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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助教案破获 助教案破获 ...

  •   晨光从东巷尽头漫过来,谢知渡把柜台上那块干布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灰。铜线环还挂在挂钩上,鸦胆草的气味□□布裹着,塞进了抽屉最里面。他昨晚攥着那根铜线想了整整一夜,想得后脑勺发胀,最后得出来的结论不太好消化。

      一个靠鸦胆草维持记忆的人,为什么要开一家卖记忆的店?除非他卖的每一样,都是自己正在忘记的。

      他把干布抽出来,凑到鼻尖。气味淡了许多,但那个味道他记住了。铜线环放回抽屉,锁好。他从柜台底下抽出账本,翻到三年前四月三日。季遥,商品名“旧钟摆”,赊账,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再翻到四月九日。柯尔特,商品名“回字纹铜币一枚”,没有标价。

      两个名字隔着六天,一个买走记忆,一个买走铜币。然后两个人都消失了。

      谢知渡的手指停在四月三日那一页的背面。他翻过去,发现那一页被撕了。不是随手扯的,是沿着装订线,用刀片之类的东西齐整地裁下来的。他把纸页对着光看,切口边缘微微发白,没有氧化发黄的旧痕。这页纸最近才被撕掉,不会超过一周。

      前任掌柜一年前就走了。账本锁在柜台里,钥匙只有一把。那会是谁?

      他把账本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站起身走到门口。晨光从屋檐滑下来,落在东巷青石板上,今天是个晴天。季临渊说上午会来查封,如果他没有找到答案的话。

      谢知渡把账本放回柜台,做了个决定。

      东巷在学院东南角,比西巷宽出半条胳膊的距离。路两边大多是铁器铺、木工坊、草药摊,偶尔夹着一两家卖旧书和杂货的。谢知渡沿着巷子往里走,在第三个岔口左拐,看见一块写着“东巷铁匠铺”的木牌子。门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捆铁条和一辆散了架的犁头。铁铺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在脸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对着门,举着锤子敲一块烧红的铁片。铁花溅起来,落在泥地上,暗成灰黑色。

      “打什么?”老头头也不回。

      “不打铁。”谢知渡说,“来问件事。”

      锤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落下去。铛,铛,铛。节奏没变。

      “问什么?”

      “三年前四月九号,有个炼金助教来过你这儿。”

      老头没接话。他把铁片翻了个面,又敲了几下,才夹起来放进水槽里。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他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打量谢知渡。

      “你是西巷那家破店的?”

      “是。”

      “前任掌柜的店。”

      “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台面上。

      “三年前四月九号,是来过一个人。”他说,“他说他叫柯尔特,学院的炼金助教。拿了一块铜片来,想让我铸一枚铜币。”

      谢知渡心里动了一下。“什么样的铜币?”

      老头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枚铜币,回字纹,外圈十二道,内圈六道。和他手里那三枚一模一样。

      “他说是家里传下来的,想照着打一枚新的。”老头说,“我帮他打了。他付了钱,拿着铜币走了。”

      “他有没有说打新币做什么?”

      “没有。”老头说,“但他临走前问了一句——‘老人家,如果一枚铜币代表一段记忆,那一个人最多能封几段?’”

      谢知渡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老头把铜币放回布包里,“他又问,‘那如果我想把一段记忆封进去,得怎么做?’”

      “你说了什么?”

      “还是不知道。”老头说,“他拿着铜币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谢知渡沉默了一会儿。“你留着这枚铜币?”

      “他付的是定金,打的是样币。”老头说,“约好第二天来取,没来。样币打好了,就一直搁在这儿。”

      谢知渡伸手把铜币拿起来,翻到背面。在内圈和外圈之间的空白处,刻着两个极细的字。他把铜币凑到光下眯着眼认,认了半天,认出那两个字——钥匙。

      手指微微发麻。他手里那三枚铜币的侧面刻着“钥匙在”。钥匙在。钥匙在什么?他把铜币竖起来,对着光看侧面。侧面上刻着半个字,笔画很细,像被磨掉了一半。他认出那是“门”字的上半截。

      钥匙在门——钥匙在门——

      谢知渡把铜币收进内袋。“这枚铜币,我买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不卖。”

      “三倍价。”

      “不卖。”老头说,“这是柯尔特留下的东西。他来打我打的样币,铜币没打完他就失踪了,这东西得留到他回来。”

      谢知渡没再坚持,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在门口停下来,他没回头,问了一句:“老人家,三年前柯尔特失踪之后,有没有别人来问过这枚铜币的事?”

      老头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一个年轻人,戴着学院的徽章,来问过一次。”

      “长什么样?”

      “个很高,脸很冷。”老头说,“什么也没买,只问了柯尔特那天来做了什么,就走了。”

      谢知渡走出铁铺,站在巷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高个、冷脸、学院徽章。季临渊。三年前柯尔特失踪之后,季临渊也查过这条线。他查过,但没查出结果。或者他查出了什么,但没有说。

      谢知渡睁开眼,往回走。走得很快。柯尔特来铁匠铺打了一枚新币,然后失踪了。他为什么要打新币?他手里本来有旧币,再打一枚新的,那旧币去了哪里?

      回到破店门口,季临渊已经站在那儿了。深灰色的长袍,站在阳光里,手里拿着那卷查封令。他看见谢知渡,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去哪儿了?”

      “东巷。”

      “铁匠铺。”

      “对。”

      季临渊沉默了两息。“他给你看了什么?”

      谢知渡没答,从他身边经过,推门进店。季临渊跟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谢知渡走到柜台后面,从内袋摸出那三枚铜币放在柜台上。他没有把铁匠铺那枚拿出来。

      “季教授,昨天你说这三枚铜币是神国祭币,一枚代表一段被献祭的记忆。”

      “是。”

      “那如果一个人把一段记忆封进铜币里,他还能不能想起那段记忆?”

      季临渊看着他。“不能。封进去之后,那段记忆就从脑子里消失了,只剩铜币里的回响。”

      “那如果他又打了一枚新币呢?旧记忆还在旧币里,新币是空的。他拿一枚空币做什么?”

      季临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三枚铜币,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柯尔特不是失踪了。”谢知渡说,“他是自己走的。”

      季临渊的眉头动了一下。“证据?”

      谢知渡从柜台底下抽出账本,翻到四月九日那一页,推到季临渊面前。“他买走一枚铜币,然后去了东巷铁匠铺,让铁匠帮他打一枚新币。旧币他带走了,新币约好第二天来取,他没来。”

      “为什么没来?”

      “因为他不需要了。”谢知渡说,“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枚空的铜币。他把一段记忆从旧币里取出来,封进新币里,然后把旧币留在某个地方,带着新币离开了学院。”

      季临渊沉默地看着账本。

      “季教授,”谢知渡看着他,“你三年前也去过铁匠铺。你查到了什么?”

      季临渊抬起头来看着谢知渡。眼神很平静,但谢知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账本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我查到他打了一枚新币。但我不知道他拿新币做了什么。”

      “你查到他为什么打新币吗?”

      “没有。”

      “那我告诉你。”谢知渡说,“他打新币,是因为他要转移一段记忆。把一段记忆从旧币里取出来,封进新币里。那段记忆,是他不想被人找到的。”

      季临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柜台上的三枚铜币。过了很久,他开口:“你凭什么断定他转移了记忆?”

      “因为旧币不见了。”谢知渡说,“如果他只是带着旧币离开,他手里的旧币应该还在。但他没有。旧币消失了。而他在失踪前一天,特意去铁匠铺打了一枚空的新币。他为什么要打一枚空币?”

      季临渊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账本上那行字。

      “那枚旧币里,封的是什么记忆?”

      “我不知道。”谢知渡说,“但我知道,他把那枚旧币留在了学院里。”

      季临渊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谢知渡。“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打新币是为了转移记忆。转移记忆,是为了把旧币留在某个地方。如果他想带走那段记忆,他不需要打新币,直接带走旧币就行。”谢知渡说,“他打了一枚新币,说明他想把某段记忆从旧币里取出来封进新币里带走,然后把旧币留下。旧币里现在装着的,是他不想带走的记忆——或者,是他想留下来给人发现的记忆。”

      季临渊沉默了很久。

      “那枚旧币里,装的什么记忆?”

      “我不知道。”谢知渡说,“但我知道旧币在哪里。”

      季临渊看着他。“在哪里?”

      “在学院地下。”

      季临渊眼神动了。他沉默了几息,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看着谢知渡,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很久他开口:“你凭什么断定在地下?”

      “因为你。”谢知渡说,“你是首席法师。你三年前查过这条线,查到铁匠铺,但没有查到旧币的下落。这说明旧币不在你能查到的地方。学院里有什么地方是你查不到的?”

      季临渊没有说话。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谢知渡,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开口:“谢掌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临渊说,“学院地下——”

      他停住了。看了谢知渡一眼,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闭了一下眼。“学院地下,有一道门。”

      谢知渡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门。地下门。前任掌柜留在店里的那扇矮门,门缝里透出魔法阵光。那道门通向哪里?

      “什么门?”

      “你不知道比较好。”

      “我已经知道这么多了,你觉得我还有退路吗?”

      季临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长袍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铜币。回字纹,外圈十二道,内圈六道。铜币的侧面刻着半个字。谢知渡低头看,那是“门”字的下半截。

      钥匙在门。钥匙在门……门。

      “这是柯尔特留下的那枚旧币。”季临渊说,“三年前他失踪前,把这枚铜币寄存在学院执法处。他说,如果有人来查他的失踪案,就把这枚铜币交给那个人。”

      谢知渡抬起头看着季临渊。“他寄存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季临渊顿了顿,“‘如果有一天,西巷破店的新掌柜来查我的案子,就把这东西给他。他会知道怎么用。’”

      谢知渡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攥紧了。前任掌柜。柯尔特认识前任掌柜。他知道破店会换新掌柜。他知道新掌柜会来查这个案子。

      “他为什么要把铜币给我?”

      “我不知道。”季临渊说,“但他既然这么说,就说明——你该知道这枚铜币的事。”

      谢知渡伸手把那枚铜币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比普通铜币重一些。翻过来看正面,回字纹,外圈十二道,内圈六道。和普通祭币一样。但他注意到外圈纹路有一道是断开的。不是磨损,是铸造时就没有连上。断口处刻着一个极细极浅的符号。

      他把铜币凑到光下眯着眼认。那个符号很小,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道门。门。

      他把铜币放回柜台上,抬起头看着季临渊。“这道门,在哪里?”

      季临渊没有回答。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谢知渡手中的铜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店里,是不是有一扇打不开的矮门?”

      谢知渡的手指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柯尔特寄存铜币的时候,也寄存了一句话。”季临渊说,“他说,‘钥匙在门里。门在店里。店在地下。’”

      谢知渡心里猛地一沉。店在地下。他的店在地下。他店里的那扇矮门——门后面,就是学院的地下。

      “那扇门,”谢知渡说,“通向哪里?”

      季临渊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那枚铜币推回谢知渡面前。“你自己看。”

      谢知渡低头看着那枚铜币。他忽然明白过来。他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那三枚铜币放在一起。四枚铜币排成一排,外圈的纹路在他眼前连成一条线。外圈十二道,内圈六道。四枚拼在一起,外圈的纹路连成了一道断裂的弧线。断口处,正好是那枚旧币上刻着符号的位置。

      他把四枚铜币并拢,断口拼在一起。那个符号完整地显现出来。

      是一扇门。门缝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和他店里那扇矮门的门缝一模一样。

      谢知渡抬起头看着季临渊。“钥匙呢?”

      “钥匙在门里。”季临渊说,“门在店里。店在地下。”

      他顿了一下。“但你要先找到门。”

      季临渊走了。他没有再说查封的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柯尔特不是失踪。他是自己走进了那道门。他走进门之前,把钥匙留在了外面。”

      “什么钥匙?”

      “档案馆的钥匙。”季临渊说,“一共三片。柯尔特手里有一片。他把它封进了旧币里,放在了门边。”

      谢知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季临渊的背影。他忽然明白过来。柯尔特打新币转移记忆,不是要把旧币留在学院里。他是要把旧币留在门边。旧币里封着的,是档案馆的钥匙碎片。

      “他为什么不直接带进去?”

      “因为那道门,只认钥匙,不认人。”季临渊说,“他带着钥匙进去,门会关上。他必须把钥匙留在外面,等人来取。”

      他顿了一下。“他等的人,是你。”

      季临渊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破店重新安静下来。谢知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四枚铜币。回字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四枚铜币收进内袋,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看着那扇矮门。门缝里透出极淡的魔法阵光,蓝紫色的,比昨天更亮了一些。他把手贴在门板上,门板冰凉。但他没有开门。季临渊说过,那道门只认钥匙,不认人。柯尔特把钥匙留在门外,就是为了等有人带着钥匙来开门。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回到柜台前,把四枚铜币重新排开。拼合之后,断口处的符号完整显现,是一扇门。他把那枚旧币拿起来,对着光,发现旧币侧面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他用指甲沿着接缝轻轻一拨,币壳裂开,里面掉出一片铜制的钥匙。形状很怪,不是普通的门钥匙,而是一道弯曲的弧线,像是一道门缝。钥匙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第一片。档案馆。”

      另一面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第三片钥匙,在季遥买走的那段旧钟摆记忆里。”

      谢知渡握着钥匙在柜台前站了很久。他抬眼看向那扇矮门,门缝里的蓝紫色光比刚才更亮,像在等他。但他没有过去。他把钥匙收进内袋,在账本上写下新的一行:

      “第五天午。一、东巷铁匠铺确认柯尔特三年前四月九日打新币一枚,样币留在铺中,背面刻‘钥匙’二字,侧面刻‘门’字上半截。二、季临渊交出柯尔特寄存旧币一枚,外圈纹路有断口,刻门形符号。三、四枚铜币拼合后,门形符号完整显现,与店内矮门门缝一致。四、柯尔特留言:‘钥匙在门里。门在店里。店在地下。’五、旧币夹层中发现第一片档案馆钥匙,未开启矮门。六、钥匙内侧刻字:‘第三片钥匙,在季遥买走的那段旧钟摆记忆里。’七、账本四月三日季遥购‘旧钟摆’后的记录页被齐整裁掉,切口不超过一周。”

      搁下笔,把账本合上。他把那四枚铜币和第一片钥匙一起锁进了柜台最里面的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铜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应了一声。

      谢知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第五天午时。距离店铺回收倒计时——还有两天。

      他想起季遥。季临渊的弟弟。三年前买走“旧钟摆”的那个人。他买走的记忆是什么?为什么柯尔特要把它封进铜币里?为什么第三片钥匙藏在那段记忆里?

      他把那根铜线环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挂回柜台的挂钩上。鸦胆草的气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但他记住了。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助教案破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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