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沅传2》锦忱墨

37、妳输定了 当江铮

　　当江铮骑着那头眼中红光彻底褪去、只剩下野兽本能畏惧的犀牛妖兽回到阵型边缘时，祭坛上的黑袍人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让这些被训练了数十年、饮过无数修士鲜血的战争妖兽，重新变回了沙漠里只会凭本能厮杀的野兽。

　　箭雨更加密集了。那些光箭仿佛有了生命，在空中扭曲着轨迹，避开互相撕咬的失控妖兽，从最刁钻的角度射向江铮和她的同伴。

　　犀牛妖兽在江铮的驱使下，用它庞大的身躯挡在阵法前方。箭矢射在它厚实的皮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些被弹开，有些没入皮肉。

　　妖兽吃痛，发出低吼，却没有退缩，江铮的手按在它头顶。

　　“江铮，回来！”谢清辞喊道，他的剑已经舞成了残影，但箭雨实在太密，一道伤口在他左臂绽开。

　　江铮翻身从犀牛背上跃下，落在同伴身边。她接过叶昀抛还给她的红玉铃铛串，重新戴回手腕，铃铛上已沾染了血迹。

　　“所有人，向我靠拢！”江铮喝道。

　　六人迅速收缩阵型，背靠背站在江铮周围。犀牛妖兽和其他几只还未完全失控的妖兽在外围形成了一道血肉屏障，但这屏障正在被箭雨迅速削弱。

　　“叶昀，妳看出阵眼了吗？”江铮一边格箭一边问。她的呼吸已经急促，灵力消耗巨大。

　　叶昀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她一直盯着周围闪烁的符文，嘴唇无声翕动，指尖在袖中飞快掐算。

　　听到江铮问话，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那咳嗽声不对劲。

　　江铮猛地转头，就看到叶昀捂住嘴的手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

　　“叶昀！”

　　“我......没事......”叶昀勉强挤出笑容，眼神却开始涣散，“只是......阵法的反噬......我算得太深......”

　　她的话没说完。

　　一支比其他箭矢更细、颜色更深的紫色光箭，悄无声息地穿过两只正在厮杀的妖兽之间的缝隙，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射向叶昀的后心。

　　它出现的时机太巧，恰好在叶昀咳血、江铮分神、谢清辞被三支箭同时逼退的瞬间。

　　“小心！”何其姿看到了，她离叶昀最近，想扑过去，却被另一支箭射中肩头，动作一滞。

　　晚了。

　　那支紫色光箭从叶昀后背射入，前胸穿出，带起一蓬血花。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叶昀的身体僵在原地。她低头，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箭已经穿透过去，掉落在沙地上，箭身还沾着她的血肉和碎骨。

　　血喷出，溅在周围的沙地上，也溅在离她最近的林锦脸上。

　　“叶......叶昀？”谢清辞的声音在颤抖。

　　叶昀缓缓转过头。她的嘴角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但居然在笑。那笑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却清晰地挂在脸上。

　　“我......没事......”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就是......有点疼......”

　　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剧烈颤抖，握住还插在胸前的箭杆残端，猛地一拔。

　　“噗嗤。”

　　箭被拔出，带出更多血肉。叶昀晃了晃，却站稳了。她把那截箭杆扔在地上，然后用手捂住胸前那个可怕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间汩汩涌出，根本捂不住。

　　“我想......”她喘着气，笑容不变，“歇歇......就一会儿......”

　　她说着，真的缓缓坐了下来，然后侧身躺倒在沙地上。动作很轻，仿佛真的只是累了想睡一觉。

　　一只还未完全失控的狼形妖兽恰好在此时冲过来，似乎被血腥味刺激，张口就要咬向倒地的叶昀。

　　但它扑到一半，身体突然僵住，叶昀躺下的位置，正好是阵法中一个微小的灵力节点，那妖兽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被弹开了。

　　妖兽不甘心，围着叶昀打转，却无法靠近。在其他人看来，就像是这只妖兽在保护叶昀的尸体。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保护。

　　叶昀躺下的姿势很安静，一只手还捂着伤口，眼睛微微睁着，望着沙漠上空那些扭曲旋转的符文。血在他身下的沙地上蔓延开来，浸红了一大片。

　　她没有再动。

　　“叶昀......”林锦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想去拉他，却被羡陈死死按住。

　　“别过去！”羡陈的眼睛红了，“阵法节点在变化，现在过去只会触发更多陷阱！”

　　话音刚落，黑袍人举起双手。

　　那些原本在攻击她们的光箭突然全部停滞在半空，然后调转方向，齐齐指向那只围着叶昀打转的狼形妖兽。

　　是所有还未失控的妖兽，还有那些已经倒下、但还未死透的妖兽尸体。

　　停滞的光箭动了。它们不是射出，而是化作流光，汇成一道粗大的、旋转的光柱，直冲向那只狼形妖兽，以及它身后躺着的叶昀。

　　狼形妖兽发出凄厉的嚎叫，试图躲避，但光柱的速度太快了。它从妖兽身体中央穿过，带起漫天血雾，然后毫不停留地继续向前

　　穿透了叶昀躺着的那个位置。

　　确切地说，是穿透了那个灵力节点。

　　节点破碎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中，所有人都看到，叶昀的身体在白光中变得透明，然后像沙雕一样，碎成了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而那道光柱在穿透节点后，分裂成数十道细小的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射向阵法中心的其余六人。

　　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何其姿胸口被两支箭射穿，她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直直向后倒去。

　　谢原怒吼着挥剑，斩断了三支箭，却被第四支射穿大腿，第五支射穿腹部。他跪倒在地，剑插在沙中支撑身体，血从口中涌出。

　　林锦被羡陈护在身后，羡陈用身体挡住了射向林锦的箭，三支箭射穿了他的后背，从胸前透出。

　　她最后看了林锦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快走”，然后向前扑倒，压在林锦身上。

　　林锦被他压在下面，只有左肩被一支箭擦过，但她已经完全呆滞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已无声息的羡陈。

　　谢清辞挡在了江铮身前。

　　他的剑舞成了真正的风暴，斩断了至少十支箭。但箭太多了。一支射穿了他的右肩，一支射穿了他的左肋，第三支，他本可以躲开，但那支箭射向的是他身后的江铮。他没有躲，而是侧身，用胸膛接住了那支箭。

　　箭从他后背透出，带血的箭尖距离江铮的咽喉只有三寸。

　　谢清辞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他反手一剑斩断箭杆，继续挥剑，又斩断了三支箭。他的动作已经开始迟缓，每挥一剑都牵动伤口，血如泉涌。

　　江铮站在他身后，她的手臂、大腿、侧腹，至少中了五箭。箭伤不深，都不致命，但箭上附着的咒力正疯狂侵蚀她的经脉和神智。

　　痛。剧烈的痛从每一个伤口炸开，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体内乱窜。更可怕的是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沙地变成血海，天空变成倒悬的祭坛，同伴的脸在模糊和清晰间切换。

　　她看到谢清辞的背影在眼前晃动，一时是现在浑身浴血还在挥剑的他，一时又是多年前在师门第一次切磋时那个骄傲的少年，一时又变成更遥远的、某个她不敢细想的影子。

　　幻境和现实交织。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江铮！”谢清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醒点！”

　　江铮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看到谢清辞又中了一箭，这次在右腿。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剑插在沙中，却仍挡在她身前。

　　箭雨停了，不是停止进攻，而是在蓄力。所有光箭重新在半空中凝聚，汇成一道比之前更粗、光芒更刺眼的光柱，缓缓旋转，锁定着阵法中心仅存的两人，江铮和几乎已无力站起的谢清辞。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黑袍人，缓缓摘下了兜帽。

　　黑发如瀑滑落，露出一张少年的脸。不是伪装，不是幻术，那是一张真正属于十七八岁少年的脸，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皮肤白皙得透明，唇色却红得像血。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绝不属于少年。那是数百年的沧桑，是看透世事的漠然，是玩弄众生于股掌的戏谑。

　　他笑了。笑容干净纯粹，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但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

　　“终于......”少年的声音也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回音，“可以好好说话了。”

　　他缓缓走到阵法中央，停在江铮和谢清辞前方三丈处。那些失控的妖兽看到他，竟纷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该怎么称呼妳呢？”少年歪了歪头，动作天真，眼神却居高临下，“君上？皇上？还是......江铮？”

　　他每说一个称呼，江铮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的目光扫过倒地的何其姿、谢原，压在林锦身上的羡陈，消散无踪的叶昀，最后落在浑身浴血、仍挡在江铮身前的谢清辞身上。

　　“也真是令人遗憾。”法师叹了口气，语气却毫无遗憾之意，“妳输了，江铮。或者说......您输了。”

　　他用了敬语，却比任何侮辱都更具嘲讽。

　　江铮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沉淀了数百年光阴的眼睛，看着周围同伴的尸体或濒死的身体，看着远处那只还在打转、却已失去攻击目标的狼形妖兽，那是叶昀用命换来的短暂屏障。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先是出现在嘴角，很浅，然后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一个真正的、带着某种解脱和得意的笑。她笑得肩膀颤抖，牵动伤口，血从嘴角流下，她却笑得停不下来。

　　法师的眉头皱了一下。

　　“妳笑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平静。

　　江铮没有回答。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捡起了谢清辞掉落在沙地上的剑。

　　谢清辞想阻止，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嘶哑地喊：“江铮......不要......”

　　江铮没有看他。她双手握住剑柄，剑很沉，她伤得太重，几乎握不稳，然后将剑尖缓缓抬起，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剑锋冰凉，紧贴着跳动的脉搏。

　　她抬起头，看向法师，笑容灿烂得仿佛胜券在握。

　　“是这样吗？”她问，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阵法空间，“还没有哦。”

　　法师的眼神终于变了。那是一种真正的、无法理解的困惑，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

　　“妳想做什么？”他问，“自杀？以为这样就能逃脱？”

　　“不。”江铮摇头，动作很慢，怕剑锋割破皮肤，“我只是想告诉妳......”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谢清辞，看了一眼还压在林锦身上、已无声息的羡陈，看了一眼远处何其姿和谢原倒下的方向，看了一眼叶昀消散的那片沙地。

　　然后，她转回头，盯着法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妳，输，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双手猛地用力……

　　剑锋划破颈侧皮肤，切入血肉，切断气管，割断颈动脉。

　　血喷溅而出，在空中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江铮的身体向后倒去，剑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沙地上。她倒在谢清辞身边，眼睛还睁着，望着沙漠上空那些旋转的符文，瞳孔却已开始扩散。

　　谢清辞发出不成声的嘶吼，想扑过去，却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铮的血染红她身下的沙地，看着她的生命随着血流迅速流逝。

　　林锦被压在羡陈身下，只能从缝隙里看到江铮倒下的身影，她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法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江铮的尸体，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从眉心开始，向下延伸，经过鼻梁，到嘴唇。

　　像一尊精美的瓷器，被轻轻敲击后，出现的裂痕。

　　阵法空间开始震动。从根基开始崩解的震动。那些暗金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光柱开始溃散。

　　法师低头，看着自己手上也开始出现同样的裂纹。

　　“原来......”他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情绪”的东西，“是这样......”

　　他看向江铮的尸体，眼神复杂。

　　“以身破阵，以命为引，唤醒真正的“阵眼”......”他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从容，反而带着一丝苦涩，“不愧是妳......即便转世轮回，即便记忆全失，本能还是......”

　　话没说完。

　　裂纹蔓延全身。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阵法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纯净的白光。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

　　“轰！”

　　无声的爆炸。

　　能量的彻底释放。

　　整个阵法空间，连同祭坛，连同那些还未死透的妖兽，连同法师的身体，全部在白光中化作虚无。

　　沙漠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烈日，黄沙，热风。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阵法，没有妖兽，没有黑袍人。

　　只有六个倒在沙地上的人，以及，江铮已经冰冷的尸体。

　　谢清辞趴在沙地上，用尽最后力气，朝江铮的方向爬去。一寸，又一寸。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终于爬到她身边，颤抖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没有呼吸。

　　没有脉搏。

　　什么都没有了。

　　谢清辞的手无力地垂下，头抵在沙地上，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抽搐，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远处，林锦终于从羡陈身下挣扎出来。她爬到羡陈身边，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她又爬到何其姿身边，探她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谢原也是，重伤濒死，但还活着。叶昀有一口气。

　　只有江铮，颈间伤口深可见骨，血已流干。

　　林锦跪在沙地上，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还活着的同伴，看着死去的江铮，看着消散的叶昀。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沙漠的风吹过，扬起细沙，轻轻覆盖在江铮的脸上，像是最后的抚慰。

　　谢清辞的手指动了动，最后握住了江铮冰冷的手。

　　握得很紧。

　　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

　　天边，残阳如血，正缓缓沉入金色的沙海。

　　最后一缕光消失前，谢清辞似乎看到，江铮的唇角，还挂着那抹得意的、胜利的微笑。

　　然后，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