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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叫我飞星 傀村诡谣( ...

  •   正在此时,大门洞开,灌进来一股带着夜气的冷风,连烛火都跟着跳了跳。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那里黑沉沉的,并无人影,只听见“笃,笃”的声音,自静夜里传来。奎村长面沉似铁,所有人瞬间噤声。

      火光闪动间,一个没有头的人影摇晃着,颤巍巍往大门移来。龙越躲在阿星身后,伸长脖子去看,其他人却像被冷风吹着的麻雀一般,缩着脖,乍着毛,挤在一处。

      一支泛黄的竹杖,一双跛脚,一个佝偻的背,一颗花白的头。一点点挪进门来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跛脚老者。他的背几乎驼成了九十度,因此看不清面容。

      老者拄着根拐杖“笃,笃”,慢腾腾地凑到桌前。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只有阿星略侧过头,朝身后的龙越一笑。

      葛大娘侧过身子和奎婆婆耳语:“不好好在小庙里呆着,什么风把他吹来了,真是晦气。”她声音虽小,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驼背老人仿佛没听见,将拐杖靠桌角放了,似乎想有人给他让个座,喃喃自语道:“今天大日子,哪里都呆不得啊。”

      却没人动,龙越朝阿星挤了挤,硬给老人腾了个空位。一张四方桌,八个人,正正好好坐满。

      “这两位好面生,倒愿意给老头子我一个面子。”老人刚坐下,一阵类似于铁锈的气味飘来,连同他的声音也如砂纸磨过般沙哑,似乎受过什么伤。

      龙越正要说话,奎婆婆站起身来,多拿了一副碗筷:“老庙祝,来了就是客,三生酒还有,给你满上。”老庙祝却一只手将碗口罩住,说道:“老头子就免了。”那只手正在龙越面前,只见它干枯皱缩,手背上有不少青黑色的瘀斑。

      龙越不由身子前倾,却眼前一晃,老庙祝已将手掩在袖子下,笑道:“方才在门外听见无厌太岁的名号,老头子倒想起一件往事,我与他还有一面之缘呢。”

      龙越一下来了兴致,也忘了那只手,忙凑过去:“真的?快说说。”老庙祝还没开口,阿星却倒转筷子轻敲她的头:”怎么,你不怕他?”龙越双手抱头,不满道:“怕什么,他又不在这。”

      “呵呵呵,”闻言,老庙祝连声怪笑,说道:“这位姑娘,无厌太岁最擅易装之术,时常拿来取乐,搅得天翻地覆,却无人知道他的真身。老头子我虽浅浅见过一面,但也不敢说就是他的真容。”

      “说不定啊,”他又呵呵怪笑,凑近小声说:“他早就来了,正看着你。”

      龙越吓了一跳,往后一靠,一抬头,正撞上阿星,一双眼冷冷下看。

      “晚上睡觉可要警醒着点。”老庙祝说着侧过身去,取来靠在桌角的拐杖:“这老伙计暂且借你防身,还一座之恩。”

      龙越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正看着你”。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拐杖接过去,她这才回神,只见阿星双手持拐杖,像持剑一般,神色似乎很恭敬:“多谢老丈。”

      龙越也跟着拱手道谢,想想又不死心,追问道:“究竟是怎么个一面之缘?”

      老者吃着白饭,慢悠悠说道:“我这嗓子就是拜他所赐。”

      “哎哟,”龙越一拍桌子,义愤填膺:“这也太丧心病狂了。”说着,拍拍阿星手中的拐杖,信誓旦旦道:“这宝贝我们一定看管好它,绝不让无厌太岁那厮得手。”

      阿星立即将拐杖抱在怀中,一副唯恐龙越来抢的样子,一挑眉,正色道:“怎么,你很讨厌他?”

      龙越点点头:“那当然。”想了想,又凑过去,双手拢住阿星的耳朵,悄悄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那个封印我的仇家,就叫无厌太岁。”说完,将手放下,仰着脸,眨巴眨巴眼睛,认真道:“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阿星那张脸,犹红似白,定定看着她,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龙越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拍拍胸口,坦然道:“你也别怕他,有我呢。”

      奎婆婆连忙插言:“大好的日子可别说这些了,怪吓人的。都说,说什么来什么,万一一会真把他说来了呢。”奎村长一口气喝干了三生酒,眼睛盯着洞开的门口,怔怔发愣。

      自从老庙祝来了,其他人都意兴阑珊,没多久就告辞,各回各家。见众人一散,老庙祝也不多耽搁,扒完两碗白饭,也就起身离去。

      堂屋顿时一空,村长夫妻俩一边收拾,一边催两人早点休息。阿星一伸懒腰:“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龙越刚想问他还烧不烧,却见门帘一动,人已经不见了,连灯都不曾点。

      也许是刚才被吓着了吧,倒看不出来他如此胆小。龙越看了一眼那间黑沉沉的客房,便抱着被褥出门,往柴棚去。

      可是,这柴棚要怎么睡呢?

      龙越杵在柴棚前,头都大了。一个半开的木头棚子,靠着屋墙的外壁立几个木桩,顶上用点树皮斜支了个顶棚,四面敞风,人在里面站着都得低头。

      龙越将被子闻了闻,还是簇新的,偏远农家能有这样簇新的被子真是不易,许是家里没什么远客吧。她借门缝漏出的光,把被子展开横挂在木桩上,挡住头顶那边的夜气,自己爬上柴垛,侧躺着和衣而卧。

      没过多久,屋里的灯就熄了,但她还是睡不着,揣着手,瞪着眼。

      屋里一黑,外面就亮了起来。沿院墙种了一排向日葵,此刻在月光下,正像一溜高高低低的人脑袋,从院墙上探出头来朝自己看,却又一动不动。

      龙越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背后正好抵着粗粝的土墙,这样僵持了一会,她索性放开手脚,爬下柴垛,攀着木桩,上了房顶。

      其时,明月当空,朗照四野。

      龙越坐在房檐上,垂着两脚,一晃一晃。

      她从前在晚停斋也最喜欢上房顶,看天空的飞鸟,一掠而过,常常忘了时间,直到侍女知念满院子找不见人,大声唤她,才如梦初醒。

      也许是过节,值此静夜,村里还有几处人家亮着灯火。几个小童念着童谣,正借着月色玩跳绳,声音被夜风吹散,只有零星笑语传来。

      龙越正在愣神,垂在檐下的脚腕忽然被什么细细凉凉的东西勾住了。她一惊,将脚一缩,却将那东西带了上来,正是老庙祝的拐杖,与之一起的是阿星那张俊脸,正望着她,笑得灿然。

      他双臂一撑,就上了房顶,大剌剌在她身边坐下,把拐杖往她怀里一扔:“好东西,别忘了。”

      龙越摆弄着拐杖,触感莹润,非金非木,倒像是上好的苦竹。她随手掂了掂:“东西是好东西,做笛子的好料子,但你拿它吓唬我干嘛?”说着,将拐杖收好。

      阿星将瓦缝间生的野草顺手拔了一根,叼在嘴里,看天不看她:“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故意在檐上勾我呢。”

      龙越说:“你还睡不着?你那床应该比前几天的野地舒服多了。”阿星闲闲地撑着半个身子:“我这人野惯了,深宅大院的住不惯。”龙越扑哧一笑:“这也算深宅大院?”阿星斜睨她:“这还不算,莫非你住过什么深宅大院?”

      龙越摇头:“没,”又诚恳道:“我住过深宅小院。”

      见阿星一脸不信的样子,就比划着补充说:“就一屋,一院。地方虽然比这大不了多少,规矩却多,平时也不准发出什么声音。我缠着裴九教我吹笛,可也只敢偷偷练。”说着叹口气,有些怅然:“可惜没有短笛,不然月下来一曲多好。”

      阿星一直看着她,此刻却转过脸,仰头向天:“你不知道什么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吗?”

      龙越没答,也仰起头。

      天悬银河,星汉灿烂。

      良久,她轻轻开口:“我心里,一直偏爱漫天星辰,永远那么远,又那么美。”

      阿星一怔,微侧过来,看着她轻轻笑:“也是最忠诚的,不管看不看得见,他永远在那里。”

      龙越不由地看向他,那双眼尾上翘的眼睛,灿若星辰,此刻深深凝视她,只有一瞬,又移了开去。龙越低下头,小声道:“阿星。”

      “嗯。”他仿佛是笑了。

      龙越鼓起勇气,终于开口:“这应当也是你的外号吧。你,你的真名是什么?”

      良久没有回答,龙越正在暗自后悔,一转头,却见阿星已将身子倾过来,却不说话,目光一直凝在她脸上,眸光微动,像是酒醉一般。

      龙越连呼吸都变轻了,却见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上她的锁骨:“飞”,又指自己的心:“星。”

      他的声音轻轻的,如同耳语,龙越像梦呓一般重复:“飞,星。”她忽然脸上发烫,懵懵然道:“自由如风,光华璀璨,我觉得很好。”

      阿星轻轻一笑,往后一仰,瞬间,两人之间腾出一片空白。

      月明风清,万籁俱寂。

      一阵晚风吹过,“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方才那些顽童的歌谣终于听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叫我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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