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时棠不落》森林尽头

14、逃离 违反校规…

　　古昭青轻轻叹了口气，坐回座位，将刘可那份计划表反复折了几道，塞进书本的最底层。
　　她侧过头望向钟衔棠，对方正垂着头，笔尖在草稿本上飞快涂写。
　　见她这般投入，古昭青没有出声打扰，只压低声音道：“我等你的计划。”
　　钟衔棠微微颔首，手中的笔丝毫没有停顿。
　　古昭青抬眼看向苏晴与李舒韫，二人也正满脸担忧地望着钟衔棠。她极少会像此刻这般，沉默得叫人心头发紧。
　　“放学之后叫上陈竞，我们几个一起走。让孙陆皓陪着刘可他们回去吧。”
　　苏晴皱了皱眉：“可孙陆皓那边未必愿意。他本来就跟我们一同行动，会不会觉得我们不信任他，刻意把他排除在外啊？”
　　“不然就跟他说，派他去核实刘可的计划，或是拿陈竞当借口搪塞过去？” 李舒韫看向另外两人，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要是刘可得知自己引以为傲的方案被弃之不用，那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团队合作，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最后一节晚修，古昭青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钟衔棠方才沉默的模样，一幕幕不堪的旧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笔尖重重戳在作业本上，平时信手拈来的圆锥曲线习题，她半分也看不进去。
　　放学铃一响，苏晴便主动起身，去找陈竞和孙陆皓商议。果不其然，一开始孙陆皓并不情愿接下打探刘可的差事。
　　但苏晴向来擅长说话，三言两语就把这件事包装得恰到好处：说陈竞心思粗笨办不好打探的活，女孩子出面又多有不便，只能劳烦孙大少出马。
　　孙陆皓听罢，欣然应下。
　　钟衔棠背上书包，将自己整理完毕的计划表搁在古昭青的桌面上。她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平静得如同深海海面，仿佛蛰伏着随时会席卷一切的汹涌暗流。
　　成功把刘可与孙陆皓支开，一行人结伴朝着宿舍走去。
　　古昭青边走边翻看计划表，钟衔棠落在队伍的末尾。苏晴和李舒韫正对着陈竞滔滔不绝，吐槽着刘可有多么不可靠。
　　像陈竞、孙陆皓、周默这类男生，本就对这种死板的书呆子没有好感，明明是高冷学霸，却偏偏还装得要死。
　　陈竞听得脸色一阵难看，忍不住低声骂了好几句。
　　这是拿所有人的性命去冒险，他再也不敢全然信任刘可。
　　不过，几人本意也不是拉拢陈竞一同排挤刘可。
　　苏晴适时开口提醒他，计划不要暴露，行事不要太过张扬，也不要太过明目张胆孤立对方。
　　没人知道，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境，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计划表在几人手中依次传阅。相较刘可那份，钟衔棠的方案详尽得不止一星半点。
　　方才陈竞拿到刘可的计划表时，还觉得内容虽简略，尚且能够凑合使用。可看完钟衔棠写的，他才算彻底心服口服。
　　行动定在第一节晚修下课。晚修课间有十五分钟，下课铃一响，除去身上有伤的古昭青，其余三人立刻冲入德育处。两名男生搜查最内侧的两张办公桌，靠近房门的区域留给古昭青。
　　结合古昭青的伤势，四人预留出七分半到八分钟的撤退时间。魏老师往返的时间被精确标注，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五分四十六秒。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下课后四分钟之内抵达德育处，刚好错开从七班折返的魏老师；并且要在下课十分钟以内找到请假条，离开办公室。
　　读完完整的计划，每个人的脑海里都自动推演起明晚的冒险。
　　众人盯着那张纸，一时鸦雀无声。计划详实到极致，叫人仿佛已经置身于明晚步步惊心的险境，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
　　钟衔棠适时开口安抚众人：“不用太过紧张，我们有两次机会。”
　　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她。两次机会？一旦被抓住，我们得付出死亡的代价！
　　愣了一会，古昭青倏然反应过来，会心一笑，转头向其余人解释：“我们一共有三节晚修，也就有两段课间。第一次找不到，还可以等下一次课间再行动。”
　　陈竞和苏晴瞬间豁然开朗。
　　“我靠！厉害啊！”
　　陈竞当即竖起大拇指。苏晴心底也由衷佩服两人的思路。
　　晚上回去，陈竞找机会跟孙陆皓说明了情况。两人一致决定先不告诉朱老师，明晚按钟衔棠的计划行动。
　　明天，就是重获自由的日子。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夜。
　　天还没亮，古昭青就睁了眼。钟衔棠也在翻身，宿舍里时不时传来床板吱呀的声响。和周四那晚一样，每个人都攥着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白天每一节课间，“小偷”四人组都聚在一起复盘计划。钟衔棠的计划已经够细了，但真正动手的是他们四个，小心一点总没错。
　　周五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白天一眨眼就没了。想着晚上的行动，大家连吃饭洗澡都加快了速度，早早赶到教室等第一节晚修。
　　古昭青攥着手里的笔，目光却钉在黑板上方的时钟上。几个人的心脏像是绑在了一起，同时加速又同时收紧。
　　还有五分钟。苏晴抓着桌边，腿一直在抖。陈竞喉结上下滚，咽了一口又一口。孙陆皓额头冒汗，咬着的笔尖微微颤动。
　　等会就该赌命了。
　　最紧张的还是古昭青。伤已经快一周了，早上偷偷试着跑了几步，脚踝还是疼。计划再详尽，唯一的变数就是她自己。她不想拖后腿。
　　钟衔棠明白她的倔强。下午帮她包扎时，力道比平时重了些，绷带也缠得更紧。她还特意帮古昭青的脚踝喷了药，裹了好几圈固定。
　　古昭青都感觉到了，所以任由她一圈一圈地缠，把那颗砰砰跳的心也裹了进去。
　　“同学们，下课时间——”
　　铃声刚响，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桌椅碰撞的声音把其他“转校生”的目光和心都拽了过来。
　　古昭青按下手表计时器，跟着冲了出去。脚踝上缠紧了绷带，跑起来竟然真的没那么疼了。她努力跟在苏晴后面，两个男生遥遥领先。
　　冲进德育处时，陈竞和孙陆皓已经蹲在最靠里的桌前开始翻柜子了。四人各守一张办公桌，按照之前说好的，不冒太大风险。古昭青定了个九分钟闹铃，时间一到，无论找没找到，立马撤。
　　几人不敢怠慢，遇到上锁的柜子直接跳过。古昭青打开一扇柜门，里面堆满了被缴获的烟和手机。她伸手拨开那些烟盒，眼前冒出几行字——
　　道具：【往事流转】（点上一根，总有不堪回首的过往）
　　使用方法：点燃吸入
　　作用：可以在某一节点中轮回。
　　副作用：上一次受到的致命伤会延续到这一轮回，持续几秒后恢复。
　　古昭青愣了几秒。她搭在烟盒上的手停了片刻，还是把那些手指摸上去会浮出字来的烟盒统统放进口袋。
　　其他人还在翻找，没人注意到她的停顿。
　　没锁的柜子都翻遍了。德育处里突然安静下来。
　　“还有一分四十九！”古昭青压着嗓子喊。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身盯住上了锁的柜子。陈竞把腿搭上办公桌，拼命拽柜门，锁被撞得乒乓响。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开始硬拽。
　　古昭青咬紧牙关往外扯，手上的绷带悄悄渗出血色。
　　管不了那么多了。
　　孙陆皓跟在苏晴后面也拽开了一个柜子。古昭青蓄力一扯，柜门猛地弹开，她自己也被晃到地上。她慌忙爬起来翻找——钥匙、成绩单、笔……
　　“叮铃铃——”
　　手表的震动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找到了！！”孙陆皓举起手里厚厚一沓纸。
　　几人同时抬头，拔腿就往外跑。
　　古昭青刚转身，脚下踩到了刚从兜里掉出来的烟盒。她重心一晃，险些摔倒。犹豫了一秒，她趁着苏晴刚跑出去的功夫，弯腰捡起了那盒烟。
　　刚直起身走到门口，一只手从侧面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往后拽。
　　完了。魏老师提前回来了？其他人被抓了？
　　“嘘——”钟衔棠露出半张脸，轻轻放开手。
　　古昭青脑子嗡了一下。她怎么会在这？其他人呢？魏老师马上就要到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好几个问题堵在喉咙里，被钟衔棠严肃的表情压了回去。她没说话，只是听着门外的动静。
　　走廊那头传来对话声。魏老师的声音，谢老师的声音，还有朱老师的声音。
　　钟衔棠往门外看了一眼，抓起古昭青的手腕就往另一头跑。古昭青回头——朱老师和谢老师正站在魏老师面前说话，像是在问什么。
　　他们是在替我们拖延时间？大概是刚才拽柜子的声音太大，把魏老师提前引回来了。
　　两人刚拐过走廊，魏老师缓缓回了下头。朱老师心里一紧，还好她们已经拐过去了。他对魏老师附上笑容：“谢谢老师，我听懂了，您去忙吧。”
　　魏老师机械地点了点头，往德育处走去。可他刚刚回眸的视角，恰好定格在拐角处飘起的一截马尾上。
　　他停在办公桌前，笔在纸上划了两下。
　　走廊另一头，互相拽着的手猛地松开。
　　两人同时缓下脚步，停了下来。
　　古昭青回过身去，捧上她的肩，胸脯不停起伏着：“怎么了？”
　　她的脸色不对劲。嘴唇是白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楼梯转角的窗口。
　　窗外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人都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可钟衔棠的瞳孔在微微颤动，像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钟衔棠没回答。她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地、缓缓地，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提着线转了一寸。然后轻轻松开了古昭青的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轻得不正常。像走在水底。
　　古昭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一下。她赶忙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回拽。
　　苏晴就跑在她们前面等着，这会儿也意识到了不对，拼命往这赶。
　　钟衔棠被拽得走不动，就转身使了更大的劲儿往护栏去。古昭青看向护栏，顿时明白了什么，也顾不上她愿不愿意、会不会骂自己、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冷暴力了。
　　她直接拦腰抱住了钟衔棠。
　　钟衔棠没有停。她一步一步往那走去，姿势是僵的，手臂垂在身侧，像一个提线木偶的线被抽掉了一半，只剩最后那根牵着脚踝的、还在引着她往前。
　　“钟衔棠！钟衔棠！！”
　　古昭青的伤口被拽得生疼，还是被拖到了栏杆边。钟衔棠嘴里呢喃着什么，竟滑落一滴泪，滴在古昭青的手背上，晕开了一片自己亲手缠的绷带。
　　脚踝一软的功夫，钟衔棠半个身子就已经翻到了栏杆外边。古昭青跃起去拽她，身子也几乎悬在空中。
　　等到苏晴终于跑来，古昭青已经拽不住钟衔棠了，自己又不愿放手，就随着她一起往下坠去。她死死箍住怀里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往后倒。
　　苏晴喊了一声，探出头往下看去。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古昭青的后背砸在地面上，闷得她眼前发黑，但她的胳膊还死死锁在钟衔棠腰上，像焊死的一般。
　　还好只是二楼…
　　钟衔棠倒在她怀里。浑身都在抖，脸上全是眼泪，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前方，可那里面没有光，没有焦点，什么反应都没有。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古昭青凑近，耳朵贴上去——
　　“……别……别松手……”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的，又细又碎。和她的表情对不上——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可嘴唇在不停翕动，像溺水的人在水下拼命向上伸的手。
　　“我在。不松手。”古昭青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钟衔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下一下撞在古昭青身上。她能感觉到钟衔棠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衣摆——很用力的那种。
　　苏晴冲下楼，跪倒在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只是轻轻说了声：“没事吧，他们马上就帮我们签好名下来。”
　　古昭青知道，她们快没有时间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凑到她耳边：“能走吗？”
　　钟衔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嘴唇还在动，像在用力、用力、再用力地抢回什么。
　　“……走。”
　　那一个字，像终于从水底挣出来了。
　　古昭青撑着自己站起来，架起她半条胳膊。钟衔棠的腿是软的，但她每一步都在拼命踩实。
　　她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钟衔棠的手指还死死攥着古昭青的衣摆。
　　一直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