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郊妖精失联调查录》允贰

12、阶段十二 “要不我抱

　　诸多怀疑猜忌盘绕在脑海。

　　图狲遥、韩修和常迩潇，一路风风火火，总算赶回城北的“女夭米青大宗祠”。

　　工会总部难得灯火通明。

　　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的妖精们，排成了长队。

　　院子里，妖精脑袋攒动，就连那株灵力充沛、高大茂盛的凤凰古树，也挤满各类鸟妖。

　　萤火虫妖们提灯四处飞舞穿梭，忙于通传和转达指令。

　　见到韩修，它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汇报。

　　“韩秘书您可算回来了！”

　　“今晚实在乱得没法收场啦！”

　　“会长刚才连连狠拍桌子，拍到鹤翅羽都掉了几根！”

　　“还有白泽大人，途中车子被追尾，还在处理事故，要晚点才到。”

　　韩修神色平静，从容地倾听各方零碎消息，领着图狲遥和常迩潇，硬生生从喧嚣中踏出一通道，直入办公区域。

　　宗祠内，各屋舍大门敞开。

　　到处都是从仓库、会议室临时挪移拼凑的办公桌椅，横竖错乱。

　　上头堆放陈年卷宗、各式电脑设备、平板、充电器，还有大量妖精专属的能量饮料。

　　插座电线连得像破了的蜘蛛网。

　　地上掉落的纸屑无“人”在意。

　　几台打印机不停吐着辟谣声明与核查公告，眼看就要冒烟了。

　　平日里鲜少露面的妖精被迫营业。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消息提示音、讨论低语声、来回走动声……交织成令耳膜发胀的嗡嗡怪响。

　　图狲遥环顾这兵荒马乱的景象，脱口而出：“咱们工会……是遭遇恐怖袭击了？”

　　韩修寻了一张相对干净的空桌，把打包来的水晶糯米团子全数排开。

　　“给大家打包了点吃的。”

　　下一秒，桌子已被清空。

　　椅子上的妖精们像是从未离岗，只是嘴里都叼了个团子。

　　会长玄柯刚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韩修朝他行礼：“会长，我已感知源头，即刻着手清理。”

　　说罢，自觉勾住图狲遥的衣袖，将她带进自己的办公室。

　　常迩潇：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嘛？

　　玄柯打量他：“你，长耳鸮，叫常迩潇，对吧？”

　　“没想到会长还记得我这小喽啰，哈哈！”

　　玄柯盯着他的鸭舌帽：“年纪轻轻就秃头的妖精可不多。”

　　常迩潇心里犯嘀咕。

　　作为一只四百五十岁的中妖，他就没别的能让会长记住了？
　　两百年来，他化人形，每日从事夜间侦查，才导致英年早秃！
　　本体一点儿也不秃！

　　玄柯：“你小子夜间眼神好，去盯各大论坛。”

　　“好嘞。”

　　韩修的办公室，如他的房子，简洁到无趣的地步。

　　满墙书架正对一整块三米长的哑光浅青灰岩板办公桌，整齐摆放文书、办公设备和文房四宝。

　　窗台内大小不一的花盆，是他闲时按需小憩的所在。

　　韩修示意图狲遥坐到单人沙发上，给她递了个平板，眼里满是恳切的柔暖。

　　“如今网上议论纷纭，我需要查出的谣言线索，筛选其中有实际指向的内容，把纯属无稽之谈的部分排除掉。你观察力强，交给你来排查，我更安心。”

　　图狲遥舒舒服服靠在软垫上，刚翻了几页论坛，手边小茶几多了一杯草本凉饮，和一小碟肉干。

　　办公室门窗未闭，外头奔忙的妖精们免不了偷看和低议。

　　“韩秘书是怕自家猫被会长拉去干苦力活儿吧？护得这么紧！”

　　“他俩真是形影不离，据说，好得在家都穿同一双拖鞋……”

　　“韩秘书谈恋爱后，变得好贴心呀！以前对谁都公事公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

　　“对呀，几时请过大伙儿吃夜宵？怕不是四百年就这一回。”
　　“可咱们往日也没咋加班。”

　　“这不算喜糖吧？”
　　“不至于不至于哈哈……韩秘书有的是钱和灵石，不可能这么抠门！”

　　图狲遥虽忙着筛查流言，但还是凭借极佳的耳力，捕获零散词句。

　　她漫不经心滑动屏幕，斜睨飞快敲键盘的韩修。

　　“他们说你发喜糖了？不是说……没遇上女的含羞草精么？”

　　韩修被她没头没脑的话砸得无可奈何，又莫名委屈。

　　许久，他勉为其难挤出一句。

　　“倒也不是非要跟雌性的含羞草精。”

　　图狲遥又听了好一会儿，勉强反应过来。

　　“哦……同事们说的是我呀！嘿嘿！”

　　于是，韩修开始努力琢磨，“嘿嘿”究竟藏了哪几层含义。

　　···

　　门外的吵吵嚷嚷，有短暂停歇。

　　素来气度雍容、儒雅温厚的白泽，急匆匆直闯而入。

　　他俊秀眉宇压着火气：“韩修，查到谣言源头了？”

　　诚然，这回百分之七十的谣言，都针对白泽。
　　再好的涵养，也难免心绪浮躁。

　　韩修起身行至窗边，目光落向地面。

　　“白泽大人，源头是地下菌丝网络，遍布整座城市的地底。消息顺土层扩撒，再由妖精、捉妖师、炼器师、炼丹术士等人的转述，传到线上。”

　　白泽微微一怔。

　　随即想到了什么，一掀袍摆，直奔向回廊。

　　猫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

　　她冲韩修兴奋眨眼：“他要去哪儿？我能不能凑个热闹，浅浅八卦一下？”

　　韩修默然半晌。

　　要知道，像白泽这类上古神兽，自带魅力与光环，到哪儿都是妖精们密切关注的对象。

　　更何况，居然有谣言传她是白泽尾巴变的，也不晓得她有何心思……

　　他掩藏翻涌的情绪：“我陪你同去。”

　　一猫一草抵达庭院时，原本聚集的妖精们大多都被玄柯派了外勤任务，一下子空出许多位置。

　　白泽背负双手，鹤立在凤凰树下，睨视一丛毫不起眼的蘑菇。

　　“是你们造的谣？”

　　周遭啵啵啵啵冒出一丛又一丛蘑菇。

　　个个圆头圆脑，团团围住白泽，且成片蔓延至整个工会的石板缝隙。

　　“你冤枉我们！”
　　“你说我们要报仇！”

　　“我们没有！”
　　“我们才没那么小气！”

　　“我们没跟寄生花精打架！”
　　“寄生花精失踪跟我们没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你凭什么说我们坏话！你这个坏白泽！”

　　成千上万个声音同时炸开。

　　在层叠院落里荡漾回声，把宗祠整得跟卡拉OK包厢似的。

　　图狲遥踮起脚尖，嘴唇凑到韩修耳边。

　　“看样子，是昨天上午，白泽大人谈及寄生花精一族的某桩旧怨，怀疑了蕈菌精怪，恰好被它们听了去。”

　　韩修颊畔微热：“这么看，蕈菌精怪自觉冤枉，便发脾气四处散播谣言了？”

　　“没办法，它们无任何战斗力，纯嘴炮。”

　　图狲遥看白泽立在原地，被蘑菇们环绕式魔音吼得手足无措，笑着戳了戳韩修。

　　“你去给神兽提个醒，蘑菇们很好哄的。”

　　韩修已然明了，忙小心翼翼行至花树下。

　　“白泽大人，您堂堂神兽，何必跟孩子们一般见识？况且，此前确实是您无端怀疑，蕈菌精怪心思单纯，生气后无处可诉，只能闹情绪。您看，可否先退让一小步？”

　　白泽了然。

　　他深吸了口气，向蘑菇们连连作揖。

　　“是在下失言之过，还望诸位宽宏大量。”

　　“哼！”
　　“哼哼！”
　　“哼哼哼！”
　　“哼哼哼哼！”
　　环回立体声的“哼哼哼哼”盘旋了好一阵。

　　哼哼完毕，蘑菇们的气显然已消了大半，更有不少歪着蘑菇头来窥探白泽的表情。

　　白泽禁不住莞尔：“在下有事相询，恳请不吝赐教。”

　　蘑菇们叽叽咕咕：“说吧！什么事？”
　　“我们很大方的！”
　　“我们都是好蘑菇！”

　　白泽抱拳：“诸位神通广大，可曾有寄生花精的消息？”

　　蘑菇们不发一语，“啵啵啵啵”往土里缩，转眼消失不见。

　　只留下凤凰树下最初的那一丛。
　　它们语调幽幽，小声传话。

　　“你们漏掉的两个寄生花精，一个在到处乱跑，另外那个太弱小，没什么侵略感，很难被感知。”

　　白泽朝它们郑重道谢：“感谢你们不计前嫌，愿意将线索相告。此事事关多方安危，若再有异动，还请及时传讯告知。”

　　蘑菇们傲娇脸：“哼！”

　　···

　　白泽诚恳道歉后，谣言暴涨的势头如骤然踩了急刹车。

　　工会成员们对外逐一澄清，终于遏制了流言的规模。

　　玄柯褪去怒火中烧的愁容，正翻看整理好的卷宗。

　　瞪羚妖不停蹄地跑了一宿，累得现了原形，半屈膝跪伏在庭中气喘吁吁。

　　苔藓精趁无领导在意，无声无息缩进墙根吸露水。

　　常迩潇本是夜行妖，也被网上爆炸的信息量轰得两眼发直。

　　韩修为追踪各消息源头而将灵力透入地下，以便大家精准锁定发帖的妖精或人。

　　此刻，他脸色发白，瘫软在办公椅上。

　　玄柯对白泽压低嗓门禀报：“寄生花老祖蔓殁的失踪，已确认跟绝尘子无关。绝尘子听说还有两株在逃，说若有需要，可号召捉妖师协会合力相助。”

　　白泽皱眉：“他们下手没轻没重的，上回给紫茂喷满了灼妖水，差点把他整瞎了。”

　　“是，经多方核实，紫茂并未杀人，也没真正伤害过妖精。但‘私自逃脱禁地’乃重罪，足够单独关押他上百年。”

　　白泽颔首：“还有别的消息？”

　　玄柯一脸凝重：“远古魔头晦离的封印完好无损，看守者日夜轮换，他没有出来作乱的可能。”

　　图狲遥推了推韩修，见他整个垮掉，只得主动上前汇报他们仨在夜市打听得来的消息。

　　——岑璞也是无辜的。

　　他不过是个无野心的炼器师，对妖精不存在恶意。

　　白泽抬眼望向被屋檐框住的方寸天光，喃喃自语。

　　“莫非……我的推断，全都错了？”

　　目下还没被彻底推翻的，仅有一条——蔓殁在玩无间道。

　　白泽以慈祥目光端量被造谣成他尾巴的图狲遥，笑道：“你和韩修呀！不听话乱跑，还多拉一个入伙……但也多亏你们细致，问出之前没记录的内情。”

　　玄柯仍旧咽不下气：“成！记你一功，往后别再插手了，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图狲遥不情不愿，终究没多抗争。

　　她自知身为边缘小妖，本不适合参与掠夺性大妖的重要案件。

　　当初撺掇韩修暗中调查，一则为争一口气，二则想洗脱“胖肚子兔狲卡围栏”的笨蛋形象。

　　而今案子在她手中也算有新的突破口，她确确实实出了力，也得到些许认可。

　　剩下的，交给白泽，理所当然。

　　“对了，会长，白泽大人，我们跑外勤时，遇到一名人类少女，她不止一次出现在岑璞庄园附近，还开车主动装载妖精，车牌号码是……”

　　图狲遥如实告知所见所闻。

　　“好，记下，查。”

　　玄柯若有所思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图狲遥返回韩修办公室，见他腾出一只手，慢悠悠挪动鼠标。

　　“咚咚咚”，她手机连响三声。

　　新的系统消息弹出：

　　「内勤事务协助完成：本次全城蕈菌精怪谣言事件处置完毕，外勤员图狲遥积极配合，特此表彰。」

　　「外勤事件结案通知：本次城郊妖精失联调查，外勤员图狲遥问讯细致，挖掘出档案缺失线索，协助案件闭环，予以三等功一次，功绩录入档案。」

　　「外勤福利审批已通过，每月定时派发烤肉干五十斤」。

　　她抬眸，恰巧捕捉到韩修嘴角微扬的笑。

　　“韩修，你……？”

　　他以指头抵唇，做了“嘘”的动作。
　　摸出小纸袋，偷偷推向她，轻声细语。

　　“最后两个肉馅糯米团，你留着吃，别被其他妖精抢了。”

　　图狲遥看他柔和瞳仁泛起的茶绿色，忽觉这家伙挺鼻秀唇，分外顺眼。

　　站在门口、偷听全程、满脸幽怨的常迩潇：合着我不是自己妖，对吧？

　　图狲遥被他撞见，不好意思独食，顺手给了他一枚。

　　“兄弟，辛苦啦！”

　　常迩潇二话不说，接过后往半空一抛，引颈仰首，张嘴叼住。

　　一猫一鸟轻松说笑，同袍患难的熟稔感扑面而来。

　　韩修静静坐着，指尖下意识搓了搓，眼底漫过一丝淡淡的苦闷。

　　图狲遥吃完团子，回头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仗义地展开双臂。

　　“看你虚成这样，要不我抱你回家？”

　　醋意被突如其来的直球砸得当场蒸发。

　　他眸光乱得不知该投往何处，嘴上嗫嗫嚅嚅，身体却不自觉向她靠拢。

　　“……不太好吧？我虽然偏瘦，但个儿高，还挺沉。”

　　图狲遥指着窗台的花盆：“你就不能变回本体吗？”

　　韩修：“呃……我忙昏头了。”

　　他取出家门钥匙，塞她手里。

　　挑了个不大不小的花盆，他对门外的玄柯道：“会长，我没力气了，得先回去歇息，您有事再传唤我。”

　　也不等玄柯同意或阻挠，旋身往花盆里收。

　　图狲遥大大方方连盆带草，把他给抱走了。

　　玄柯：……想骂草，有没有妖精出面拦一下？

　　其余妖精乐呵呵吃瓜。

　　“哇！公然撒糖！”
　　“暴躁小猫咪和柔弱含羞草，有点好磕。”
　　“我们韩秘书，肯定是被那个的那个！”

　　常迩潇茫然目送猫草离开的背影。

　　忙活一天一夜，只落得一个凉了的糯米团子……
　　跟过去，不合适；留在工会的话，还得加白天的班？

　　他隔帽子挠头，忽见大伙儿的手机屏幕齐齐亮起。

　　论坛竟染冒出两个新帖。

　　——《震惊！白泽被蘑菇骂得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实锤了！其实白泽是一朵蘑菇。》

　　白泽：！！？

　　有完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