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郊妖精失联调查录》允贰

9、阶段九 自发热的人

　　沉沉闷响轰隆不绝。

　　图狲遥疑心自己快被渡劫的雷劈炸，吓得赶忙睁开双眼。

　　晨光熹微，透窗而入。

　　仍是韩修那座带院落的小房子。

　　而她，正以毛茸茸的兔狲本体，团在韩修胸膛上。

　　耳边乱轰的不是什么雷鸣，是他毫无节奏的心跳。

　　他一只手僵在半空，似想挪开她，又没那胆子。

　　整个人快要绿晕了。

　　兔狲脑子恍惚记起，昨夜吃了火锅，韩修需长时间维持人形，有助于消化。

　　她担心再把他扔到花园里，会害他受凉发蔫，慷慨地把床还给他。

　　自己则变回小猫咪形态，睡到新买的含羞草蛋形抱枕上。

　　咋睡着睡着，跑他身上了？

　　定是梦中不自觉寻找温暖位置挪移，选中他这自发热的人形猫窝。

　　猫科本能嘛……

　　她前爪向前蹬出，轻轻抠挠一下。

　　后肢则蹬他的小腹，脊背高拱成山。

　　浑身厚毛蓬开，尾巴悠悠抖动，伸了个标准猫猫懒腰。

　　见他一脸无所适从，她也略觉失态，嘴上却嚷嚷。

　　“你什么表情？嫌本兔狲气味不好闻？嫌我太重？”

　　“我、我……没……不是……”

　　韩修眼尾微湿，嘴唇哆嗦，久久挤不出一句话。

　　恰逢客厅传来“笃笃笃”敲门声。

　　兔狲疑心这草还没醒透，索性摇身成人形，大大方方踩着他的拖鞋去开门。

　　门外来的是一只朱颈斑鸠妖，小圆眼睛飞快往屋里一瞥。

　　韩修刚从床上坐起，满脸青绿，仍带点喘意。

　　朱颈斑鸠似乎想到了什么，喉间卡了卡，极力稳住语调。

　　“韩秘书，图外勤员，会长传唤，请二位即刻回总部接受问询。”

　　说完，它倒退两步，对图狲遥微微欠身：“打扰两位的美好清晨，真是太抱歉了！”

　　不等猫草回话，扑腾翅膀，飞出花园。

　　···

　　本该“居家深刻反省”的韩修，却不服从命令、秘密出门一事，终究是传到会长玄柯耳边。

　　无从深究，是莫循告的密，抑或猫草昨夜大摇大摆归家，露了行迹。

　　“羞羞！你是用错肥料了？闷坏根了？过去四百年来一直安守本分，从不逾矩，如今怎么任意妄为？”

　　玄柯伸手往千年古樟木桌上重重一拍，炯炯明目直盯韩修。

　　“长大了是吧？根系发达了，枝条硬了，叛逆期也到了？你可曾想过，工会为栽培你，花了多少妖精的心血！你岂能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他越说越气，再度拍向桌板，手掌却因气愤化成鹤翅羽尖。

　　这一下重击无声无息，还掉了两片羽毛。

　　图狲遥视线紧锁落羽：千年老鹤羽毛！能不能捡去做猫妖玩具？

　　玄柯见她两眼发亮，怒火更盛，转而又呵斥韩修。

　　“……还连日跟着这野性难驯的小猫胡闹！学猫妖们行为鲁莽、做事全凭兴致，连工会基本规程都抛在脑后？”

　　话音刚落，侧方屏风里有人淡声打断。

　　“玄柯，你可以追责他们莽撞、违规，但不要张口闭口就贬低猫科妖。”

　　有一高大身影缓步行出。

　　长袍简素，容貌维持在三十岁上下的青壮年，轮廓分明，五官英俊但不张扬。

　　眉宇间积攒了数千年的厚重阅历，气质分外出众。

　　他随意往桌边一站，姿态稳重，却不乏松弛感。

　　“是，”玄柯怒色略收，语气恭敬，“一时激愤，意气用事，让您见笑了。”

　　韩修作揖：“白泽大人。”

　　图狲遥眼梢一动：！！！白泽？传闻中，他不是狮羊相杂的模样吗？

　　念头稍转，她恍然明了：也对，没必要动辄搬出神兽的本相，来震慑一众小辈。

　　白泽露面，迫使会长中止对猫草的训斥。

　　但图狲遥和韩修没被遣离，便乖巧地往后退至灯影之外，以减少存在感。

　　白泽撩袍而坐，指头轻叩桌子，神色沉静。

　　“经过这几日的核查，我们已然确认，寄生花老祖蔓殁她……既不在领地，也不在人世。其左膀右臂紫茂和紫苛同时现身，从种种迹象来看，她恐怕是真失踪了。”

　　顿了顿，白泽补充道：“不排除被抓捕，或已遇害的可能。”

　　玄柯眉头紧锁：“蔓殁修为，尚且在我之上，谁有能耐动她？”

　　“因此，最先要提防的，是妖精界的宿敌，那位被仙家和捉妖师合力封印的远古魔头——晦离。若封印出现裂痕，让他得以活动，只需一半力量，便能对付蔓殁，或引发寄生花一族叛逃。”

　　玄柯颔首：“此事万分紧要，我立即派妖精核实封印的状态。”

　　“此外，人类动向不容忽视，”白泽继续推演，“若我没记错，当世最顶尖的捉妖师绝尘子，已是百岁之龄。近几十年妖精们大多安分守己，又有工会管束，绝尘子多年未出手。会不会是……大限将至，想拿下蔓殁，以成全一生捉妖事业的最后高光？”

　　玄柯捋了捋长须。
　　“您说的在理。”

　　白泽又道：“案发所在的庄园，属于独立炼器师岑璞的名下，岑璞私下偷偷抓捕几只小妖做实验，背后必有图谋。他是否与绝尘子暗中勾结，一同算计寄生花老祖，尚未可知。”

　　“好，我立马向捉妖师协会、炼器师协会两边发函核实，彻查相关嫌疑人士。”

　　短暂沉默后，白泽忽道：“咱们可别忘了，寄生花精一族的某桩旧怨——蕈菌精怪。当年寄生花精被圈禁时，禁地一隅曾是蕈菌精怪的地盘。地底绵延数里的大型菌丝网，有一部分被寄生花藤绞杀，被迫迁离。蕈菌无首领，是共同族群意识，若想报世仇而集体作乱，围困落单的蔓殁，未必没有机会。”

　　玄柯叹了口气。
　　“封禁了寄生花精一族，乃形势所迫。否则，人类和动物妖精都惶惶不可终日。但工会成立后，我们照样给蔓殁一个妖妖灵工会的‘终身名誉理事’的头衔，以示尊重。她若有犯难之处，理应联络我们解决才对。”

　　“当然，这仅仅是我的怀疑，暂无实据。若非上述的魔、人、精怪所为，那么还有一种可能……”

　　白泽语调越发凝重。

　　一旁，图狲遥和韩修不自觉凝神屏息。

　　白泽停顿片刻，冷声道：“便是寄生花老祖蔓殁自导自演了这一出，以一己之身的销声匿迹乃至陨灭，来挑拨离间，挑起妖精界和人界之间熄灭多年的战火！”

　　图狲遥掰手指数了数被怀疑的对象，暗觉猫脑子转不过来。

　　玄柯与白泽商量对策，转头望见猫草并立，气得抬手指向韩修。

　　指指指、点点点了好一阵，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愤愤一甩袍袖，跨槛而出。

　　白泽见两个小妖精还在发愣，对图狲遥招手。

　　“你们会长……情绪不是特别稳定，外加对猫妖们有刻板印象，暴怒时难免口不择言，但本心无恶意，你不必往心里去。来日有什么难处和委屈，大可跟我讲。”

　　图狲遥一下怔住：哇！白泽神兽居然主动安慰我？

　　韩修心底则氤氲几分酸意。

　　堂堂大几千岁的上古神兽，此言何意？抢搭档？

　　见身旁的姑娘难得安静，他踏上一步，抢先开口。

　　“白泽大人放心，稍后我带她回家，好生安抚开导。”

　　白泽再三叮咛：“外头局势未明，凶险难以估量。你们两个小家伙，不可再私自到处乱跑。”

　　韩修应声，礼貌告辞。

　　图狲遥恋恋不舍。

　　“会长掉地上的羽毛……不要了吗？我想捡回去玩！”

　　韩修唯恐她折返后与白泽攀谈，轻拽图狲遥的胳膊，半拖半拉她退出办公室。

　　“先别惦记这个，下次我找机会给你偷偷薅几片，你还想薅谁的？”

　　整个上午，图狲遥忙着生气、忙着吃瓜。

　　韩修忙着挨骂、忙着哄猫、忙着吃醋……

　　双双忘记禀报庄园附近那神秘少女一事！

　　等出了宗祠，一猫一草同时回想起这茬。

　　想要回去找会长时，被门卫妖精拦下。

　　“会长发了好大脾气，尽挑些鸡毛蒜皮之事，把大伙儿全狠骂一通。他化作原形，带上一群鸟妖飞走了，临走前扬言，回来再把您关禁闭，您还是少惹他生气吧！”

　　韩修黯然。

　　他在工会成立之前，已在玄柯手底下矜矜业业多年，从没出岔子。

　　此番行事，确实冲动了些。

　　可若袖手旁观，往后老脸往哪儿搁？

　　含羞草也有自尊心。

　　韩修向来低调，但人脉和妖精脉都有一些。

　　只是，想瞒过会长那暴躁老鹤，却是极难。

　　但转念一想，他都到“叛逆期”了，即便再叛逆一点，会长能拿他怎样呢？

　　难不成……薅光他的叶子？

　　亏的不照样是工会吗？

　　寻思间，迎面撞见外勤归来的瞪羚妖。

　　他顾不上“禁足反省”，赶忙前去打听炼器工坊的情况。

　　瞪羚妖倒是乐意给他薄面，提及炼器工坊困住几只受伤小妖精，昏迷未醒，仍在治疗中。

　　但有一只未受伤的雌性大鲵妖，已原地放归。

　　韩修探听大鲵妖的姓名、妖龄，等瞪羚妖一走，当即从工会系统中查询。

　　所幸玄柯被怒火烧了眼，全然忘记取消他的秘书高阶权限，竟容他畅通无阻地调出相关资料。

　　图狲遥探头：“受伤治病的小妖不好靠近，而这娃娃鱼能在炼器工坊安然无恙，想必有大能力，且知道内情。咱们寻她问个究竟呗！”

　　恰逢某个熟悉的身影飞掠而至，稳稳落在马路对面的大树枝桠上。

　　鸟头顶上两簇长毛迎风招展，正是长耳鸮妖。

　　他张开勾喙，打了大大的哈欠。

　　“啊——韩秘书好！小狲，你找哥干嘛，大白天的……”

　　韩修眸底掠过疑惑，还酿起些许微不可察的醋意。

　　图狲遥弯起笑眼：“我刚出门就传讯喊他过来，帮忙找线索。现在正好带上，多双眼睛，多双爪子。”

　　长耳鸮妖耷拉两簇毛，赖在枝头一动不动。

　　“不能晚上再去？老子正要补觉呢！”

　　“你都现原形了，我把你扛肩上带走不就好了么？”

　　长耳鸮妖抗议：“我，猫头鹰，保护动物！被路人瞅见，你得牢底坐穿！”

　　“谁还不是个保护动物？”

　　图狲遥叉腰，迫不及待回怼，转眼看了看韩修。

　　——好吧，含羞草不受人类保护。

　　韩修信步走到树下：“常兄能否伪装成其他鸟类？”

　　长耳鸮妖不敢居高临下与他交流，忙飞到石墩上。

　　“虽然我们不屑冒充其他种族，但眼下事态紧急，总得变通。”

　　他扑腾两下，落地时已化身为灰扑扑的家鸽。

　　图狲遥展开双臂：“到我肩上睡吧！”

　　“我来。”

　　韩修抢在她跟前。

　　长耳鸮·灰鸽歪起脑袋，辨明方向，振翅飞上他肩头。

　　随后，亲昵地猛蹭他颈侧，软乎乎撒娇。

　　“修哥，你真好。”

　　韩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