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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岸城   喝彩声 ...

  •   喝彩声霎时炸开,几个孩童跳着拍手,老者捻须点头,她退后半步,接受着所有人的赞赏。

      羡陈接过后轻巧投出,箭入壶时连晃都未晃一下。叶昀手腕力道稍沉,箭身却同样端端正正落入壶心。  林锦则从容挽袖,箭出如点水,落定时壶口仅泛起细微的颤音。

      随后谢清辞、何其姿与谢原亦接连投中,羽箭破空声与入壶声错落有致,竟无一次落空。

      围观的村民越发欢喜,有人捧着彩绸上前系在壶耳,红光映着一张张笑盈盈的脸。

      登船时,湖面已泛起一层粼粼的夕照金波。船中央那柄特制的神女弓静静搁在檀木架上,缠枝银纹的弓身上攀着新摘的牡丹与荷花等,绸带从握柄处垂落,随船身轻摇而袅袅拂动。

      按着旧例,江铮被请至船头执弓。她接过时指尖抚过弓身花朵,几片花瓣便簌簌落在甲板上。

      湖风忽起,船身随着水波微微一荡。她侧身立稳,举弓时肘腕舒展,弦慢慢张满如半轮月,那姿态不像在射箭,倒像在承接风与光。

      松弦声极轻,几乎被水声吞没。箭离弦后竟毫无凌厉之势,反倒像被夕照托着,悠悠向前飘去。

      众人仰首追寻,只见那箭镞在霞光里忽明忽暗,最终竟似融化在漫天金红之中,再无踪影。

      正疑惑间,船尾处传来一声轻响。站在最外侧的谢清辞侧过脸,看见自己右肩的肩上,正轻轻搭着一支箭,箭尾白羽还微微颤着,箭镞却已收敛了所有锋芒,只静静贴在她浅蓝色的衣衫上,像倦归的鸟栖息枝头。

      片刻寂静后,欢呼声自人群中迸发开来。江铮回身望见,眸光微微一定。

      谢清辞仍怔怔看着肩上那支箭,而后才抬起眼,正迎上她的目光。两人隔着一船的热闹相视,未说话。

      林锦率先抚掌而笑,侧身让出船心位置;羡陈抿唇退开半步,袖间丝帕被风吹得扬起。

      满船人影晃动,谢清辞肩头那支箭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不是被射出,而是自时光深处悠悠泊来,恰好停在此刻、此地、此人的肩上。湖水拍着船身,一声声,像在为这偶然的抵达打着轻柔的节拍。

      她的目光穿过喧嚷人潮,定定落在船头那个身影上,江铮仍握着弓,发梢与绸带在湖风里朝同一方向飘拂。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时,她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看向自己肩头那支箭,她抬起右手,指尖在触到箭杆前有片刻停顿,像在确认这不是幻影,才轻轻握住。箭身还残留着弓弦震动的余韵,透过掌心传来细微的麻。

      她走向江铮。

      周遭的欢呼声在耳畔逐渐模糊,化作遥远的背景。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

      握箭的手收得很紧,骨节在薄皮下微微凸起,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松着,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越走近,越能看清她眼中映着的湖光,那光随着水波在她眸子里轻轻晃动。

      她在离她三步处停住,甲板在此刻恰好被一阵稍大的浪推起,船身倾斜的瞬间,她顺势向前微倾,将箭平举至两人之间。

      箭镞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银亮,尖端还沾着一星未干的水渍。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抿紧了唇线。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带起她袖上轻纱拂过箭羽,那几根白羽便又颤巍巍地晃起来。

      她就这样仰着脸看她,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凝在眼底深处,柔情似水。  江铮接过弓时,指尖在谢清辞握过的箭杆处停顿了一瞬,那里还留着微温的触感。她退后两步重新立定,转身面向船舷外的人群。

      湖风忽然转了方向,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向唇角。她抬手将发丝捋到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弓身上的花朵簌簌落下一片花瓣,正飘在方才谢清辞站过的位置上。

      弦再次张满。这次她将弓抬得更高些,箭头所指处是岸上攒动的人影与飘扬的彩旗。松弦声比先前更轻,箭离弦时甚至没有破空声,只像一尾银鱼悄然滑入暮色。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那道微光,竟似被风推着般,轨迹缓缓偏转。岸上有人已经伸出双手,孩童踮起脚尖。可那箭却轻飘飘越过所有期待的掌心,越过彩绸与灯笼,最终斜斜落下。

      “嗒”的一声轻响。

      箭镞触地的位置,距谢清辞的皂靴尖仅半寸之遥。羽尾因这一撞微微散开,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整片湖岸静了一瞬。

      船上的老祭司拄着木杖上前,俯身看了看那支箭,又抬眼看向仍立在原地的谢清辞。

      老者眼中浮起深深的笑意,皱纹在眼角堆成细密的网:“天意难违啊。”

      她直起身,声音混着湖风传开,“今年巡游的幸运儿,看来注定只有一位了。”

      人群里先响起几声惊讶的低语,随即化作更热烈的欢呼。几个青年笑着拍手。

      谢清辞低头看着脚边,箭杆斜倚着她的鞋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寻到归处般安然停驻。

      江铮还握着弓,目光从箭移到她脸上。夕阳此刻正落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谢清辞俯身拾起箭时,湖岸的喧闹声正涨到最高处。她指尖抹去箭镞沾着的尘。

      起身走向江铮时,那支箭横在她掌心,箭羽贴着她掌纹。

      船板上,林锦正倚着桅杆,见状眉梢高高挑起。她侧过脸对身旁的叶昀递了一个眼神,叶昀原本环抱着手臂,拉起林锦的手,眼里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两人目光相触时,不约而同地摇头低笑。

      羡陈站在稍远处,手中团扇半掩着唇,可扇面上绣的蝶翼正随着她肩头的轻颤一下下晃动。

      她身侧的谢原抱臂而立,向来严肃的嘴角此刻也松动了,谢原清了清嗓子转向何其姿,却见何其姿早已背过身去,肩背微微抖动,分明是在忍笑。

      谢清辞已走到江铮面前。她双手托箭递出,这次手臂抬得更平,指尖在箭杆两端收得很稳。

      江铮接过时,两人的手有一瞬交叠,很轻的一触。

      箭被重新置回弓边特制的箭槽。檀木凹槽与箭杆相合时发出“咔”的轻响,像是终于圆满的榫卯。

      箭归入槽的余音尚在空气里微微震颤,谢清辞仍保持着双手递出的姿势。忽然她睫毛一垂,视线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嘴角便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那笑意起初只是唇边一点极浅的涟漪,她低下头去,颈后碎发随着这个动作滑落,遮住了泛红的耳尖。

      船上的笑声在这一刻默契地轻了下去。林锦松开拍打船舷的手,叶昀转回了身,羡陈放下团扇,何其姿与谢原也都收敛了戏谑神色。几人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向前几步,在船心处聚拢成半圆。

      巡游的终曲钟声恰在此时传来,悠长沉浑,荡过湖面。按照旧例,众人该俯身作别。

      江铮却在这片钟声里侧过身。

      她左手自然地握住谢清辞垂在身侧的右手,不是虚握,而是五指稳稳嵌进她的指缝,扣紧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皮肉相贴的细响。

      谢清辞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抽离,任由她将自己的手带到两人胸前的高度。

      十指相扣的手悬在暮光里。她指节纤长,她指骨分明,交缠处严丝合缝。湖风从她们紧贴的掌心穿过,吹动袖□□叠的肩。

      江铮举着两人相握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岸上每一个人,林锦挑眉,叶昀颔首,羡陈抿唇微笑,何其姿目光温和,谢原眼里还有未散尽的笑意。她的视线最后落回谢清辞脸上。  谢清辞正侧首看着她。

      她眼里的羞赧还未褪尽,却又浮起一层更深的柔和,像暮色里的湖面,盛着一天将尽的暖光。

      被她握住的手很轻地回扣了一下,随后她肩膀松下来,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不是完全的依偎,只是衣袍的边角轻轻蹭到了一处,她鬓发与她肩头的薄纱在风里拂动着相同的频率。

      钟声渐歇。满船无人说话,只有湖水拍打船舷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在为这双紧扣的手打着缓慢的节拍。

      天色是在顷刻间转晦的。方才还明晃晃的日头倏忽隐去,灰白的云絮从远山背后漫上来,接着便有雨丝斜斜飘落,极细,极密,落在皮肤上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江铮仰起脸时,第一滴雨正落在她眼睛里,碎成更细的水雾。她还未及眨眼,头顶忽地暗了一寸。

      一柄素青的油纸伞静静罩在她上方。伞骨是竹制的,在雨丝浸润下泛出温润的乌亮。

      她侧目,看见谢清辞执伞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伞柄却稳得纹丝不动。伞将她整个笼在干爽里,她自己的左肩却露在伞外,浅蓝的衣裳渐渐洇成深色。

      她目光向后移去。

      林锦撑着一柄墨绿竹骨伞立在五步开外,伞沿的水珠连成线,正落在她脚边青苔上。

      叶昀的伞是紫色的,她微微仰头看着伞面,雨丝在布面上聚成细小的光点。

      羡陈与谢原共着一柄大伞,伞面绘着淡荷,雨水顺着荷叶纹路往下淌。

      何其姿独自执一柄玄黑油伞,伞骨收得极紧,雨水击打在伞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行人静静立在渐密的雨幕里,身形被雨丝晕成朦胧的轮廓,像砚台里化开的淡墨。

      这城自古有雨为吉兆的说法,雨落是洗尘,是引财,是天地赐下的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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