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沅传2》锦忱墨

30、兰花 林锦双

　　林锦双手接过。“奏报我继续写完，”陆瑾年说，“今晚在前方驿站就能封缄发出。若一切顺利，十日内可达陵城。”

　　江铮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座椅上。她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但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朝着下一个驿站，下一段路程。窗外，阳光正暖，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依旧络绎不绝。

　　那些挑着担子的贩夫，那些赶着驴车的行商，那些为了生计奔波在漫长道路上的人们，还不知道，有一封正在书写中的奏报，有一朵画在信纸角落的兰花，或许将为她们的旅途，带来一片可以遮阳挡雨的屋檐，一口清甜解渴的甘泉。

　　而在千里之外的陵城，陵城的深处，年轻的皇帝许炘朝刚刚结束早朝，回到御书房。

　　她屏退了左右，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几株正值花期的兰草。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正红色的龙袍上。

　　一封来自南方的信，正在日夜兼程地向她而来。那封信里，没有朝堂上惯见的恭谨与辞令，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几句关于行商、关于棚屋、关于体恤的话。

　　信的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旁边画着一朵兰花。

　　就像许多年前，当她还是个小女孩，当她的母亲父亲还在她身边时，她们常常在她习字的纸上，画下同样的兰花。

　　那时谢清辞会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运笔。江铮则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那朵兰花，是她们留给她的、关于爱与呵护的印记。

　　江炘朝伸出手，轻轻触碰窗边一株兰草的花瓣。花瓣柔软冰凉，在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她忽然想起，昨日有南方加急奏报入陵城，说是许慕言一行人已过江州，一切安好。

　　也许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传来了。

　　这样想着，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案上堆满了奏章，每一份都关乎江山社稷、天下万民。她需要一份份批阅，一条条决断。

　　但在开始之前，她提起笔，在一张便笺上随手画了几笔，几片兰叶，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画完后，她看了一眼，轻轻将便笺折起，收入怀中。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份奏章，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窗外，兰草静静开放，幽香弥漫在初夏的空气里。而在遥远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向着南方，继续前行。

　　她们都知道，那封奏报、那封信、那朵兰花，最终会到达该到的地方。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在抵达下一个城镇时，将修建免费棚屋的提议，与地方官员商议，开始最初的筹划。

　　民生多艰，而行善政者，往往始于细微处的体察与关怀。这也许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那些在烈日下、风雨中奔波的人们知道，这个朝廷，这个天下，还有人记得她们的辛苦，愿意为她们撑起一片小小的荫凉。

　　马车咯吱咯吱地响着，向着远方，向着需要它的地方，不疾不徐地行驶下去。

　　马车抵达下一座城镇时，已近午时分。这城镇比安城更显繁华，城门处人流如织，进城后，主街两侧店铺林立，更有一条岔路直通一个热闹的集市。

　　空气中浮动着各种食物、香料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夹杂着高高低低的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充满了鲜活蓬勃的市井生气。

　　车内，林锦刚将封缄好的奏报交给城镇县主，嘱咐其快马送往驿站。江铮小憩了片刻，此刻正掀开车窗的帘子一角，安静地看着外面流动的景致。

　　叶昀坐在她对面，羡陈则与谢原低声交谈着这几日见闻，何其姿和谢清辞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两位男子显然也被外面的喧嚷吸引，频频向外张望。

　　“此处市集好生热闹，”何其姿看着外面摩肩接踵的人群，以及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货品，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与感慨，“让人想起当年在陵城时……妹妹，林锦，叶昀，羡陈，妳们可还记得？那时江铮为了快点筹齐现银，也曾在集市上摆过摊，卖些自己的首饰。”

　　他这话一出，车内几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江铮转回头，目光落在何其姿脸上，那段属于江铮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

　　羡陈微微一笑，接口道：“怎会不记得？何其姿妳负责招揽客人，嘴皮子最是利索。江铮还特意挑了流行的首饰。叶昀和林锦一个管账，一个负责整理那些首饰，做得都很好。”

　　叶昀眼中也染上些许笑意：“那时卖的所谓“首饰”，如今想来，实在简陋，就应该开一个楼妳说是不是呀，林锦。”

　　林锦也笑了，带着些微的赧然：“是，应该的，但当时每一文钱都挣得欢喜，觉得前途充满希望。现在看到这集市，竟有些亲切。”

　　谢清辞温言道：“民间集市，最能见一地风物与民生。这些看似寻常的买卖，正是百姓生计所系。”

　　谢原好奇地问：“何其姿，妳们当初卖首饰，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想体验。”

　　何其姿比划了一下：“首先，有眼光。”

　　他说着，看向江铮，又望望窗外越来越近、人声鼎沸的集市区域，提议道：“反正时辰尚早，抵达驿馆安置前，不若我们下去逛逛？也看看此地风物，与当年有何不同。”

　　这提议让几人都有些意动。长途跋涉后，能脚踏实地融入这鲜活的人间烟火，确是一种放松。

　　江铮原本平静的眼中泛起些许波动，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热闹景象，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也好。下去走走，买一些好玩的，带给爹，娘。”

　　她顿了顿，补充道，“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有趣的小玩意，若有合适的，挑几样，日后带回去，给爹娘做为收藏。”

　　她这话说得自然，提及“爹娘”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毫不掩饰的眷念。

　　林锦当即吩咐车夫在集市入口附近寻个稳妥地方停车。一行人下了马车，立刻被鼎沸的人声与丰富的色彩包围。

　　集市沿着一条不宽的街道延伸开去，两侧是固定的店铺，中间则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的支着简陋的布篷，有的就直接将货物摆在地上。卖的物什五花八门：本地特产的竹编器具、陶罐瓦盆、鲜艳的土布、腌制好的菜干腊肉、活蹦乱跳的鲜鱼、各式各样的农具、还有一些说不上名目的山货药材。

　　江铮与林锦并肩走在前面，叶昀与羡陈稍后半步，何其姿和谢原年轻人步子快，一会儿蹿到前面看看这个，一会儿又落在后面研究那个，谢清辞则步伐沉稳，目光温和地扫过集市百态，偶尔与路边的老农或摊主简短交谈几句，询问些本地物产与价钱。

　　江铮的目光细致地掠过一个个摊位。她看到有老妇人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几个簸箕，里面是晒干的红枣、桂圆和一种本地产的黄色野果干，手法熟稔地用粗纸包裹成小包。

　　看到有赤膊的铁匠在摊后敲打着一把柴刀，火花四溅。看到卖木梳篦子的小贩，将货物挂满了一根横杆，在夕阳下泛着木质的温润光泽。还有卖孩童玩具的，泥老虎、小风车、竹蜻蜓，引得几个总角小儿围着不肯走。

　　她的脚步在一个卖绣品的摊位前略作停留。摊主是位摊主，卖些手帕、鞋垫、枕顶花之类的绣活，针脚细密，花样多是如意、莲花、缠枝纹等吉祥图案，虽不如宫中绣娘精致，却另有一种朴拙生动的乡土气息。许慕言拿起一方绣着兰草纹样的素帕看了看，兰叶舒展，形态自然。

　　“女士好眼力，这兰草样子清爽，是自己画的样呢。”老者见有客驻足，连忙招呼。

　　江铮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旁边几样，最后选了两方帕子，一方兰草，一方简单的云纹，付了钱。谢清辞在旁看着，并未多言，只在她选定时，接过小心收好。

　　队伍在集市里慢慢走着，何其姿的目光扫过两边摊位，看到不远处一个卖茶具的摊子，眼睛就亮了起来。摊子不大，铺着一块深蓝粗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茶碗、茶杯和茶壶，大多是陶土或粗瓷的，有些上了釉，颜色朴素。

　　何其姿对茶有特别的喜好，也爱收集不同的茶碗，觉得每个碗的器型、手感都不一样，泡出的茶味似乎也有细微差别。他快步走过去，俯身细看。谢原见他感兴趣，便跟在他身旁。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见有人来看，也不急着招呼，只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何其姿拿起一个青灰色的陶碗，碗壁厚实，外面有手拉坯留下的细细纹路，里面上了层薄薄的褐釉。

　　他对着光看了看釉色，又用手指摸了摸碗沿。接着又拿起一个白瓷小杯，杯子很轻，胎薄，透光，杯身上用青料画了几笔兰草，画得有些歪斜，显然是手工随意绘的。薛庭烨一个个看过去，神情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