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第四排》屿水怀江

1、九月重逢 九月的

　　九月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窗，落在刚打扫完的课桌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转。
　　开学第一天，高二（3）班的教室里乱糟糟的。空调还没开，闷热的空气里混着新书的油墨味和走廊飘来的消毒水气息。男生们三五成群挤在后排拍肩膀，女生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暑假的八卦，讲台上班主任李老师正扯着嗓子喊安静，却没几个人真的在听。
　　安予岐站在教室后门，指尖捏着那张被她揉得有些发皱的分班名单。
　　她的目光一行行往下扫，扫到第十七行的时候，指尖微微一顿。
　　——穆谏舟。
　　这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和她的名字之间隔了十一个人，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兜兜转转，新的学期，他们竟又分到了同一个班。
　　“予岐！这边这边！”
　　前排靠窗的位置有人冲她使劲挥手，是她的初中同学陈柚，扎着高马尾，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安予岐收回目光，把名单折好塞进书包侧袋，挤过闹哄哄的过道走过去。
　　“你也在这个班？太好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认识的。”陈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拽了拽，“坐我旁边？”
　　“好啊。”安予岐把书包放在椅面上，刚要坐下，余光瞥见教室前门走进来一个人。
　　白色T恤，黑色工装裤，肩上随意搭着校服外套。男生个子很高，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下头，额前的碎发被走廊的风吹得动了动。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表情淡淡的，像是周遭的喧闹和他没什么关系。
　　是穆谏舟。
　　安予岐的动作顿了半秒。
　　陈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咦”了一声：“那不是穆谏舟吗？他也在咱们班？”
　　“嗯。”安予岐应了一声，坐下来，把书包往桌肚里塞。
　　“你们初中不是一个班的吗？”陈柚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还挺好的啊，怎么暑假之后好像……”
　　“就那样吧。”安予岐打断她，从书包里掏出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却没写下去。
　　就那样吧。
　　这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整个暑假她反复点开过多少次那个聊天框，又多少次一个字没打就退了出来。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七月十五号。
　　她发的：“期末成绩出来了，你物理考了满分，好厉害。”
　　他回的：“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穆谏舟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偏头看向窗外。
　　操场边上的香樟树长得正盛，叶子被晒得发亮。操场上有新生在军训，远远能听见教官喊口令的声音，一板一眼的。
　　他其实早就看见安予岐了。
　　从她站在后门口捏着那张分班名单开始，从她的目光在纸上停住开始，从她转身走向陈柚、马尾辫在身后晃了一下开始。
　　但他没打招呼。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暑假他都在想这个问题。那天晚上她发消息来夸他物理考得好，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嗯”。
　　发完他就后悔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他穆谏舟从来就不是会主动找补的人。
　　“穆谏舟？”旁边有人拍他肩膀，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笑得一脸自来熟，“我叫周子航，以前一班的，你认识我不？”
　　“嗯，认识。”穆谏舟收回目光，点了下头。
　　“咱俩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多关照啊。”周子航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哎你知道吗，咱们班主任李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以后日子不好过咯。”
　　穆谏舟“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周子航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咱们班美女挺多啊，你看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叫陈柚对吧？还有她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叫什么来着……安予岐？对，安予岐，初中的时候好像跟你一个班？”
　　穆谏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嗯。”他说。
　　“安静！都安静！”
　　李老师拍了拍讲台，教室里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她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满意地点了点头。
　　“欢迎大家来到高二（3）班。新的学期，新的开始，我不管你们高一的时候什么样，到了我这个班，一切从头来过。”
　　李老师说话语速很快，像打机关枪。安予岐低着头，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高二（3）班安予岐”，写了三遍。
　　“首先，我们来排一下座位。”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不用了吧，我们自己坐挺好的——”
　　“就是啊老师，刚坐下又要动——”
　　“少废话。”李老师拿起讲台上的一张表，“我按身高排，男女搭配，有利于学习。叫到名字的上来领座位号。”
　　安予岐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穆谏舟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神情懒懒的，好像排座位这件事和他完全无关。
　　“陈柚，第三排第二列。”
　　“周子航，最后一排第一列。”
　　“安予岐——”
　　她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安予岐攥紧了笔。
　　“第四排第三列。”
　　第四排。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位置，站起来往讲台走。
　　“穆谏舟，第四排第四列。”
　　安予岐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第四排第三列，第四排第四列。
　　——同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陈柚在前排冲她挤眉弄眼，周子航在后面拍着穆谏舟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
　　安予岐的耳朵一下子热了。
　　她低着头走到讲台前，从李老师手里接过座位号，手指碰到那张小小的纸片时，有点发抖。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快去坐好。”
　　安予岐走到第四排第三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来，坐下。
　　几秒之后，身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和夏天晒过的阳光的气息。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教室里还在陆续叫名字，乱糟糟的。安予岐盯着自己的桌面，听见身边的人把书包放进桌肚，拉开椅子，坐下，然后——
　　“好久不见。”
　　穆谏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暑假过后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
　　安予岐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穆谏舟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深的琥珀色，此刻里面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她。
　　一个暑假没见，他好像又高了一点，下巴的线条也更利落了。
　　她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问——你暑假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那天说的“嗯”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们现在算什么？
　　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
　　“好久不见。”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操场上的军训口号远远飘过来。九月的阳光正好，新的课本还没拆封，黑板上写着“新学期新气象”几个大字。
　　安予岐转回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三遍“安予岐”，忽然觉得，这个高二，大概不会太平静了。
　　而身边的人，正偏头看着窗外，嘴角似乎极轻地、极轻地，弯了一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