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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接春 如梦芳华( ...

  •   众目睽睽下,手里的酒杯仿佛有千斤重。

      云昭凉凉一双眼瞟来,如一道凛冽的风。

      龙越心一横,玉杯触着嘴唇,透心的凉。

      酒液入喉,刚落到胃里便觉得有些发烧。所幸云昭一看她喝完,便放过了她,席间又恢复了以往的觥筹交错,再没人注意这边。

      龙越也从善如流地坐好,暗暗将手按在丹田。

      果然,仿佛被酒液所激,丹田内的元炁‌开始躁动不安。远处姚光的目光,隔着人群和起伏的杯盏,准确地漂移过来。龙越紧绷着脸,尽量面不改色。

      正在内外交困之际,忽然一声悠扬的牛角号声,收束了所有的喧哗,各色人等都转头望去,龙越连忙微垂着眼眸,暗暗调息,试图让沸腾的元炁安定下来。

      伴随着愈来愈响的号角声,一群头插春柳,鲜花裹身的少女载歌载舞地进场,围绕着春神祀火翩翩起舞。所有人都坐直身体,朝少女们伸着脖子。

      她们打扮成春神的使者,且歌且舞,一会便要迎接春神进场,将春酒撒向人群,给众人赐福。

      龙越已经没有心思再看,那酒里果然有东西,她的元炁从未乱得这般厉害。

      她仿佛酒醉一般,脸红得吓人,连目光也开始散乱。隔着飞扬的柳枝,和起舞的玉白手臂,龙越清清楚楚地看见,云昭的眼神粘得发腻,一直觑着她。

      仿佛要给他助兴一般,欢呼声骤起,春神恰在此时进场。

      一阵白烟自场边缓缓而起,烟雾迷漫处,只见一个头戴面具的男子,浑身纹饰,一手持一枚葫芦,一手掐诀,伴随着阵阵鼓点,踏着如同巫师一般的七星步,款款进入场中。

      大家都在看春神,跃跃欲试地期待着在场哪个幸运儿能最先得到春神的青睐。

      除了云昭,他似乎很随意地仰靠着,双眸微垂,一点眸光隔着起舞的祀火,正看了过来。

      自春神一进场,龙越便觉得燥热自丹田而起,酒意上涌。连忙低着头,什么不看。但伴随着咒语一般的吟唱和一阵紧似一阵的鼓点,春神还是往这边来了。

      她低着头,尽量不往那边看,内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浑身绷得紧紧的,忽觉面上一凉。

      是春神将葫芦里的春酒撒向她,她成了场上第一个被春神祝福的人。众人见她被淋淋漓漓地浇了一头一脸的酒,欢呼声更大了。

      酒液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滴,酒气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人群或欢呼,或拍掌,狂欢一般闹个不休。

      龙越已经忍耐到浑身颤抖,这酒和刚才云昭让她喝下的一般无二,体内元炁躁动得几乎按捺不住。

      鼓点也快如暴雨,一下下敲在心上。春神旋身起舞,给众人赐福,所到之处,人们不能自持一般,纷纷涌上前,狂呼大叫着去接春酒,甚至跳进场中,一起载歌载舞。

      连气温似乎都被这场狂欢带动得发热,酒液飞扬间,云昭并未掉进狂欢的漩涡。他冷眼旁观着龙越暗自挣扎。

      她明知这是鸿门宴,可没想到会这样卑鄙的正大光明。隔着狂欢的人海,熏蒸的酒气,她双颊红得滴血,却冷冷地看向对面。

      顶着云昭如有重压的目光,她双手撑桌,站起身来。云昭满意一笑,微微倾过身子,似乎在等她向自己走来。但怎料,她毫不犹豫,转身而去。

      东南角离这不远,龙越撑着最后一口气,脚下生风。远远便见到阿星,一身黑衣,腰束红带,牵着马立于春柳下,见她来了,遥遥一笑。

      他直直迎了上来,见她周身酒气,微一皱眉,却一语不发,只扶她上马。他的面颊似乎被冷风吹着,带着薄红。

      原来立春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龙越骑在马上,只觉得行于春柳下,连原本凛冽的东风都软了身子。

      阿星一直替她牵着马,出了王府,沿着护城河的杨柳岸往郊外走去。他仿佛故意紧抿着嘴角,只眼角带笑。

      他牵着马走得很慢,似乎想散散心。龙越在马上,悄悄看他在马下步行的背影。高挺,可靠,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可以压垮他的脊梁。

      如果你不是那个人,我们能否成为真的朋友?她按下心中一点悸动,抬头看向远方,只见瓦蓝的天,新绿的柳,清泠泠的河水哗啦啦地乱流。

      “我们要去哪里?”她开口问道。
      “我在青州的别苑,也可以算我真正的家。”阿星没回头,但似乎是笑了。
      龙越也跟着笑:“可以啊你,都置上私产了。”

      “那当然,我是最忠心的侍卫嘛。”他从马下回过头来,仰头看她。暖黄的阳光正照在他脸上,他原本凌厉的眉眼不可思议的柔和。

      此时此刻,就让我当你仅仅是个小小侍卫吧。龙越心下一软,再说不出什么重话,两手松了缰绳,笑道:“只要你不嫌弃我现在像醉鬼一样,哪里我都敢去。”

      阿星不答,只低着头,牵着马。

      日暮时分,两人到了一处坡顶,坡下茫茫一片大泽,一座竹楼靠水而建,数百株杨柳环绕,一两树梅花傍屋。

      龙越遥遥一指,笑道:“那里定是你的别苑了。”

      阿星勒停了马,瞥了她一眼,笑道:“好像你来过一样。”又看看天,晚霞已遮满半空,不由说道:“要快些,晚了就错过了。”

      他牵着马,径往那处竹屋而去。两人一马,沿下坡快走了几步,阿星忽然收了脚,转头关切道:“下山路有些颠簸,可还受得住?”

      马儿喷着鼻息,这片向阳坡被日光晒着,冰雪早已融尽,土地被化雪浸得软软的。

      龙越翻身下马,站在阿星面前,两手一背,笑道:“下山伤马腿,这点小坡我一路跑下去,比你的马儿还要快得多。”

      说着,不等阿星回答,借着酒劲,张开双臂,往山下跑去,与浩荡春风撞个满怀。

      却不料,那酒似乎加速了她元炁的流失,她一路纵着自己跑下来,竟然刹不住脚,足下一软,一头扑倒在野草闲花中,碰鼻子的青草香。

      她这才发现,已经有小小的黄绒花从泥土里钻出来,在风中颤颤地开放。

      一阵极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阿星已到面前。龙越正要坐起来,忽觉得身体一轻,她整个人被阿星打横抱起。

      “喂,不是有马可以乘吗,何必抱我?”她小声说道,阿星的脸近在咫尺,她反而不敢看,只敢看不远处的竹楼。

      阿星一边若无其事地抱着她往竹楼走去,一边说道:“不想伤马腿,只好伤人腿了。”马儿仿佛听懂了,从善如流地跟在他身后。

      星星点点的小黄绒花依旧在春风中毛茸茸地摇曳,龙越这才觉出脚踝处有点麻麻痒痒的疼。

      穿花拂柳,竹楼就在眼前。

      似乎是听见了人声,还未到近前,大门先开了一条小缝,里面闪出个青衣少年,倚门而望,玉面乌发,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

      龙越连忙从阿星身上跳下来,那少年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阿星忽然上前一步,正挡住少年的视线,口里吩咐道:“小三,吩咐你的事都办妥了吗?客人已经到了。”

      那少年生得身段风流,立在门前如一株青翠的竹,声音也带着被雨淋过一般的清润:“主上,奴都准备好了。”说着,引两人进屋,奉上茶点,又牵了马到屋后去饮。

      龙越看着他纤弱挺秀的背影,笑道:“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妙人?”

      却不料,阿星面色一沉,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认错般说道:“之前要取一样东西,不得已害了那里的人。我行之有愧,便把他带了回来。”

      他转向龙越,深深凝望,一字字说道:“我有错,我认。”

      龙越避开他的目光,往院门看去,叹道:“倒是个可怜人。”

      观止楼,接春宴早早就散了。自龙越不告离席,云昭便像失了兴致一般,意兴阑珊,见主子没了兴致,其他人自然也风流云散。

      “恭喜殿下,如今一试,龙越郡主的确是来夺落星珠的刺客,七绝地怨灵一事有救了。”姚光恭敬道。云昭坐在椅上按着额角,似乎不胜酒力,只懒懒道:“他们已经走了?”

      姚光答道:“殿下所料,分毫不差。三皇子殿下果然带郡主去了他的青州别苑。”云昭冷哼一声:“他胆子倒大,偷藏七绝地少主不说,如今又堂而皇之地带走龙越。”

      姚光试探道:“殿下可要派人去追?”云昭淡淡一笑:“不必,她如此聪慧,很快便会发现落星珠就在云曜身上。我倒要看看,这落星珠她还敢不敢拿。”

      姚光附和道:“龙越郡主既然能练成无伤腿,她的元炁必能激活落星珠,凭此就可镇压七绝地怨灵。只是,”他迟疑一瞬,开口道:“待落星珠将她元炁吸尽,若无人与之共魂,郡主只能沦为不可言,不可动的石人。”

      云昭似乎听见什么绝妙好词,开怀一笑:“正是这点,最得我心。”

      他站起身,急急走到姚光面前,半是恳切,半是认真:“到时姚卿一定要帮帮我。”他将双手放在姚光双肩,玩笑般殷切道:“如此最好,我正要让她永留宫中,才万无一失。”

      姚光僵立不动,说道:“共魂虽能保全郡主性命,但仍需一条人命,先去填阵眼。”

      云昭恢复了常态,立起身来,掸一掸衣袖,气定神闲道:“这又不难,我从不强迫人,总要人心甘情愿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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