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郊妖精失联调查录》允贰

3、阶段三 这草，来头

　　就在兔狲进退两难、抬爪试图打掉镜头之际，土拨鼠步步逼近。

　　肉墩墩的棕黄色身体，不受控制，宛若爆炸在即的土豆。

　　它左摇右晃地舞到围栏边，眼看就要撞上兔狲乱蹬的后腿。

　　“嘭——”，手持相机的怪人飞快给了它一拳。

　　土拨鼠轰然倒地，不省妖事。
　　皮毛下依稀有条状物流窜，转瞬隐匿。

　　那怪人把镜头对准它紧捏的半个胡萝卜，用沉痛语调介绍。
　　“这是受害者遗骸，请观众朋友与我一同默哀三秒。”

　　花园里，寄生花精紫茂被喷了一脸的化学溶液，似乎视线受阻，只能疯狂扭曲身躯，盲目飞甩长短不一的藤蔓。

　　怪人再度掏出水枪，“biubiubiu”连发，浇花似的将他从头淋到脚。

　　紫茂无能狂怒：“竖子！安敢以卑鄙邪祟之物犯吾！咳咳……吾必剥汝皮，抽汝筋，啖汝髓！咳咳咳……”

　　“哎呦喂！咋有种……被语文老师训话的感觉？”

　　怪人围着紫茂转了大半圈，拍完近景、远景、全景。

　　确认两个寄生花精已彻底失去攻击力，忽然改用深沉口吻感叹。
　　“这就是捉妖人的宿命，惊险、残酷、孤独，且……呃，谁把我镜头盖盖上了？”

　　却是与栏杆搏斗成功的兔狲，扑腾而至，一爪子摁在镜头上。

　　“哈——”

　　她双耳微微拢在扁圆脑袋后，龇起两颗小尖牙，发出嘶哑哈气声。

　　旋即窜开数步，摇身换回人形。
　　顺势捞起地上的含羞草蛋，牢牢护在怀中，连退数步，随时撤离。

　　含羞草蛋绿色越发浓郁，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图狲遥，先放我下来吧……”

　　图狲遥抱得更紧：“这家伙来路诡异，我先带你走！”

　　“不用太紧张，他是网红捉妖师，莫循。”

　　莫循朗声大笑：“哈哈哈哈！看样子，我名气还过得去！”

　　图狲遥目视臂弯中的绿蛋：“含羞草不是传说中的社恐吗？你咋谁都晓得？”

　　球状含羞草蛋没搭话，从她臂弯滚落。

　　枝叶花球舒展，摇晃数下，重新凝聚成青年模样。

　　一番混战折腾，韩修素色长衫沾了泥泞和藤汁。

　　蓬松乱发也像炸了毛，耳尖和后颈泛着绿意。

　　他眼皮微垂，偷眼望了望图狲遥，目光快速躲开。
　　然后强作镇定，取出证件，对莫循亮明身份，同时用手机联络工会，报备现场情况。

　　莫循当场愣住，暗自咂舌：“没想到呀！连人身都化得这么潦草的两个小妖精，居然隶属妖妖灵工会！”

　　他皱眉审视周边环境，掀掀这儿，翻翻那儿。

　　沿路收拾安置在各处的补光灯、三脚架和摄影机，嘴里不住碎碎念。

　　“寄生花精属于远古妖物，不得肆意斩杀……工会成员嘛，又是合作方，动不了！不在册的野妖土拨鼠像得了怪病，值不了几个钱，这一单怕是赚不到赏金……不过，刚才的素材，都是非常规妖精，形态滑稽，动作搞笑，热度……绝对稳了！”

　　图狲遥拎起昏迷的土拨鼠，拍打那肉嘟嘟的脸，企图强行把它唤醒。

　　韩修逐一摘掉衣衫上缠绕的细藤、草屑，捋好头上的花叶。

　　引擎轰鸣声自远而近，三辆哑光黑色厢式越野车冲破树影，急停在花园入口处。

　　当先下来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一身深灰色工会制服，长腿迈得飞快，一晃神便直抵韩修跟前。

　　图狲遥吸了吸鼻子：哦，瞪羚妖，藏得够深。

　　瞪羚神色恭敬：“韩秘书，收到总部调度便即刻过来了，您没事吧？”

　　韩修颔首：“无碍，你先封锁现场，再去跟那位捉妖师沟通，商议后续的取证事宜。”

　　“是。”

　　瞪羚利落应声，指挥后车的外勤妖精，火速拉起警戒线。

　　图狲遥猫眼溜溜转：“唷！看不出来，小草精的排场架势倒不小嘛！”

　　韩修肤色漾起淡绿，避开她的注视，慌忙转移话题。

　　“土拨鼠妖不对劲，疑似被寄生花侵染了……你别直接用手抓。”

　　“不用手抓？难道你指望我换回大猫原形，用嘴叼走？”

　　图狲遥“呸呸”两声，以示嫌弃。

　　韩修对一名外勤妖精使眼色。

　　那妖精取来禁制铁笼，示意她把土拨鼠往里搁。

　　图狲遥随意一塞。

　　众妖精拿捆妖索，缚住湿透的紫茂。

　　“韩秘书！”瞪羚妖站在被裹住的紫苛前，刚捆了两三圈，惊呼，“里头是个藤做的假人！”

　　莫循抢上去，一手拿相机，一手扒拉那堆成小山的定身符。

　　“怎么可能！老子明明将她定住了！还能跑？”

　　韩修蹙眉：“想来圈禁千年，寄生花精早将各类禁制符咒的破解方式研究透了，对现代化学捉妖喷雾，反而无力防范。紫苛道行远比我高，她无声逃遁，我若不把根系埋进土里，难以感知。”

　　“寄生花精若闯入人世，后果不堪设想！”瞪羚妖连连跺脚，“依照惯例，需麻烦诸位随我回总部做笔录，并完成侵染筛查体检，确认无异常，才可放行。”

　　图狲遥垮着圆脸：“真是离了个大谱！我原本只是想买个逗猫棒而已！上头说顺路捉个鼠妖，我也好好配合，怎会搞得这么麻烦！”

　　“万万不能心存侥幸，”韩修温声劝道，“倘若生物不慎被寄生花精的藤蔓入侵，不仅被吸干养分和灵力，等花藤成熟，还会从人体或动物的眼耳口鼻处爆出大朵血淋淋的花蕾……”

　　图狲遥倒吸一口凉气。

　　“好恶心！行吧，去就去！”

　　她随韩修坐上越野车后座，见那捉妖师抱了大批摄影器材挤上来，登时龇起小虎牙。

　　莫循乐呵呵坐到韩修身侧，探头望向头发炸开的她。

　　“小猫咪，跟你商量个事。”

　　“没商量！”图狲遥抱臂闷哼。

　　莫循从背包里捣鼓了一阵，翻出一支做工精致的羽丝逗猫棒，顶上还围了好几圈毛球。

　　他轻晃两下，悦耳铃铛声立马勾得图狲遥两耳转动。

　　下一秒，她的大圆眼牢牢吸附在流光彩羽上。

　　“这孔雀妖尾翎，起码三百年！”

　　“识货！‘’莫循冲她比了大拇指，‘’翎羽经过炼化，自带妖引，逗引低阶猫妖最是得心应手，绝非凡物可比。能商量不？”

　　图狲遥目不转睛盯着逗猫棒：“……你想干嘛？”

　　“简单，我打算把你们和寄生花精对峙的视频剪辑好，发到自媒体平台，你若同意出镜，这逗猫妖棒送你。”

　　图狲遥两眼放光，作势欲扑。

　　韩修抬手遮挡她的眼，淡声拒绝：“我不同意。”

　　“哎呀，韩秘书，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先前多有得罪，莫循在此向您赔罪。”

　　莫循连连作揖，换上更恳切的神情：“远古寄生花精现世，何等凶险！第一手珍贵的现场资料，担负着向大众科普的重责！我晓得，您顾虑身份泄露，大有不便……您放一万个心！我会认真剪辑，给二位的人形姿态打上马赛克，绝不影响您的端肃形象。”

　　见韩修态度缓和了几分，莫循趁热打铁，半卖惨半讲理。

　　“您看，我这次潜伏在庄园大半天了，半点酬劳也没有，借辛苦得来的素材赚点流量维持生计，无可厚非吧？”

　　他继续用逗猫妖棒吸引图狲遥的注意，笑道：“再说，刚才若不是我及时现身，放出定身符咒和灼妖水，牵制寄生花精，两位怕难以毫发无损地上车吧？”

　　图狲遥虽怒他各种怼脸拍，但确实得益于他的帮助，遂一把抢过棒子。

　　“成交！”

　　韩修思索片刻，郑重叮嘱：“请务必实事求是，遵守约定，严禁流出清晰人脸画面，不可刻意渲染冲突、博取眼球。”

　　莫循满口应下，笑容分外热烈。

　　另一辆车装载好紫茂和土拨鼠，瞪羚妖留一组妖精守在庄园勘察，亲自开车将图狲遥、韩修和莫循送往妖妖灵工会。

　　总部设立在城市与北郊的交界地带。

　　远远望去，大片高耸青灰砖墙，层层黛瓦错落，镬耳造型的屋脊蜿蜒起伏。

　　正门上方高悬匾额“女夭米青大宗祠”。

　　边上还立有“谢绝参观”“禁飞无人机”的木牌。

　　庭院中一株巨大的凤凰木，满树红花开得如火如荼，明艳夺目，灵气四溢。

　　茂密花枝探出围墙，枝上立着一只羽翼雪白、气度雍容的白鹤。

　　待车子停下，那白鹤展翅露出漆黑翅尖，腾飞回旋，俯冲落地。

　　褪去灵光后，化身为素布长衫、须眉皆白的老者。

　　年岁虽高，身姿却清逸挺拔，不见半分衰老之意，举手投足间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仪。

　　图狲遥一惊。

　　——会长！妖妖灵工会的老大！玄柯！

　　她作为冷门低阶小妖，自是不得亲见工会会长。

　　但每周例行线上会议，妖精森林全体都要收看这位老者讲话，听他宣讲工会任务、人世百态。

　　因此，她一眼就能认出眼前的鹤妖。

　　远古寄生花精冲破圈禁地、跨界出逃事件，竟然惊动到会长亲守督办？

　　果然事态严重！

　　她紧绷后背，准备迎接一场严肃的会审。

　　嗯……说不定会给她颁发奖金或英勇勋章？

　　不料，玄柯冷峻目光扫过，完全无视押运紫茂的车辆，精准锁定她身边的高瘦身影。

　　随后，他抖了抖绣有墨色翎纹的袍袖，大步上前，揪住韩修的衣领。

　　“羞羞，我有话要问你。”

　　不等韩修应对，玄柯半拎半拖，把他往大号陶盆里一插。

　　韩修挣扎：“会长！郊区庄园像是隐秘炼器工坊……线索还有待理清！寄生花的案子还没做笔录！”

　　玄柯像拉小型拖车，头也不回，连草带盆直拖向院落深处。

　　渐行渐远的训斥声随风飘来。

　　“案子原本已分派给其他草木精！谁准许你不打招呼，私自截下外勤任务，偷偷溜出工会的？”

　　韩修抱头蹲坐在花盆里，语气委屈。

　　“任务文书残留的妖精气息颇为陌生，现场照片也有些古怪，我疑心另有隐情，想亲去确认……”

　　“你感知力出类拔萃，这事不假！”玄柯冷声呵斥，“可你掂量掂量自身战斗力？真遇上生死危机，那只小猫咪能护得住你吗？你又有能力护得住你的搭档吗？”

　　图狲遥目送花盆消失在回廊拐角，深觉自己遭到会长的无情内涵。

　　看玄柯如此紧张，以堂堂会长之身，专门蹲树上逮一株擅自外出的含羞草，想来这草来头不小……

　　莫非是会长的“宠物草”？

　　瞪羚妖轻咳一声，对图狲遥和莫循做了个手势。

　　“请两位先随我到前堂完成筛查，再去东厢，登记口供。”

　　图狲遥想起韩修提及，寄生花奈何不了草木精，想来那家伙无需做体检。

　　她和莫循乖乖遵照指示，抽血检验，又分别前往相应的问询室，如实交代今日在庄园的所见所闻。

　　莫循显然驾轻就熟，外加有多个摄像设备辅佐，很快离开。

　　而针对图狲遥的漫长询问，持续到黄昏。

　　待她签好字、摁下猫爪印，瞪羚妖推门而入，平静转告。

　　“笔录完毕，你没受感染，可以回去了。本案等级上调，已专门移交专案组接管，后续你无须参与。”

　　图狲遥周身气息骤然沉凝。

　　一股火气涌上心头。

　　毛茸茸的猫耳朵，“唰”地向后压扁，塌成标准飞机耳。

　　瞳孔微缩，磨牙凿齿。

　　按住实木桌的手，不知不觉化成兔狲爪。

　　她原是快快乐乐逛街，接到任务后，无非蹭了顿公费火锅，当即猫不停爪奔赴现场。

　　抓住土拨鼠妖，查到炼器工坊，直面寄生花精，卡栏杆上搞得脏兮兮的，还撞上个捉妖师，每一步皆暗藏凶险！

　　如今情报到手，凭轻飘飘一句“案件等级上调”，就想随便打发她滚蛋？

　　开什么玩笑！

　　午餐报销呢？加班费呢？精神损失费呢？毛发清洁费呢？

　　她前爪发力。

　　“哗啦”巨响声中，桌案被狠劲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