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若曦璇

9、北风吹雁雪纷纷，高处摘星不胜寒。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冷。

　　夕扬无法忘记的是飞扬转身时流下的那滴泪水，滴落在滚滚的黄沙中，快到一眨眼就再也看不见；无法忘记的是若瑶、心瑶无法阻止同伴的远离，那种通彻心扉却又无法宣泄的表情；无法忘记的是风十三知道姐姐的离去时那来不及观察的呆滞的一瞬间，是否真的错了？那是夕扬最后问自己的。

　　北风呼啸而来的风国土地，它的中央站着一个高楼之上的女子——君夕扬。

　　俯瞰这片富庶的大地，堂皇的宫殿，瑰丽的屋檐，然后留下的是时空穿梭间一幕幕的往事。三姐出嫁时的苍凉、八姐闻讯时的呆楞、自己和亲时的惊艳……乃至于赤霄真诚的赞美、父王虚伪的哀伤、母后凄凉的笑容……交错成一副又一副的图画，最后突然发现，高楼上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她自己。

　　“夜深了，为什么来这里？”几声挨近的脚步声，然后身后的人发话了。

　　陪自己在高楼上俯瞰世界的居然是他么？夕扬苦笑，没有回头，道：“摘星楼是皇宫、皇城、乃至整个风国最高的地方，我想看看，站在这上面会是什么样子。”

　　来人又上前走了几步，在栏杆前站定，问道：“你感受到什么？”

　　“寒、冰。”不是冷，冷只是在身体表面的，而寒、冰是在身体之中、深入骨髓，不管你用尽任何方法都无法驱赶的。侧首，正视他——风十一。

　　“是，很寒，很冰。没有人和你一道，你只有自己。”叹了口气，缓缓讲述起了往事：“大哥也就是先帝比我大十七岁，那年，父王狩猎时被刺客刺杀，药石无灵。朝中又没有太子，于是父王给我们一个考验，他让我们兄弟十五个全部到摘星楼上过一夜，摘星楼平时只有皇上、皇后、以及王爷才能进入，虽然当时我贵为王子，却也只是听闻没有进去过。当时，几乎所有的王子都选择的低楼或中间几楼，选择顶楼的只有我和大哥。那时，我八岁，大哥二十五岁。后来……后来……父王立了大哥为太子。”

　　尽管资质大王子没十一王子好，但是依然以大局为重。夕扬想了想，抿着笑问道：“十三王子呢？”

　　问言，风十一也微微一笑：“当时他就在我和大哥的下一层，哦，还有二哥。那年，他才五岁。”想起往事，风十一的眼神也不禁柔和起来，“父王问他们两个为什么，他说，‘要做皇帝不靠别人施舍，要做就要凭自己本事，若大哥不是个好皇帝，我自会取而代之，若大哥是个好皇帝，我自然拥戴他，有何必没事惹人嫌呢，做个王爷不好么？照样荣华富贵，还没有那么多事烦心。’”

　　“好一个风十三！”夕扬不禁赞叹道。既而又问道：“那当年的二王子呢？”隐约记得当年二王子是染瘟疫死的，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被秘密处死的。

　　风十一的神情又变的很严肃，踌躇了一会，说道：“二哥那时说，他愿辅佐大哥做天下之主，自请任命摄政王……”他没有说下去，有这样一个愚蠢的哥哥，他该怎么告诉夕扬呢。

　　“愚蠢！”夕扬直接下了结论：“当年的大王子、十一王子、十三王子是皇后所生，其他都是侧妃所生，而二王子更是由一个罪官之女所声。按祖制是立长不立嫡，当年大王子和二王子是同一天出生，到底是谁大是谁小只怕只有他们的生母以及父亲知道吧。看二王子这么愤慨，只怕里面的问题大着呢。”

　　“是，二哥辰时出生，而大哥巳时出生，也就是说，二哥其实应该是大哥，这是当年父王的决定。但是父王当时通过测试选太子，这早就违背了租制。”直接告诉她真相，省得这小丫头东想西想。

　　“你呢，你就没有想过做皇帝？”夕扬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没有……是假的……”风十一一脸“我也没办法”的无辜神情看着她，“人总是想更上一层楼，我也不例外，每当我有这种蠢蠢欲动的心思的时候，我就会来到摘星楼，因为它时刻提醒我站在最高楼的悲凉，如今我只是一个王爷，身边就已经这么孤独了，假如我真的一朝称帝，那身边有的还能是什么？或许，真的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孤寂……”

　　“你倒想得开。”瞥了瞥唇。

　　“想得开如何？想不开又如何？命运已经铺好了路在你面前，世上有多少人说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不管如何，他们都没有发现，无论成功与否，都是命运安排的。改变命运……笑话！”自嘲一笑，叹了口气，目光深沉的望向更远处。

　　寒风吹过，夕扬打了个冷颤。“风十三怎么样？”

　　“寒剑穿肩而过，外表看似无碍，其实……”递过外衣，夕扬顺从的接过，眼尖的看到他手上、眉梢已经突出的青筋。风十一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愤怒，说道：“若不是答应了你不插手他们的事，我真的不会放过君飞扬……”抬头望了望星星，说道：“君飞扬的孩子……”

　　“我不能告诉你什么。”未等风十一说完，夕扬就插话道：“那个孩子会在君国成长，他的父母是君国人，他的根在君国。”

　　“你无法否认，他有一半风国皇室血统。”

　　“哼哼。”冷笑一声，夕扬不屑道：“那又如何？承不承认在于我们，而按照飞扬的脾气，这个孩子的母亲是亦瑶，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君国王子——如今的储君，未来的帝王。史书上绝对不会有一页，君之帝，风之子。”语气中带着不可变更的决绝，似曾相识的语气曾经出现在另一个君国奇女子身上，只可惜，当风十一决定要拥有他的时候却发现原来她早已是自己十三弟的女人。

　　如果当年他勇敢一点；如果当年他霸气一点；如果当年他迅速一点……只可惜，所有的如果只是为了告诉他，没有如果。

　　风十一没有接过话头，只是伸出手去，假似抚摩这那咫尺天涯的天星：“这星，看似离你很近，其实远在天边，摘星永远只是个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建造摘星楼，看似是为了圆梦，其实只是为了证明这个梦到底有多遥远。”不期然，手突然颤抖了一下，凑近一看：“雪，下雪了。”

　　夕扬一怔，握住他的手拉近自己跟前。果然是雪。不知是自嘲，还是惊喜，夕扬一笑，笑的风清云淡：“君国比这边暖，那里不下雪。就算下也只是小雪，小到转瞬即逝，什么也留不下。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大的雪花……就算有也不记得了。”

　　风十一手腕一转，顺势与夕扬十指相扣，微微一笑，不带任何目的、讥讽、阴谋的笑，笑的夕扬怦然心动。仿佛是念出咒语般，夕扬只是看到风十一嘴唇一动，几句话就随之而出：“你是注定要与我俯瞰天下的人。”

　　扯唇问道：“为什么是我？”

　　“你的一生，注定不平凡。”简单的一句话，定义也决定了夕扬的下半生。

　　两人都不再说话，选择沉默，十指相扣，目光放向更远的未来。任凭呼啸而来的风雪将他们淹没，没有人惧怕，因为他们都知道，从今以后，未来有人同行。这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