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橙红桔绿

57、再见了，我的救命恩人 逝星，弑心

　　龙越依旧遥遥立在树下，也不知自己在看些什么。月光穿过树隙，在地上画出她的影子。

　　她折返身，往山上走去。她听矮子说过，落骨洞就在山顶上。

　　冷月溶溶，群山寂寂，一路很是顺畅，连无处不在的岗哨都黑着灯，落骨洞这边果然没什么人来。

　　苍山顶，夜风浩荡，兽嘴一般的洞口正张着嘴，等着她。

　　她最后往山下看了一眼。

　　茫茫月色下，似乎还能看见蜿蜒的大路上，黑衣红带的身影，猎猎生风。

　　一条大路在他脚下坦荡地伸向远方，但却不是她能走得路。

　　龙越转过身，走进兽嘴一般的洞口。

　　这处洞口表面宽敞，里面咽喉处却很狭窄，参差的钟乳石像蛇牙一样垂下来，犬牙交错间隐隐有火光从洞内深处透出。

　　龙越将灵机取下来，先放在身旁，整个人趴在碎石地上，准备从咽喉处爬过去。

　　刚一趴到洞口，便觉洞内迎面隐隐有微风，随风送来一阵硫磺硝石的味道。

　　龙越小心翼翼地避开上下交错的石笋，缓缓吐气，从窄缝里略探过头去。

　　只见石笋后是个天然洞窟，洞内如小厅般大小，遍地流火，甚至有些还喷着白烟。

　　她一惊之下，一吸气，便觉肋骨处被卡住了，一时进退不得。

　　胸腹紧贴着地面，平时不在意的小石子，此刻仿佛忽然生出了棱角，一枚枚小钉子一般，扎得人生疼。

　　龙越轻轻吐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肋骨缓缓下沉，胸腹像一只逐渐瘪掉的口袋。

　　总算可以移动一寸，龙越双掌贴地，像蛇类一样蠕动着身子，蜿蜒地爬了出来。她转身抽回灵机，立刻背在背上，在这个地方，这东西威力大增，又凶险非常。

　　小厅并无出口，只在前方岩壁上有道石缝，幽深不见尽头。

　　龙越本能地感到危险，那处石缝如一只将睁未睁的眼睛，正暗暗窥视着她，仿佛有正主暗中等在后面。眼下这处遍地流火的小厅，不过是个过场。

　　满地的流火这一簇，那一簇，烟气缭绕间，仿佛是在中元节，这里不久前才有人零零落落地烧过纸钱一般。

　　龙越蹲下身来，在一处已经熄灭的火堆边缘捡了几颗石头。还尚有些烫手，细细一看，果然含有硫磺，再加上一靠近火堆，便觉烟气刺鼻。此处应当有地热，这里的烟气虽然微弱，但多半有毒，不可久留。

　　龙越顺手将石头收入袖中，往那处睁开眼的岩缝走去。这处岩缝曲曲折折，极是幽深，一进去便觉眼前一黑，两旁岩壁贴面而来。

　　龙越回头看看，刚才的小厅倒还明亮，可小厅里的火光只能照亮岩缝入口，更显得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只能以手代眼，摸索着往里走。

　　她摸上岩壁，上手很是干燥粗糙，便不敢拔箭。灵机箭中有火药，如果在这里爆燃，如此狭小的空间威力更大，只能活埋于山腹之中，真正地喂了山神爷爷。

　　没了灵机，她难免心下不安，便试探着伸出一只脚。

　　刚一踩，便觉不对，脚下不是坚实的大地，却仿佛走在刀锋上，只有脚心一线贴着实地，两侧尽是悬空，如果不是两手撑住旁边的岩壁，整个人便摇摇欲坠。

　　龙越如走钢丝，不知在什么东西上，只能凭感觉将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摇摇晃晃地往前行了一段，忽觉不对。

　　方才只当自己不稳，所以才一脚高一脚低，但再往前走，却发现连手摸着的岩壁都在时不时微微震颤。

　　莫不是地动？龙越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敢动了，蹲下身来，稳了稳心神，果然手掌和脚心又同步传来微微的震颤。

　　洞里面有东西！

　　她的心跳猛然变大，一下下冲击着她的耳膜。好在她是蹲着的，才没掉下去。

　　但也因为是蹲着的，才看得分外清楚。刚才震动起，从她脚下幽深处浮起点点磷火。震动一停止，那些磷火又如熄灭的流萤一般沉了下去。

　　就这一瞬间，龙越看得分明，她脚下并没有路，仅有一道窄窄的石梁，如凝固的岩浆，两边幽深不见底，深渊里尽是腐骨。

　　磷火便是从腐骨尸海处浮起来，密密匝匝，仿佛是想挣脱苦海的幽魂。但深处太深，龙越如临深渊，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骨骸。

　　她原本以为空气中的臭味是硫磺味，但刚才蹲下身，才发现，浓烈的硫磺味依然遮掩不住脚下这些陈年累月的腐骨散发得恶臭。

　　她连忙站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不由自主越走越快，简直要飞起来，早点离开这处地方。

　　但越往前走，震动越明显，里面的东西也越来越近了。

　　龙越顾不得擦额头的冷汗，汗水贴面而下，沙得眼睛生疼。

　　忽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擦着她的脚边飞掠过去。黑暗中，每个细微的感觉都放大了十倍不止，她甚至能感觉到油滑的毛皮，还带着一些可疑的粘腻。

　　正好，震动又起，磷火微光下，她看清楚了，那是一只猫儿一样大的耗子，不知从哪里蹿来，正蹲伏在她唯一的通路上，等着她。

　　这处洞穴甚是干燥，可这只大耗子的毛皮却是粘答答的，磷火下油光水滑，想也知道是什么。

　　龙越一阵恶心，虚虚一扬手，想将大耗子吓走。可那只大耗子，成了精一般，只略后退了退，便看出她不过是虚张声势，鼻子朝她这边嗅了几嗅，鼠须抖动，反倒更近一步，一双贼溜溜的绿豆眼，闪着邪光。

　　正在此时，磷火又沉了下去，一片漆黑，但她知道，黑暗中那双耗子眼正看着她，只要她再露一分怯，它便要蹿上身来。

　　腐骨上的两个活物，都在黑暗里等着。

　　龙越全身的汗毛都要炸开了，一只手紧紧贴着岩壁，像是在感受大山的脉搏。果然细微的震动传来，一点点磷光泛起。

　　大耗子也等着此刻，借着这点磷光，一跃而起，直往她面门扑来。龙越的手更快，她早将刚才捡得石子扣在手中，手腕一抖，稳稳打出。

　　大耗子惨叫一声，半空里跌下来，正挂在石梁上。狭窄的黑暗中，这声临死前的惨叫被放大了无数倍，如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

　　龙越连忙擦擦额头的冷汗，又等了片刻，那只大耗子依旧一动不动，应当是死透了。

　　她屏着呼吸，趁下次磷火泛起的时候，几乎是两手撑着岩壁，凌空跃起，从大耗子尸身上跳过去。

　　尸骨堆里既然能养出这种膘肥体壮的老鼠，就肯定不止一只。如果蜂拥而至，麻烦就大了。

　　好在她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便加快速度，几乎是手脚并用，不顾脚下的磕绊，拼命往前跑。

　　果然，越往前，震动越明显，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急切地要摆脱这方黑暗。

　　前方隐隐出现亮光，她几乎奔跑起来。

　　一出石缝，眼前豁然一亮，别有洞天。高高低低的地面上依旧遍地流火，但好在没有毒烟。

　　但这里才是当之无愧的重头戏。

　　龙越后背靠着岩壁，先仔细观察地形。只见这处洞穴别有一番天地，不仅分了好几层，更有些钟乳石上下连通，像屏风一样，另隔出一方小天地，里面不知虚实。

　　遍地流火，加上错综复杂的地形，使得整个洞穴充斥着摇动的火光与暗影，更显得鬼影重重。

　　震动又来了，这次更近，正从脚下传来，像要破土而出一般。

　　龙蹲下身子，将掌心贴着地面，这绝不是地动。

　　她离开那处岩缝，绕过前面一片石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面前这一层，不知什么原因，立着，坐着，伏着许多尸傀，姿态各异。似人非人地杵在飘飘摇摇的火光中，人虽然没动，影子却跳个不停。

　　近处的这些，无一例外，都作呼号挣扎状。远处的更高层上，隐在幽暗中，不见真容。

　　龙越也不是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了，就近细细欣赏了几个。

　　这些尸傀与大黑山的不同，有些被包裹在钟乳石中，尚未被石化的部分露出已经硬如槁木的血肉。有些却只薄薄覆了层石晶，仿佛只要抖抖身子，抖落一身石粉，就能再活过来。

　　龙越侧着身子，在千姿百态的尸傀中穿行，忽然想起趸船上偷听到的话，这些尸傀应当是用来养蛊的，看着吓人，但不过是被填了落骨洞的可怜人。

　　震动又来了，这次不一样。随着震动，尸傀如同真活了过来，木着脸，木着眼，漫无目的地移动起来，大大张着黑洞洞的嘴，仿佛有口难言。

　　龙越一猫腰，躲过随着震动斜刺里伸过来的手。

　　这只手几乎是从眼前划过，正看得清清楚楚，只见灰黑的指甲上覆盖着一层石晶，更显得尖长，根根如小刀。似乎这人死后，指甲依旧在生长。

　　她再一抬头，只见高处一层，似乎也有尸傀随着震动移动过来。

　　方才明明没有的，此刻却有几个黑影，驼着背，吊着颈，立在高处的岩壁上。虽然明知他们已经死透了，但火光飘摇下，总觉得那几张黑洞洞的脸正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