一条腿先迈出去踩在地上,另一条腿跟着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被车门框绊着。

      他站在路边,太阳直直地晒在他头顶,他两只手叉在腰上,低着头在路牙子边上来回走了两步。

      纪未迟在后座沉默了几年秒,推开车门下来了,站在苏父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

      太阳已经不像午日那么烈了,快到下午六点了,天依然大亮,热气从地面升上来,裹着柏油和灰尘的味道。

      苏父转过身来,他叉着腰的手放下来了,指着纪未迟,手指头微微抖着:“你……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纪未迟说,“她本来想今天回来亲口跟你说,但家里来了一堆亲戚,她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合适时机?”苏父的声音高了起来,像被朕扎了一下,“你们不声不响把证领了,跟我说合适时机?你把我女儿拐走了,你跟我说合适时机?”

      纪未迟站在他面前,就那么站着,像在等苏父把这口气先喘匀一些再接着说。

      “你冷静一下,”纪未迟开口,“丈夫总比男朋友更可靠,不是么?”

      “你好意思让我冷静?”苏父手叉回腰上,太阳晒得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太过分了!一声不吭就把我女儿给弄走了,她是结婚不是买菜!”

      “今天晚上她会亲口跟你解释,”纪未迟劝道,“待会儿还要跟亲戚们吃饭,你如果现在发火,回去她只会更难堪。”

      苏父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回,叉着腰的手放下来又抬上去,最后在裤缝上抹了一把。

      “你现在知道在乎我女儿了?你俩领证的时候你怎么不替她想想?瞒着家里跟她结婚,你有没有想过你家里人会怎么看她?”

      纪未迟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我家里人已经接受她了,这次特意让我回来见你,就是为了两家见面,敲定婚礼的事。”

      苏父的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纪未迟,像在辨认他这话到底是在敷衍还是认真的。

      他看了好几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家人都知道了?”

      “他们知道,”纪未迟说,声音跟刚才一样稳当,“你女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是你自己害怕世俗眼光。你应该对她有点信心,我奶奶很喜欢她。”

      苏父站在原地,太阳晒得他鬓角的汗往下淌,沿着颧骨滑到下巴尖上凝了一滴,他没擦。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个子高他一个头,白衬衫在日头底下干干净净的,始终稳定,说的话一句一句的,既不哄他也不吓他,就是那么冷静地摆出来。

      苏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样有点可笑了。

      叉腰、嚷嚷、指着人鼻子抖手指,可面前这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他那一通火发在了一团棉花上。

      他心里头翻涌着的那股劲就像被按住了,烧起来又灭不掉,但没有出口喷出来,堵在胸口窝着。

      他低着头又走了两步,他搞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看上了自己女儿什么,冉冉漂亮是漂亮,可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她就是个普通的姑娘,做点小买卖的,这男人要什么没有?

      可转念他又想到,自己女儿怎么了?自己女儿也没哪里不好啊,凭什么这么想?

      他脑子像被谁拧了麻花,左边拧一下右边又拧回去,越想越乱,最后只能一屁股蹲在路边那块高起来的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纪未迟往前走了两步,他弯下腰,伸出手,手掌落在苏父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上车吧,”纪未迟说,“外面热。无论什么事,今晚你跟你女儿会好好解决的。”

      苏父偏过头看了看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手指修长干净,皮肤白得透光,跟他自己粗糙黑黄的肤色撞在一块儿,像一幅构图奇怪的照片。

      他喉结动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嗯”。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回副驾驶座,弯腰钻进去,坐定之后,把车门关上了。

      纪未迟也回到后座,车门合拢,车厢里空调的凉气慢慢把刚才那阵暑热压了下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两个人,确认都坐好了,才重新滑出去。

      苏父靠着椅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那块布料,偏着头望着窗外一丛一丛往后退的香樟树,一句话也不说了。

      ……

      车在餐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苏父一眼就看见餐厅门口站了一排人。

      五六个,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的正装。

      为首的是个圆脸中年男人,瘦瘦的,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的,一看到纪未迟从车里下来,中年男人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就往前冲了过去,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都眯成两条缝了。

      “纪总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呀!”

      那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纪未迟面前,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整个人微微弯着腰,姿态摆得极低,“您好您好,我是附近裕荷工厂的负责人,姓王,您叫我老王就行。”

      纪未迟刚站定,他垂眼看了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抬起眼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他的目光不算凶,就是平平地扫过去,从那人笑得堆起来的眼角扫到他微微前倾的肩线,停在他脸上:“我说了低调。我的指令到底哪里不清楚?”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那个王厂长伸着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开始发僵,那只手往前递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最后晃了一下,最后讪讪地收回来了。

      王厂长身后一个穿深蓝色套裙的女员工立刻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小心:“不好意思纪总,礼物我们都备好了,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准备了一百份,只多不少,全放在餐厅里了。您要是觉得我们在这儿不合适,我们马上就走。”

      纪未迟“嗯”了一声,把视线从王厂长脸上移开了:“你们先走吧。”

      女员工如蒙大赦,偏过头扯了扯王厂长的袖子:“厂长,走吧走吧。”

      可王厂长像是还没死心,他又往前迈了小半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只手捧着送到纪未迟面前,名片正面朝上,他的拇指压着边角:“纪总,您有什么吩咐随时联系我,我就在附近,随时到!您是大忙人肯定不认识我,我叫王……”

      他话还没说完,后面那个女员工又扯了他一下,这回劲儿大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纪未迟伸手,把那名片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念出声,随手塞进口袋里,然后抬眼:“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吗?”

      王厂长连点了三下头,笑容又堆回脸上:“走,走,马上就走。纪总您慢用,慢用。”

      他弯着腰退了两步,被那个女员工拽着转了身,两个人走得飞快,后面那几个人也小跑着跟上,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就停在路边,几个人钻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发动,没几秒钟就汇入路面的车流里了。

      苏父站在纪未迟旁边,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那个厂长伸出去又被晾在半空的手,点头哈腰的样子,还有女员工扯袖子拽人的那个动作,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回。

      他干咽了一下,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擦得干干净净但鞋头,已经有了折痕的黑皮鞋,又瞄了一眼纪未迟脚上那双在日头底下泛着哑光的鞋面,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干笑了一下。

      对这个男人来说,握手都这么讲究,不是随便都能握的,可在院子里跟他自己这双又粗又糙的手握手的时候,他是不是忍得很难受?

      “进去吧。”纪未迟侧过身,朝苏父比了个“请”的手势。

      苏父点了点头,跟在纪未迟身后走进了餐厅。

      餐厅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阔气些,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吊着一盏一盏的水晶灯,灯光暖融融的,照得桌布上的白瓷餐具泛着柔光。

      ……

      又过了大概十五分钟,亲戚们也都到了。

      苏秋冉站在包厢门口一数,整个人傻了一瞬。

      来的人比刚才在家里的客厅里多出来好几个。

      二姨旁边多了个她没见过的年轻男的,三叔旁边坐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她辨认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三婶的妹妹。

      角落里还多了两个半大孩子,正趴在桌边拿着筷子戳桌面上的纸巾玩。

      加上本来那些,少说也比原定多了五个人。

      二姨从椅子上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苏秋冉在纪未迟旁边坐下,两个人紧挨着。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不好意思,多了几个人。”

      纪未迟回她了:“你二姨打电话给你父亲,提前问过我,才带来的。别把他们想的这么无知。”

      苏秋冉看了一眼阿姨热热闹闹的表情,有点囧,她小心翼翼的,最怕的就是这群亲戚给她丢脸。

      凉菜才刚开始上桌,热菜还没开始上。

      服务生先推了一辆小推车进来。

      推车上叠着一摞一摞的礼盒,墨绿色的硬纸盒,系着深红色的丝带,堆得跟小山似的。

      服务生把车推进来之后,朝纪未迟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开始一盒一盒地分发,每个座位前面放两盒。

      二姨低头看了看那盒子,拿起来翻了个面,嘴角一下就咧开了:“哎哟!这是裕荷的东西!这个牌子贵的呀,我上次在超市里看见一小罐坚果就要两百多!这个盒子这么大一盒得多少钱啊?”

      三婶也捧起一盒翻来覆去地看:“裕荷的嘛,咱们附近就有一家他们的工厂,我小姑子的老公就在那儿上班呢!他说他们厂的待遇可好了。”

      “可不是嘛,”二舅也开了口,“这牌子我在新闻上看见过,说什么出口到国外去的,可受欢迎了。”

      “那我今年过年可省了买坚果的钱了,”表姐把两盒叠在一起抱在怀里,“这东西送人也体面,拿出去都有面子。”

      这样的礼物最好了,既不是非常昂贵的奢侈品,让对方又压力,又能拿得出手。

      苏秋冉坐在那儿,听着亲戚们一句接一句地夸,脸上浮着尴尬的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两盒,深绿色盒子上的烫金logo她认得,她做背景调查的时候看到过,这个牌子是纪未迟家的,但她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跟它面对面。

      她侧头看了纪未迟一眼,他正端着一杯水抿了一口,什么反应都没有,像这帮亲戚夸的东西跟他毫无关系。

      “各位把礼物收好就行,”纪未迟把水杯放下,“剩下的还有几十份,都放在后面了,待会儿走的时候各位分一分,带回去给家里人。”

      “还有几十份?”五婶的声音拔了个尖,“哎哟,小纪你可太大方了!又是请吃饭又是送这么好的东西,你这是要把我们全宠坏啊。”

      “是啊是啊,”二姨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冉冉你这男朋友真没找错,出手这么阔绰,以后指定对你好。”

      “我还没收过这么好的礼盒呢,”三叔端详着盒子上的丝带,“拿回去都不舍得拆,摆那儿当装饰品都值。”

      苏秋冉听着这些话,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笑来。

      脸颊有点僵,笑久了腮帮子酸。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她爸。

      苏父坐在餐桌对面,正低着头转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脸上的表情闷闷的,跟满屋子的热闹格格不入。

      苏秋冉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可她爸这副样子她又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

      菜开始一盘一盘地上来了。

      先是冷盘,酱牛肉片切得薄薄的,码成一个圈,中间摆着一撮香菜,凉拌海蜇头透明发亮,夹起来弹弹的。

      醉蟹对半切开,黄澄澄的蟹膏在灯光底下泛着油光。

      然后是热菜,清蒸鲈鱼身上铺着葱丝和红椒丝,蒸鱼的豉油汁从鱼身两侧溢出来,糖醋排骨裹着亮红色的酱汁,粒粒芝麻撒在表面,白灼虾摆成一圈,虾壳红彤彤的,蘸碟里调了姜醋汁。

      还有一盅一盅的炖汤,盖子一掀,热气裹着菌菇的香气往上蒸。

      亲戚们动起筷子来不怎么讲究。二舅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嘴里,嚼着就开始说话了,筷子举在半空中比划。

      三叔舀汤的时候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表姐的筷子在盘子里翻了一下,挑了一块排骨上最精的那块肉夹到自己碗里。

      大家一边吃一边说话,唾沫星子和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桌面上碗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纪未迟坐在苏秋冉旁边,那盘清蒸鲈鱼转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在自己碗里,吃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糖醋排骨转过来的时候他伸了一下筷子,又收了回去,只喝了一口水。

      白灼虾放在他左手边的时候他连筷子都没动,只是用公勺舀了一勺汤,抿了一口就搁下了。

      他跟这桌热闹的场面像隔了一层玻璃,筷子落下去的频次很低,每次夹起来的量也少得可怜。

      苏秋冉余光一直瞄着他,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但她也知道他的习惯,公筷大家也不用,都是用自己的筷子夹菜,他不想吃别人口水。

      她拦了几回之后只能自己多吃点,假装没看见。

      “小纪你怎么不吃啊?”二姨注意到了,她手里那双筷子直接从自己碗边拐了个弯,夹了一块排骨就朝纪未迟碗里送,“多吃点啊,这排骨烧得好,入味。”

      那块排骨裹着亮红色的酱汁和几粒芝麻,落进了纪未迟面前的碗里。

      纪未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排骨,没动。

      苏秋冉脑门上那根弦“铮”地一声就绷紧了。

      她二话不说,筷子伸过去,把纪未迟碗里那块排骨夹了起来,塞进自己嘴里,骨头在嘴里滚了一圈吐在骨碟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仰脸朝二姨笑着说:“他自己会夹,你别给他夹,你吃你的就行,想夹菜你夹给我。”

      二姨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乐了:“你这孩子,我给你男朋友夹的菜你怎么吃了?你咋这么爱抢呢?他不会对排骨也过敏吧?”

      满桌子的人都被这句话逗笑了。

      三叔笑得筷子都拿不稳,花生米从筷尖滚落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是在拿客厅里那堆“过敏”的事打趣,笑声此起彼伏地扬起来。

      “哎呀别笑了别笑了!”苏秋冉的脸烫得不行,耳朵尖红透,“吃你们的饭!啰嗦什么!”

      新菜又上来了,一道清炒时蔬,翠绿的荷兰豆和白色的百合片混在一起,边上点缀了几颗红枸杞。

      还有一盘切好的脆皮乳鸽,鸽里装的满满的,皮烤得金黄焦脆,油亮亮的。

      苏秋冉在那道菜刚搁上转盘的瞬间,趁亲戚们的筷子还没伸过来,她先用公筷夹了一块乳鸽肉放进纪未迟碗里,又夹了两片百合搁在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

      “这个应该能吃,”她小声说,筷子收回来的时候在自己碗沿上磕了一下,“你尝尝。”

      纪未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样菜,安静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那块乳鸽腿肉,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然后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片百合吃了。什么没说,但也没把剩下的东西留在碗里不管。

      后面几道菜再上桌的时候,苏秋冉就学聪明了。

      每次上新菜的时候,她都第一时间用公筷给他夹干净的放在他碗里。

      蟹粉豆腐上桌的时候她用小勺舀了一勺,倒在他碗碟的边角。

      每次她做完这些动作都不看他,筷子收回来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二姨的嘴可没闲着,第三回看见苏秋冉给纪未迟夹菜的时候,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朝满桌子人扬了扬下巴:“哎哟,你们看冉冉那副样子,宠男朋友宠得要死,恨不得每道菜都喂到他嘴里。”

      “刚才是谁说他自己会夹的?”三叔嘿嘿笑着接了一句。

      “人家那是心疼男朋友,”五婶也插了一嘴,“怕我们这帮粗人把菜都抢光了,男朋友吃不上好的。”

      表姐笑得趴在了桌沿上:“你这双标也太明显了吧!”

      苏秋冉被他们笑得头皮发麻,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纪未迟,她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脸,她都不知道这男人是怎么活的,一点情绪都没有吗?

      碗里那几样菜被他一样一样地慢慢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也不急着再去夹。

      她耳根烧得厉害,开口回了一句:“吃你们的!管我干嘛!”

      话音刚落,新的一盘菜端上来了。是一道蟹粉烩蹄筋,金黄色的汤汁里浮着白白糯糯的蹄筋块,表面点缀着橙红色的蟹黄碎末,一上桌就飘出一股浓郁的鲜香味。

      苏秋冉的筷子还没伸出去,纪未迟的右手先动了。

      他的筷子越过她面前,在菜盘里夹了一块,选了蹄筋里最厚最饱满的那一块,裹着一层金黄色的汤汁,落进了她的碗里。

      动作很自然,随手那么一夹,甚至没有偏头看她一眼。

      他的筷子搁到碗沿上,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就跟什么都没做一样。

      苏秋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蹄筋,她嘴唇动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

      蹄筋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鲜味在舌尖上铺开!她垂着眼嚼着,脸颊的热度从耳朵一路漫到了颧骨。

      苏父坐在桌对面,一直闷着没怎么说话,但这一幕他从头看到了尾。

      他看见女儿前几次慌慌张张地给纪未迟夹菜的样子,又看见纪未迟那不动声色的一筷子。

      他女儿低着头嚼那块蹄筋的时候,腮帮子鼓着,表情不太明显,但苏父认得那个表情。

      她小时候吃到最喜欢的东西,高兴了但又不好意思大声笑出来的时候,嘴角就是那样。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然后低下头,也夹了一筷子面前那盘清炒时蔬,慢慢地嚼着,眼睛望着桌面上的花纹,没再看那边。

      饭桌上闹哄哄的还在继续,二舅站起来去够远处的蟹粉豆腐,三叔碗里的骨头堆成了小山,表姐跟表弟抢最后一块乳鸽吵得面红耳赤,二姨嘴里嚼着菜还在替苏秋冉规划婚宴穿什么颜色的旗袍。

      离叔奶奶近的亲戚们,就不停地给叔奶奶夹菜,让老太太多吃一些,叔奶奶全程不说话,只顾着吃饭。

      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把整个包厢塞满了。

      苏秋冉的余光感觉到旁边那个人把水杯搁了下来,那只干净的手搭在桌沿上,离她的手背大概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没碰她,只是放在那儿,手指微微弯曲着搭在白色桌布的边缘,可苏秋冉觉得自己手背上那片皮肤热热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覆上来了,她不自觉地往自己那边缩了缩手指,但缩完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了一眼那几根搭在桌沿上的手指。

      然后,又从额角看到下颌的线条,他的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凸起一小块,时不时滚动一下,性感的要死。

      苏秋冉心头“咯噔”一下,像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嚼着嚼着发现嘴角不自觉地又翘起来了,她赶紧抿住,低头猛嚼了两口,假装自己只是在认真干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