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帝王执念运行指南》夏适

7、情窦初开 辨药之

　　辨药之眼升级的第一天，姜宓觉得视线都清晰明亮了不少。

　　她端了碗药进屋，刚好撞见青萝醒来。

　　“青萝，感觉怎么样？”

　　青萝摇了摇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阿宓？怎么，我好像有点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没关系，你慢慢想。”姜宓舀起一勺药，放到嘴边吹了吹。

　　“哦！我昨天晚上回东宫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打晕了，后面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青萝回忆道：“那个人还戴了个黑色的面罩，穿着侍卫的衣服，根本认不得是谁。”她有些后怕。

　　“我昨天晚上看你迟迟没有回来，就觉得你可能是出事了，最后……是在观星台后院找到你的。”姜宓给她喂了口药。

　　“观、观星……咳、咳……？”青萝被呛到，药汁滴在被子上晕开棕色的痕迹，姜宓赶紧拿了块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肯定是那个徐天师！他要干什么？我就说那观星台诡异得要命，平日里都不敢靠近，谁知道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以后一定要离观星台远远的，所有要去送药的任务，一律不接！”

　　姜宓呆呆地看着碗里自己棕色的倒影，她挺想和青萝聊聊徐天师的那些事，可是她知道时机未到。

　　“阿宓，是你把我救出来的吗？”

　　姜宓对上她探询的眼神，摇头：“是穆侍卫，天子的御前亲卫。”

　　“穆侍卫……”青萝想了半天，脑子里没对上这号人物。

　　“穆侍卫昨天还受了伤呢，你下次有机会送点药去看看人家。”姜宓提议。

　　待青萝应下，姜宓把药碗递给她，走出了房间。

　　“识人”功能解锁后，姜宓发现，只要是目之所及的物品，辨药之眼都可以帮她识别此物的主人；可若是将功能用在人身上，即使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的名字和身份也能被姜宓迅速掌握。

　　今早她在路过浣衣房的时候，恰好有宫女在晾晒，姜宓只是稍稍定睛，对应的名字便出现在各衣裳旁边，那位宫女的姓名年龄和职务也排列成整齐的金字。

　　在掌握了进阶辩药之眼后，姜宓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昨晚在观星台后院捡到的那枚锦囊。

　　她把锦囊从腰间解下，细细摩挲着面料。桃粉的云棉绣红精巧，金线勾出暗纹，袋口束着丝绦，触手柔滑。即使是略有污渍，也不难看出它的华美。

　　辨药之眼浮现一排金字：“粉黛香囊，原属翊坤宫宫女黄鹂，年十六，已逝。”

　　原主已逝，又是在观星台后院，还恰好是宫女……恐怕和徐天师脱不了干系，姜宓不禁为这个十六岁就离开人世的少女感到惋惜。

　　下午，姜宓趁着天气好在屋顶晒药材，听见刘内侍一句：“皇上驾到！”，她匆匆忙忙爬下梯子请安。

　　“免礼，朕来看看太子今日的情况。”然后看向姜宓，“周医正在太后宫里忙，上次徐天使来看诊，是你陪着吧？”

　　姜宓点头。

　　“想必你最了解太子的病情，随朕进来。”说完，领着姜宓进了正殿。

　　太子坐在宝座床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见天子来了，正要起身，却被制止了。

　　“萧景拜见陛下。”语毕轻咳了几声。

　　“这里没有外人，就以叔侄相称吧。”萧洵语气放缓，声调也柔和下来，坐在宝座床的另一侧，二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小的紫檀炕桌。姜宓垂手侍立一旁。

　　“上次徐天师来给你开了新的药，身子可有好转？”

　　“徐天师医术精湛，只是，侄儿有一事想禀告叔父。”太子合上书卷，细长的手指抚在书封上——只是甲缘参差不齐，与葱白的指尖着实有些不搭。

　　“侄儿近日心绪烦闷，莫名懒散，不思饮食，之前却只是体弱乏力。臣斗胆，敢问徐天师是否开错了药方？”

　　天子思索片刻，扭头看向她：“阿宓，你觉得呢？”

　　“回陛下，在下不敢质疑徐天师。许是丹药乃浓缩之精华，太子身体底子较弱，无法全部吸收，遂积蓄在体内，导致虚不受补。”

　　“姜姑娘所言有理，那就劳烦姜姑娘为太子配一副清痰养神的方子。”

　　“是。”姜宓点头应允。她其实很想在此刻就揭露徐天师的罪行，只可惜她现在还没有掌握十足的证据。

　　“其实朕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想听听侄儿的建议。”萧洵回过头继续说。

　　“叔父请讲，咳……”

　　“昨日去永寿宫看望太后，老人家对你的状况十分上心。眼看着你卧病快两年了，如今也到了能成婚的年纪。太后的意思是，想为你定亲冲冲喜。”

　　太子垂眸，嘴角勉强勾起一丝苦笑，半晌只问出一句：“那叔父觉得呢？”

　　萧洵叹了口气：“你是先帝最疼爱的长子，兄长离世前将你托付于我，我自然要为你的身子着想。”他看向太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心疼，“只要你身体好转，这天子的位子随时都能让给你。”

　　“侄儿想问叔父，这天子做的可还舒坦？”萧景避开天子的视线，“倘若这高高在上的皇位真有那么自在，为何叔父这些年又未曾娶妻生子呢？”

　　萧洵一时语塞，无奈笑出一口气。“生在帝王之家，纵使有再多心愿也由不得自己，又何来真正的自在？”

　　殿内沉寂一阵，萧洵理理袖子起身，“好好休息，朕希望能早日看到你身体恢复的那一天。”

　　“臣谢陛下关心。”

　　姜宓随着天子离开了正殿。她听闻，先帝是天子同父同母的兄长，在世时待他友于笃厚，十年前先帝驾崩之时，天子悲痛欲绝，把自己关在殿内半月不愿见人。

　　同时，她也没有想到，天子在位十年竟尚未婚娶。

　　自顾想着没注意看路，先行的萧洵突然停下，她一头撞在天子的背上。

　　“刚刚说的，都记住了吗？”萧洵悠悠地转过身俯看着她。

　　“记住了。”姜宓点头，半晌没听见天子接话，才发觉有什么不妥。

　　“呃……方才殿内陛下与太子的谈话，在下未曾听见分毫。”她慌忙地摇摇头。

　　“还算聪明。”萧洵唇角微扬，“昨晚穆侍卫受了伤，唯有东宫的药材品质最好，你送一碗药去，回来记得好好给太子配药。”

　　“是。”说完，天子就离开了。

　　姜宓回到药库忙碌，抓了最好的三七、红花和桃仁等，放至药罐内熬制。青萝听说她要给穆侍卫去送药，粘着她要和她一起去。姜宓答应了，一来是两人互相陪着有个照应，二来青萝想亲自感谢穆侍卫。

　　两人为了不靠近观星台，特地绕了远路。两人原本还聊着天，却在经过一处花园时，姜宓隐约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是观星台那股硫磺水银的混合味。

　　姜宓慢慢停下来，辨药之眼此时有了反应：“南侧八十步松树下，有浓烈血腥味，陈旧，属原翊坤宫宫女黄鹂。”

　　黄鹂……姜宓呆滞了。

　　那枚香囊还在姜宓的枕边放着。她心里不太好受。

　　“阿宓……你怎么了？”青萝看到她突然走神，皱了皱眉。

　　姜宓咬了咬唇，眼睫轻颤。她吸了口凉气，抱紧了怀里的药匣子，摇摇头。“没事，我们快走吧。”

　　说着便快步往前走，青萝跟在后头不明所以。姜宓经过那棵粗壮的松树时，心脏还是不由得猛地一跳。

　　到了乾清门，姜宓说明了来意，门口值班的侍卫给她们指明了方向。二人不方便进主屋，只好在院内等候。

　　“姜小姐，久等了。”一会儿，穆侍卫就从里屋出来了。

　　“穆侍卫，可休息的还好？”姜宓把那些琐事都抛之脑后，打开药匣子 “这是天子嘱咐我为你熬的药，昨晚辛苦你了。”

　　穆侍卫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应该的，姜小姐，天子的命令就是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他突然注意到姜宓身边的青萝。

　　“这位是……”

　　“青萝，我同屋的宫女。青萝，昨晚就是穆侍卫救了你。”

　　谁知青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方才二人的对话没听进去半句。还是姜宓用手肘撞了撞她，才回过神。

　　“啊……穆、穆侍卫好。”说完，便羞涩地低下头。

　　“青萝姑娘，幸会。”穆侍卫躬身作揖。

　　青萝耳根子都快红了，也是微微屈膝，“感谢穆侍卫昨晚出手相救。”说完，就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愣愣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些小动作全部被姜宓看在眼里，她和穆侍卫又寒暄了几句，随后离开了乾清门。

　　回去的路上，姜宓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青萝，不由得调笑：“不是要好好感谢你的救命恩人吗？怎么说了两句就不敢说了？”

　　“阿、阿宓，昨晚是穆侍卫把我抱回来的吗？”青萝支支吾吾地试探。

　　“是啊，昨晚你躺在人家怀里，像个小媳妇似的。”姜宓看到青萝脸颊的潮红，戏谑地说。

　　“姜宓！”青萝反倒有些恼羞成怒了，伸出手就想打她。

　　姜宓自然是边躲边往前跑，两人在嬉笑间，已经闹到了永寿宫附近的一条小路。

　　在一个岔路口，姜宓和青萝撞见了许久未见的徐天师。

　　只是远远地瞟见三个人影，姜宓就因为熟悉的气味率先反应过来，带着青萝，躲进了一旁的矮树丛里。

　　此刻两人嘴也不拌了，身子更是不敢乱动，就悄悄地蹲着，等徐天师和身后的两个药童离开。

　　三人走的很慢，好像是刚从太后宫里出来的。待徐天师走近，辨药之眼证实了她的想法。

　　“徐天师，大招朝观星台监正。青葫芦内有指甲屑、白发丝，原属永寿宫太后。”

　　果然。姜宓心里确定了一件事。徐天师以看病为由收集皇宫贵族的发甲，开出的药物估计都是些无法让人恢复健康的糟粕，让他们的身子越来越差，反而让他下次就诊拜访更加容易。

　　正想着，青萝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臂——姜宓恍然回神，隔着树木枝叶，对上三双木偶般的眼——死死盯着她们，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