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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阶段十六 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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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妖妖灵工会联与人类三大协会的骨干,对“近郊妖精失踪”一案,召开联合会审。
受审席位上坐着紫苛、紫芽。
原本紫茂也应列席,但他早在被捕后遣送至禁地关押,为免往返折腾,不必现场听审。
相关供述与罪责记录一并列入卷宗。
本案受害者,到场的只有裘七。
经核实,寄生花老祖蔓殁和炼器师岑璞皆已身故,相关遭遇、死因、损伤记录等全部归入案卷。
作证席位上,依次落座的有绝尘子、莫循、大鲵妖,以及庄园内一众亲历事件的小妖精,还有受牵连的土拨鼠妖。
紫苛自知罪行难掩,只得如实供述。
多方根据流程讲述见闻和经过,案情大致梳理清楚。
紫苛和紫茂,确实带着小紫芽冲破封禁,来寻私下出逃的寄生花老祖蔓殁。
寄生花精一族,需寄生在人类和兽妖的躯体内,通过汲取养分而存活。
早年,族群祸害人界、妖界和魔界,险遭灭族。
其后各界的能士联手,将寄生花精全数封禁在妖精森林最深处的深谷中,勒令它们畜养牲畜,自给自足,不得再祸乱其他族群。
往后很长一段岁月,蔓殁想方设法,争取到寄生于人类的机会。
她通过当时的妖精界首领,联络人类君王,将死囚送入幽谷,让寄生花用吸附绽放的方式,对罪人处以残酷之刑。
这是寄生花精和人类两族之间,权宜之下的不能公开的旧约。
时代更迭,尤其近百余年,随着人类文明和科技的高度发展,这套古老惯例彻底废止。
妖妖灵工会成立后,妖精建立了属于自己的规约秩序。
工会与捉妖师、炼器师、炼丹术士三大协会合作,标志着妖精与人类结束长久对立,尝试迈入彼此制衡、协同共处的和平新时期。
而寄生花精一族,再无机会获取人类宿主,只得终年附生在自家圈养的动物上。
蔓殁怒了,烦了,倦了,也馋了。
早些年监控与侦查手段尚不发达,蔓殁偶尔会偷偷潜逃出封禁之地,专挑世间恶徒下手。
只要做得足够隐秘,不惊动捉妖师,便不会被工会追查。
机缘巧合之下,她盯上了炼器师岑璞。
此人为世代钻研捉妖器械的望族继承人,灵气充沛,善炼器却不擅捉妖。
身居偌大一座庄园,极少与人往来,正是她寄生的绝佳对象。
她若能剿灭此人,也算为妖精界铲除一大祸患。
但万万没想到,岑璞身上流淌世代炼器师的灵脉,生来背负研究提升捉妖器械的使命,却不讨厌妖精。
他性情平和,厌恶纷争,最怕尔虞我诈。
相较而言,他觉得妖精比人更容易相处。
诚然,能活到这时代的妖精,全是不爱惹事、对人不存恶念的良善之辈。
作恶多端的,早就灰飞烟灭了。
岑璞身心交织对炼器的爱与恨。
他郁郁不得志,却也不愿去“得志”。
被困于人世间的无常、孤寂、矛盾中,早已了无生趣。
他活腻了。
蔓殁悄然入侵岑璞,同步承受他的死气沉沉。
原是单纯嘴馋,也怀揣为妖精界斩除祸根的心思,未料尝到的是“人间至丧”。
寄生花一族必须以血肉为食的铁则,她无力更改。
被囚禁千载的无聊、难以引导并壮大族群的憋屈、连一口新鲜血食都难寻的苦闷……
她还是那个“统亿万须根之主宰、潜深岩烈焰之尊者、浴地火以淬魂、酌龙血而为饮、焚凤翎以为饲、蛰幽墟以荒千圃、盘踞三界寄生命脉之嗜血始祖、上古植谱唯享‘灭世’之盛名、更兼妖妖灵工会终身名誉理事”的蔓殁吗?
厌世的寄生花老祖,寄生在一个厌世的炼器师身上。
双双陷入无边无际的自我怀疑、空洞、压抑、绝望……
最终,岑璞在蔓殁完成寄生之前,自杀了。
他喝下珍藏多年的“九幽断魂酿”。
顺便带走了已不作抗争的蔓殁。
……
听到此处,图狲遥忍不住小声询问:“这‘九幽断魂酿’……是啥?”
韩修:“一种俗称‘百草枯’的剧毒除草剂。”
图狲遥:???
紫苛继续交代,她和紫茂久久没等到自家老祖,决意带上新生代小寄生花紫芽来见见世面。
发现蔓殁已死在人界,且已留下花精留存的印记……
他们除了震惊悲伤,也有担忧与恐惧。
毕竟,老祖破禁、擅杀人类、违规寄生,一旦被工会查实,整个寄生花精族群将被连根拔除。
于是,为抹除默曼来过的痕迹,紫茂想了一系列拙劣的办法。
他把原居南郊的紫藤花精困住,让小紫芽入侵控制土拨鼠妖,企图把事实伪饰成“鼠精啃食紫藤花精、致其逃离原生地”的小案件。
届时,土拨鼠妖被紫芽附身,主动认罪。
工会将按照寻常妖精纷争处理。
原以为“四十八小时”的任务时间相当充裕,足够他们清理痕迹、掩埋罪证、安稳归山。
但四十八小时,不是他们理解的四十八个时辰。
任务委派至图狲遥手中。
她天生性子急,吃了顿火锅,风风火火便拉着韩修赶至现场。
若前来调查的其他草木精,连寄生花精的存在都不晓得,现场伪造的假象兴许还能蒙混过关。
可这次来的是韩修。
——妖精界感知力天花板,工会最高阶文职,熟背典籍、卷宗、旧闻、秘档与规章的移动资料库。
种种破绽,被他一眼识破。
再撞上先前觉察端倪、想挣一波流量的网红捉妖师莫循,与尾随而来、试图捡漏的炼丹术士裘七……
紫茂、紫苛和紫芽没来得及做伪证,也没个周详计划,便遭当场撞破。
被迫暴露,仓皇对抗,分头逃生。
从“幕后操控洗白”的神秘妖精,翻车成了“在逃高危乱世大妖”。
紫苛寄生在裘七身体后,一度想寻更高阶的妖精转移,以便潜回妖精森林。
裘七伸手去薅图狲遥耳朵那回,本是她的良机。
但韩修及时制止了。
此后,紫苛从裘七处对新世界有了认知,甚至有些乐不思归,才没有迅速对宿主下手。
至于紫芽,寄生在土拨鼠妖后,眼见紫茂被捕、紫苛逃亡,他得不到新指令,便自作聪明溜出来,胡乱改了公会档案。
但严密看守下,他自知再难回到土拨鼠妖身上,只得化为人形,流连夜市附近,以乞讨为生。
后来,图狲遥逼紫苛出手,紫芽终于寻到自己族群的气息,现身相助,终被擒获。
面对诸多指控,紫苛禁不住泪如雨下。
“我等纵有千载修为,却久遭禁锢,与世隔绝,见闻闭塞。平日所能寄附者,不过自家豢养兽畜,难有增益。
“昔年,历朝君王曾将奸恶之徒遣送予我族,供我等栖生,以处极刑。可终日浸侵阴狠残暴之魂,难免滋生贪嗔之念。此等旧事,断绝百年之久,吾族小辈多半未曾附于人身。
“吾非生而为恶,吾族亦非生而为邪族。不过受制于存活之道、与生俱来之本性,终落得千古骂名。”
图狲遥闷哼:“说得万般无奈,但数千年来被寄生的妖、人、兽,何其无辜!”
韩修声音沉且弱:“昔年苛政旧俗,湮灭更迭,乃世间之大幸。”
他目视紫苛,灵气散去的眸子仍透着笃定。
“纵然寄生花精一族天性有万般桎梏,亦不得以此为由,缠附残害现世无辜之妖和人。生存之艰固然可悲可叹,但苟活于世者,各有各难处,绝不可用他族性命,以解自身困局。”
会审持续了一整日。
会后裁定,紫苛、紫芽遣返回禁地,单独关押,接受惩戒。
裘七因紫苛寄生而身受重伤,神魂受扰,需继续留在工会治疗后遗症。
工会为弥补其损伤,正式与她达成长期合作。
往后库存中闲置的的妖精皮毛、灵质材料,皆优先划拨给她炼丹所用,算是此案的补偿。
受牵连的大鲵妖、土拨鼠妖和卷入的小妖精们,也得了些灵液、灵果的安抚。
绝尘子和莫循在第一时间赶去现场,虽然起了些莫名其妙的作用,但也算引开紫苛注意力,同样受到礼遇和褒奖。
白泽寸功未领,主动提议给案件破局最关键的图狲遥、韩修和常迩潇记大功,录入工会勋册,后续更有奖励。
诸事落定,议事堂人离妖精散。
任务了结,图狲遥为此耽搁多日,早有归意。
她肩上扛了一包鼓鼓囊囊的物什,内有韩修给的浓缩猫薄荷球、莫循赠予的逗猫妖棒、她网购的兔狲和含羞草周边,还有工会新朋友送她的大小礼物。
和常迩潇并行出了宗祠,她蓦然回望,却见韩修慢吞吞把轮椅摇至大门边。
一身草木灵气薄得几近无形。
虚弱眼眸,藏着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
不舍,茫然,欣慰,依恋,期许……兼而有之。
他屡屡翕动薄唇,想开口说点什么。
——他想留她。
哪怕多一天,多一个时辰,多片刻,多一秒。
话都唇边,尽数咽回。
以她直率坦荡、桀骜散漫的性子,本就不适合拘束在工会的条条框框中。
此地刻板、沉闷、处处受限,从不是她该久留的所在。
回森林享受自由和热烈,偶尔想八卦凑热闹时,再领一两桩小任务入城赴会,顺带游玩一番,才是她最适合的生活方式。
他不能困住她、拖累她。
沉默,是怕连告别的言语,也会任性地切换成挽留之词。
他甚至垂下睫毛,以遮盖眸底缠绕的牵挂和贪恋。
图狲遥站了许久,没等来片言只语。
看他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她放不下心。
可他偏偏从头到尾没半句软话,她岂能死皮赖脸留下照顾他?
况且,她既不会照顾人,也不会照顾草。
他身居要职,得时刻储存周遭生物的情绪,留待未来有大磨难或大战中控场。
这是他被工会重点培养、悉心呵护的原因。
她和他本无任何关联。
他凭什么会舍不得她?
念及此处,图狲遥的忿然夹杂无奈,如有恨铁不成钢的闷火堵在心头。
——行,你清高。
你就继续安安稳稳地待在工会总部,当会长最听话、最懂事、最好拿捏的宝贝出气筒吧!
自会有别的妖精千方百计讨好你这位尊贵的韩秘书!
她背转身,腰背挺直,抬手随意挥了挥。
“走了。”
简简单单,干脆利落。
没有“来日再会”,没有“有空探望”,没有“合作愉快”的客套。
步子潇洒,绝不回头,一如既往的洒脱。
轮椅上的青年,始终安静坐着,视线追逐她被斜阳勾勒的身影。
金光闪闪,渐行渐远,消失在视野范围。
疾风吹过,凤凰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红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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