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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暴 ...


  •   发动机停下以后,白鹭号忽然像轻了许多。

      不是好事。它失去了向前顶浪的力气,船头立刻被风推偏,横在浪里。下一道浪从右舷拍上来,半块甲板没入黑水,木桶、缆绳和一只没扣牢的工具箱同时滚向船边。

      “放下前帆!”拉斐尔在舵房里吼。

      命令传到船头已经碎在风里。迭戈与另一个水手只能看拉斐尔的手势行事。他们伏低身体,一寸寸往前挪,解开绳索时,湿帆猛然鼓起,像一头挣脱束缚的兽。迭戈被带得双脚离地,幸而腰间的安全绳将他拽回甲板。两个人合力压住帆脚,船头才从横浪里稍稍转开。

      轮机手何塞提着扳手冲下机舱。林砚跟到舱口,一股混着柴油、热铁和积水的气味直扑上来。舱底的水已经没过鞋面,每次船身倾斜,黑水便带着油花从一侧涌到另一侧。

      何塞趴到管路旁,摸索着拆开滤网。林砚替他举灯。玻璃罩内的火苗缩成一点,船一摇,影子就在舱壁上疯狂晃动。滤网里塞满碎屑,并不足以让发动机完全停转。何塞重新装好,叫上面试车。启动机吃力地转了几圈,发动机喷出一阵黑烟,只勉强响起两声。

      第三次试车时,传动处发出尖利的金属摩擦声。

      何塞立刻叫停。

      “轴可能偏了。”他把耳朵贴近机座,又很快躲开一股涌进来的水,“或是螺旋桨缠了东西。现在下不去,拆开也来不及。”

      船外有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舱灯熄灭,黑暗瞬间压下来。林砚伸手扶墙,摸到的却是一片温热油污。他听见何塞在下面咒骂,凭记忆抓住对方肩带,把人一道拖上去。

      刚到甲板,一阵浪从船首扫来。机舱口的盖板险些脱手。三个人扑上去压住,重新插紧木闩。林砚回头时,何塞还握着那把扳手,掌心被震裂,血顺着柄往下淌。

      “还能修吗?”拉斐尔问。

      何塞摇头:“至少不是在这种海里。”

      白鹭号于是只能靠那面小帆保持船头。它不再是一条要去什么地方的船,只是一块尽力不把侧面交给海浪的木头。

      六名乘客都被赶进后舱,穿上救生衣,腰间用长绳串在舱柱两侧。四名装卸工里有两个上甲板帮忙,另外两个守着舱门和手泵。到了这时候,买票的人、搬货的人和正式水手之间已经没有清楚界线,能站稳的都得做事。

      水手们弓着腰冲出去。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木板每一寸都在动。林砚把陈鹤推到主桅背风处,将一根短绳扣过他的腰。

      “抓住。别逞强。”

      “你去哪?”

      “货舱。”

      货舱盖被浪掀开了一条缝。海水正顺着缝往里灌。林砚和大副鲁伊斯一人压住一边,又加横木和缆绳。底下货箱互相撞击,沉闷得像有人在门后捶墙。

      一道绑绳已经断了。底层几包盐脱离垫木,随着船身倾斜,在积水里一寸寸滑向右舷。麻袋泡软,里面的盐一半结成沉重的硬块,一半正化成卤水;每滚动一次,旁边的木箱就被撞得更歪。货物若全压到一侧,船壳不破,白鹭号也可能先翻过去。

      重新固定已经来不及。林砚叫两个人守住手泵,自己从舱口探身割开最外层麻袋,让盐粒和卤水落进舱底,随着不断抽出的积水排到船外。鲁伊斯看得直骂,说那是整整两家铺子一个月的货。林砚把刀递给他,要么割货,要么等货带着船一起侧过去。

      鲁伊斯夺过刀,亲手又割了三包。

      煤油箱更麻烦。其中一箱被撞破,油味正是从那里冒出来。谁都不敢在积油附近点灯。众人摸黑移开相邻木箱,将破箱拖到甲板,连同浸油的填草一起推入海里。雨水迅速冲淡甲板上的油膜,人走在上面仍像踩着鱼腹。

      陈鹤被留在主桅旁,却没有闲着。有人手臂被铁皮划开,他记得药箱位置,冒雨爬进上层货舱,把纱布与碘酒送出来。伤者疼得咒骂,他的手也抖,包扎却没有乱。广东商校没教过这些,是上船前林砚逼他认的几样东西。

      “别缠太紧。”林砚经过时提醒。

      陈鹤点头,牙齿正在打战。他不知是冷还是怕,脸上分不出雨和眼泪。

      阿曼多的厨房被冲得一团乱。锅柜木杆折了,铁盘和杯子滚得到处都是。那两盆香草有一盆翻在地上,湿泥沿排水口流走。老人跪在地上捡拾,不是舍不得草,而是寻找装在盆底夹层里的钱。他攒了两年的纸钞已经湿透,贴成一团。林砚让他塞进衬衣里,若人能回去,钱总有办法晾;若不能,分开每一张也无用。

      阿曼多盯了他片刻,忽然把剩下那盆香草也推到角落,转身去帮何塞抽舱底积水。

      船头那面小帆只撑了十来分钟,帆角便被风撕开。水手割掉裂帆,白鹭号再次失去方向,只能被浪推着漂走。

      子夜前后,风又转了一次。白鹭号在无边的黑暗里被推着向东南漂,罗盘还亮着微弱的光,海图却湿透了半幅。看不见星,也看不见岸。无线电报机白日就收不到清楚信号,进水后彻底没了声息。

      没有人再说克波斯。

      陈鹤吐得胃里空了,仍死死抱着桅柱。他看见林砚回来,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指节冻得发白。

      “砚哥,船会沉吗?”

      林砚把一件软木救生衣套到他身上,拉紧带子:“木船不会一下沉到底。真要弃船,听船长的。”

      “那你呢?”

      “我在你前面。”

      这句话不算安慰,但陈鹤听进去了。

      后半夜,前桅上部断裂。断木带着湿帆砸向左舷,一个水手被扫进海里,连叫声都没有。其他人割断缆索时,一块折回来的滑轮击中了拉斐尔的肩。他跪倒片刻,又扶着舵轮站起来。

      甲板上的秩序从那一刻开始裂开。

      断桅没有直接落海,一半被帆和索具拖在左舷外。每来一道浪,断木便回撞船壳,像一根攻城槌。若不割掉,它迟早会撞穿船板;割索的人却必须走到最无遮拦的左舷。

      拉斐尔肩膀受伤,抬不起右臂。林砚与迭戈各系一根绳过去,鲁伊斯在后面放索。第一根绳割断时,断桅猛地向外一沉,带着另一道缆索从林砚腿边抽过。他裤脚被撕开,皮肤立刻浮出一道血痕。迭戈趴在甲板上,用刀锯最后那股浸水粗绳,嘴里一直念母亲的名字。

      断桅终于落海,整条船向右弹回。迭戈被抛出去半个身子,林砚抓住他背后的绳结,两人一道撞上舷墙。年轻人爬回来后,第一句话是问缝纫机还在不在。

      林砚没有骗他:“货舱可能进水了。”

      迭戈抹了一把脸,不再问。

      大副就是在这时提出放艇。他说主桅也撑不了多久,船舵反应迟钝,留在船上只是等死。小艇虽小,却有桨,有淡水,只要看准浪势便能往岸的方向划。

      “岸在哪里?”拉斐尔问。

      鲁伊斯指向黑暗:“东边。”

      “东边有几百里海岸,也有礁。你连我们漂了多远都不知道。”

      “至少艇听人的。”

      “这种浪里,它只听浪的。”

      两人相对站着。风把鲁伊斯湿透的衣服紧压在身上,他看起来忽然比平日瘦许多。甲板上的人和挤在后舱口的乘客都听见了,却没有人插话。所谓秩序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船长不会错,而是在没有更好办法时,大家暂且做同一件事。现在鲁伊斯不肯再暂且下去。

      他转身去解小艇。两名平日同他要好的船员跟过去,另有四五个人站着没动。迭戈向小艇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货舱。他母亲的缝纫机在那里,他大概也明白,为一台机器留下十分荒唐;可最后使人无法迈步的,往往正是这种荒唐的小东西。

      鲁伊斯叫他上艇。迭戈摇了摇头。

      “我跟船长。”他说。

      拉斐尔没有露出欣慰,只让他把救生衣穿好。

      最后,鲁伊斯和两名水手仍割开了小艇的系绳。他们搬走一小桶淡水、两袋饼干和一只罗盘。第四个人想跟,又在小艇落到浪面时退了回来。

      放艇比争论更危险。小艇悬在船侧,一会儿高过众人头顶,一会儿落进黑水。鲁伊斯选在大浪过去的空隙跳下,第二个人紧随其后,第三个人差点踩空,被同伴拽住衣领。船上的人松开最后一道绳时,小艇立刻被推离十几步。

      鲁伊斯回头喊了一句。林砚只看清他的嘴在动,不知是告别、咒骂,还是要留下的人改变主意。

      下一道浪把小艇举起来。三个人拼命划桨,艇首短暂地指向东边。再下一道浪落下,它已经只剩一个摇晃的黑点。

      林砚没有拦。

      他站在舷边看那只小艇被浪托起,三个人影在一瞬的闪电里缩成剪影,随即落进黑暗。那不是勇敢,也不能简单叫作背叛。人到了觉得自己马上会死的时候,总会选择一个看上去还在自己手里的死法。

      陈鹤问:“他们能活吗?”

      “不知道。”

      这是林砚一夜里说得最多的答案。

      天将亮未亮时,海上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最初只有拉斐尔听见。他抬起头,脸色一下变了。那是浪撞上礁石的轰鸣,比四周的风浪更低、更连续。众人还看不见陆地,白色碎浪却已在前方断续浮现。

      拉斐尔命令抛锚。

      锚链冲出去,船头短暂地转了半圈。片刻后,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从船底传来,锚没有抓稳,或是海床根本不容它抓稳。白鹭号继续后退。

      “所有人到船尾!”

      林砚解开陈鹤腰上的短绳,把他带向后甲板。经过货舱时,他停了一步,扯下绑在舱柱上的小皮袋。里面有证件、几张钞票、一把折刀和父亲留下的铜壳怀表。他将袋子塞进衣襟,又抓了一圈能浮在水面的粗绳。

      第一次触礁时,船像被一只巨手从水中托起。

      林砚听见木材迸裂,也听见许多人同时喊叫。他后背撞上栏杆,眼前一黑。白鹭号又从礁脊上滑落,半边船腹灌进海水。第二道浪将它推得更深,船头转向,搁在了两排礁石之间。

      有人落水。拉斐尔还在舵房附近,随后整片舵房被浪遮住。林砚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第三道浪到来以前,林砚用浮绳把自己和陈鹤系在船尾一根尚且牢固的立柱底部。他没有把两人拴死,只各留了一道能割开的活结。

      “低头!”

      海水漫过来,冷得像无数碎石砸在身上。

      浮绳骤然拉紧。陈鹤整个人被水拔起,腰间的软木救生衣卡到下巴。林砚抓住他时,自己的肩膀也被绳索扯得发麻。海水退去,后甲板上少了一只储水桶,栏杆断了两根。方才还在附近的人一个也看不见了。

      陈鹤的后脑磕在立柱上,左膝也撞得不能弯。林砚拖他到残壁后面时,自己的左脚又卡进断栏,拔出来便开始发痛。两个人都还能站,眼下只能先压住陈鹤后脑的伤口。

      他们先喊拉斐尔,又喊何塞、阿曼多和迭戈。风里偶尔像有回应,仔细听却只是断木撞击。舵房与后甲板之间塌下一大片,黑水从裂口翻涌上来,把船分成了几段互不相通的孤地。

      较远处曾亮起一盏灯。昏黄火光在雨里摇了几下,好像有人举灯回应。林砚举起从机舱带上来的提灯,才发现灯罩早已破裂,灯芯湿透。他只能朝那边喊,让活着的人抓紧固定处,等浪势转小。

      几息之后,更大的浪越过船首。那点黄光消失了。

      陈鹤想解开腰绳过去找人。林砚按住他的手。中间的甲板已经不存在,水下全是断梁、铁件与绷紧的缆索,摸黑游过去等同把自己送进一张会收紧的网。

      “那就不管了?”陈鹤问。

      “现在过去,谁也救不了。”

      这句话很硬。林砚说完,仍朝黑处又喊了几遍,直到嗓子被海水和风磨得发痛。

      船身每隔一阵便震动一次。礁石在底下刮擦,声响通过木板传进骨头。陈鹤起先数着浪,数到四十多便乱了。他把那张誊写的货单塞在衬衣里面,纸角早已烂掉。林砚问他为什么还留着,他说上面有人托运的东西,回去总得赔。

      “先回去再算。”

      “人呢?”陈鹤问,“名单上的人怎么赔?”

      林砚没有答案。他让陈鹤贴着船舱残壁,自己挡在迎浪的一面。两人的衣服从里到外全湿,体温被风一点点带走。不能生火,也没有干毯,只能不断说话保持清醒。

      林砚问陈鹤回去以后准备先向伯母认错,还是先把林砚推到前面挨骂;又问他最讨厌账房哪一项活,铺子后门那只黄狗究竟咬过几个客人。陈鹤说,当然让兄长先挨骂,狗也没咬过人,只咬裤脚。又说自己根本不想一辈子只跟在林砚身后,他想攒钱买一条小船,不跑远海,先在湾里送货。

      “会游水吗?”林砚问。

      “会一点。”

      “先学好。”

      “等回去你教我?”

      “我给你找会教的人。我只会把不会的推下水。”

      “那不就是杀人?”

      “下面有人接。”

      话说得越无聊,陈鹤的意识反倒越清楚。林砚自己也靠这些问答记住时间还在往前走。风没有永远停在最猛烈的一刻,浪与浪之间开始出现稍长的间隙。雨仍密,打在脸上的力道却渐渐轻了。

      天亮前最暗的那一段,远处林立般的碎浪后忽然传来鸟叫。声音粗哑,不像海鸟。即便看不见,那声音也第一次给黑暗划出了一条边。

      陈鹤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抓住林砚。林砚把他的脸托出水面,另一只手扣住绳圈。身边不断有东西撞过来:木板、碎桶、布卷,还有一只完整的橘子箱。箱子在浪头上翻了个面,很快又消失。

      之后的几个时辰被水切得零碎。

      有一阵子,林砚似乎睡着了。他梦见自己仍在蓬塔雷纳斯的铺子里,母亲站在柜台后问南边的货何时回来。铺门外不停进水,他拿账本去堵,纸页一碰水便散。醒来时,陈鹤正用力拍他的脸。

      “砚哥,不能睡。”

      林砚抹掉睫毛上的水,发现自己右手一直握着折刀。掌心被刀背硌出深印。他收起刀,检查陈鹤头后的伤。伤口没有继续流血,年轻人的瞳孔也能跟随远处偶尔亮起的闪电转动。后甲板只剩他们两个,昨夜那盏一度在断船另一端亮起的煤油灯也早已熄灭。

      迭戈不在后甲板。触礁的混乱中,林砚曾听见有人喊他去了船头,也有人说他被断板隔在另一侧。此刻再喊,已经没有答复。林砚只记得年轻人最后站着的位置,以及那台被油布包了数层的机器。

      这种无能为力并不陌生。上一世林砚是军人,让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次海上转移中,遇险船的舱门因撞击变形。他隔着钢板听见里面有人敲门,救援艇却已经开始脱离。后来发生的碰撞和落水切断了一切。训练教他什么时候必须撤退,却没有教人怎样忘掉撤退时仍在耳边的敲击声。

      林砚没有继续叫迭戈。他把声音留给身边还能回应的人。

      风稍小一些时,他们蜷在倾斜的后甲板上;浪高起来,又只能抱紧立柱。陈鹤发着抖,说了几次话,林砚都没听清。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终于变成灰色。

      先显出来的是礁石,湿黑,锋利,周围全是白沫。再远一些,一道沙滩从雨雾里浮出来。沙不是明亮的白,而是被火烧过似的深灰。沙滩后方没有屋顶和码头,树林浓密得几乎看不见土地,从低处一直叠到山脊。

      天色逐渐亮起来,他们才看清白鹭号变成了什么样子。前桅消失,船首陷在较低的礁沟里,左侧外板裂开一道长口。货舱里漂着木箱和布匹,白布吸饱海水,从裂缝里拖出来,像一条苍白的舌头。舵房歪向一侧,拉斐尔昨夜站过的位置只剩半扇门。

      林砚沿着尚能受力的舱壁向前挪,走到裂口便无法再进。昨夜曾亮过灯的那段船体已经不在。前半艘白鹭号从主舱中部折断,只剩几根破梁朝海面伸着。更远处漂着大块木板,随退潮缓慢向外移动,没有人影。

      他先喊拉斐尔、何塞、阿曼多和迭戈,又把记得的乘客与装卸工逐个喊了一遍。每喊一个,陈鹤便在后面等一会儿。树林里的红鸟偶尔回应,礁石间也有海水呼啸,唯独没有人的声音。

      林砚找到一只铜哨,用力吹响。第一声几乎发不出来,第二声才穿过浪声。海岸那边惊起一群小鸟,附近仍无人回答。他每隔一阵吹三声,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陈鹤摸出湿成一团的货单,想在背面记名字,纸一展开便烂在指间。他蹲下来捡那些碎片,捡着捡着,忽然问:“昨晚放艇的人,会不会已经上岸?”

      “可能。”

      “船头的人也可能抱着木板漂到别处?”

      “可能。”

      他终于从林砚这里听到一个不是“不知道”的回答,尽管这两个字没有可靠多少。陈鹤把纸团攥在手里,说回去以后要照船上名册逐家报信。

      林砚没有告诉他,报平安容易,报失踪最难。没有尸体便不能说人死了,没有消息又不能说人活着。家属会追问最后一次在何处看见、穿什么衣服、浪从哪边来,仿佛答案足够多,便能在海上重新拼出一个人。

      他们暂时能做的只有记住最后的目击:鲁伊斯带两人乘小艇离船;拉斐尔在舵房;何塞留在中段;阿曼多和迭戈去向不明。其余人的位置已经在风暴里混成空白。

      海难到了白日也没有变得简单。能看见岸,只说明失去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了轮廓。

      林砚用测深杆试探船侧水沟。最深处仍超过一人,浪来时还会骤升。游过去并非不可能,可水下全是锋利礁石和散落铁件。陈鹤的水性不足,他自己的脚踝也在肿。贸然下水,只会使白鹭号的失踪名单再添两人。

      他们只能等潮退,同时继续吹哨。直到太阳透过云层,在湿甲板上落下一块模糊亮斑,仍旧没有回应。

      退潮比他们盼望的慢。礁石一块块露出,水沟仍横在船与海滩之间。一只空木桶卡在礁缝,随着每道浪反复碰撞。陈鹤盯了很久,以为那是人的头。确认只是桶后,他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庆幸感到羞愧。林砚没有劝他。海难里人的心念未必高尚,有时只是希望下一具漂来的东西不要有脸。

      更远的碎浪后曾露出一截带栏杆的船板,大小足以托住几个人。林砚怀疑那是昨夜断走的前半段船体,便朝那里吹哨。风里没有回应,只有一块深色的布在栏杆边时隐时现,看不出是被绳索挂住,还是有人仍在挥动。

      他们之间隔着两道尚未退尽的礁沟。林砚无法带陈鹤游过去,也不能把受伤的人单独留在这里。没等潮水把通路让出来,又一道长浪越过外礁,将那截船板从卡住它的石脊上抬走。它在白沫中转了半圈,顺着沿岸流向南漂去,很快被雨雾遮住。

      那上面是否有人,他们仍然不知道。林砚只能记住它离开的方向,也因此不肯把断船另一端的人直接记作死亡。

      林砚看着海滩,试着从树冠、山脊和潮流判断方位。风暴已经把他们推离预定航线多远,他无法知道。那片陆地可能是熟悉海岸的一角,也可能隔着几日路程才有人烟。他提醒自己不要因为看见绿色就把那里想成安全。雨林里最不缺的便是水,而人未必能喝;树木随处都是,干燥的柴却未必找得到。

      可是陈鹤正在看他。林砚最终只说:“潮再退一点,我们先上岸。”

      年轻人点头,像把这句话当成了已经获救。

      几只红色大鸟从树冠上飞过。长尾在阴天里亮得不真实,叫声粗哑,像谁在林子深处大笑。

      陈鹤趴在断栏边,半晌才问:“是岛吗?”

      林砚看了看海岸两端。岩岬挡住了视线,林后的山也看不见尽头。

      “不知道。”他说。

      陈鹤闭了闭眼,大概已经开始恨这三个字。

      退潮正在发生。礁石间的水一点点露出底下褐色的沟槽,白鹭号仍在裂响,却没有继续下沉。船腹破了,船尾比船头高,右侧离一片较平的礁石不过二十余步。

      林砚解开湿透的浮绳,试了试自己的左脚。脚踝疼,还能着地。他把目光从海滩移回船上。

      活下来只是第一件事。

      水、药、刀、火种、能遮雨的布,都还在这条随时可能散架的船里。他们必须赶在下一次涨潮以前,把海肯还给他们的东西拿走。

      至于其余人,林砚只能相信海岸不止眼前这一小段,风暴抛出去的木板也不止他们看见的这些。希望没有凭据,却暂时比绝望有用。他把铜哨挂到颈间,准备上岸以后继续吹。

      陈鹤在旁边试着站起,腿软得又坐回甲板。他看见林砚伸手,没有立刻拉住,而是先把湿透的账纸塞好。直到确认那团纸不会掉,他才借力起身。两个人谁也没有说害怕,因为害怕早已不是需要说明的事情。眼下更实际的是潮水、礁沟,以及第一只该搬下船的水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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