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线》山岛百水

1、青台县及青台县一中 一年前

　　一年前，我离家出走。

　　一年前，我在各种不可控因素的逼迫下，它们分别是：天灾、人祸，亦霉运。在一系列不可控的不幸因素的追逼打压之下，我黯然神伤，迫不得已，选择离家出走。带上背包，书，白纸，钢笔，足够换洗的衣物与足够的水和食物，乘上本地唯一能通市区的铁轨青皮，离家出走。

　　「钥匙在鞋柜从下往上倒数第二双旅游鞋里面，右边那只。不是去年商场打折促销买的，是超市批发的那双。身份证和户口本我都带走了，钱只带了整的二十，零的在学习桌桌布底下。不要找我，不要担心我，不要怪我。」

　　留下这样的字条，将它当做广告卡纸，塞入门把手与门面之间相隔不到一个指节的空隙里。留下这样的字条，穿好防寒服，蹬上平底鞋，关紧防盗门，我离家出走。

　　外面晴空碧日，气温将近零下，干冷难耐。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把自己裹成了球。

　　走出石灰楼，这样的景象。我停下自行车。

　　头发被吹得面目全非，脸让寒风刮得通红，接近流血。顶着这样的面貌，我买票乘车，顺理成章地进入几乎没人的车厢，看火车窗掠过一扇接一扇干枯的画面。

　　空气飘烟，脚下在晃，地面不牢固，不稳定。

　　肚子还没叫，心情不低落，还不算饿。

　　干枯的画面闪过，车里实在太冷。没什么温度的鹅毛大雪落在头脑底部，我要阻拦继续想象冰天雪地的我。

　　我确实是在广告卡纸上留下字句的。

　　我离家出走不是为了上学，并非求知似渴。一年前我在铁轨青皮上模拟过下车后可能要做的事：一是工作，二是流浪，三是上学。首要想法是工作，毕竟我不想再回家了，这就意味着我再也没法按月得到零花钱。然而我十四岁，做童工触犯法律，而且要是干活期间毛手毛脚的，很容易被人家打死。流浪也不可行，我还在育红班的时候就看见过一个要饭的被几个工人在街上打死。他本来就瘸了条腿，他们又吆喝着用铁棍照着他的头打，他就更爬不起来了。血从他的脑袋里出来，飞出一趟弯弧。然后他便再也没法动弹。我不想像他一样孤苦伶仃地被人打死，于是只能选择去上学。铁轨青皮唯一能够到达的有学校的站台是青台县一中。我在那下车时，车上的人都走光了。我站上月台，车在我身后疾驰而去。

　　我是唯一也是最后一个在青台县一中下车的。彼时月台上空空荡荡。站点并不直达学校，在月台上站着，首先看见的是小镇，低矮沉默。这里不冷，但天色深红。

　　青台县确实是这样。晚上深红，早午浑白。傍晚、清晨皆是昏暗混沌的橘灰。这里云层低压，阳光鲜少，月影朦胧而星群从不出没。云时常游走，缄默无声地游走。天色也就跟着云的移动变化，时明时暗，正如日月移转。光从来都不是很亮，风也从来都不刮得夸张。青台县没有异样气候，没有极端天气。生活在青台县的人们融进县里，他们和它一样，不浮躁，不喧闹，不反复无常。他们安静繁忙，日复一日地重复行踪，就像黑色的影群。黏连在地上的房屋们，模样也近似县，平矮，老旧，巷子温吞地弯，慢滑地折，有理有序。青台县的空气也一样，它味道发鲜，鲜得仿佛暴雨随时会倾盆而下。

　　然而三百多天过去，青台县从未落下一滴雨水。

　　我初来乍到，在这里生活一年。我既不爱这里，也不恨这里。唯一能做的是适应。安宁，这里有慷慨且无限的静谧与安宁，是它们让青台县生长得柔和昏暗。

　　安宁庇佑青台县。

　　青台县一中就扎根在青台县的东南角。青台县唯一能被称得上有些热闹的地方就是县一中。县一中包含小学、初中和高中部，前者人最多，居中者其次，后者最少。因为有很多孩子，所以活力会时不时在刷白的天空下大驾光临。但孩子们的吵很碎，很小，很不起眼，因此他们的欢乐并不能将青台县掀翻，只是加上一抹别样的气息，气若游丝。听说一中在很早的时候就存在了，早在青台县由于政策从L省中的R市中独立出去，后被划进L市、改名为青台县一中之前就存在了。那时它还不叫青台县一中，而是D区三中。D区总共有十多个公办学校，因此D区三中很不起眼。但青台县不一样，青台县是被独立出去的小县，全县上下只有这一所学堂，这也是一中同时包含了小、中、高三个阶段的原因。这是青台县所有儿童和青少年们唯一能接受义务及高等教育的地方。因此它养尊处优，虚怀若谷。

　　孩子们都在这里。

　　高傲胖瘦，富贵贫穷；读同一本书，穿同一件衣服。

　　我离家出走时十四岁，如今差两个半月满龄十五。我在青台县一中度过一年平淡如水的日子，性命再满上一个三百六十五天之后，没来由地想起家乡干燥。家乡有山有海，青台县只有矮房黑土；家乡连私塾都坐拥数十座，青台县只有一中。

　　我带来的书都看完了。现在是三月末尾。空气里面的鲜味愈发浓了。

　　我坐在领操台上，小腿还在因为八百米隐隐酸痛。仰头看着苍白的天，现在开始昏暗下去。

　　某种沁凉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上。鲜味愈发浓了。同学们迅速从操场上撤离。下起来了，下起来了。他们说。他们笑着跑进教学楼，他们很快乐。

　　我从生锈脱皮的领操台上跳下来，险些因为潮湿的塑料草滑倒在地。雨愈下愈大，天变成清晨同傍晚那样的灰橙色。操场离教学楼还有些距离，所有人都在我之前跑光了。我穿着短袖，空气发冷，没有秋季校服能拿来挡雨。我走投无路。

　　臂膀传来一阵疼痛。小奴将我一把拉进领操台底下，我于是一屁股坐倒在尚还干燥的塑料草上。

　　青台县始终和谐。

　　这里下了小雨，淅淅沥沥。地面潮湿，雨丝黏腻。

　　“安宁庇佑青台县。”小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