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橙红桔绿

55、选我还是他 逝星，弑心

　　山路蜿蜒似蟒，两旁大树参天，龙越一路无话，只游山玩水般四处打量。

　　越打量越是心惊，蛇骨寨称自己为寨简直是太自谦了，这里称之为一个小王国都不为过。

　　越往里走，越是关隘重重，关前拒马工事一应俱全，城头往来巡逻的队伍训练有素。甚至刀枪剑戟，擂木炮石都一应俱全。

　　南疆地界，朝廷怎会允许如此拥兵自重，她正想着，矮子在一旁凉凉说道：“姑娘也看见了，这处地方，进来了，就不要想私下出去。”

　　龙越淡淡一笑：“必不会让你难做。”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正寨。与其说是正寨，不如说是处洞府。这处依据天然山洞改建的正寨，洞顶高得黑不见顶，人立其间，渺小似蝼蚁。

　　正中一个火塘，四周遍燃火把。里面高处上，一把虎皮交椅。龙越虽立得远远的，但一看，也知道交椅上的就是红大人。

　　只见他披着一身红色披风，却衬得面白似玉，拿杆烟枪，眼睛半睁半闭，兀自吞云吐雾。

　　“原来蛇骨庙供奉得就是你，你倒不客气，活人竟敢立生祠。”龙越立在下处，矮子退在一旁。

　　红大人不置可否，磕了几下烟灰，才说道：“水上跟了一路，湿气太重，过来烤烤火吧。”

　　龙越虽一身泥水，但也习以为常：“我不冷。”

　　红大人一双眼似睁非睁地看过来：“不冷的话，就过来坐，陪我说说话。”龙越想了想，还是在稍远的火塘边坐了。

　　红大人也不和她计较，继续吞云吐雾了一阵，才说道：“你们总觉的我是占山为王的山大王，但我不过也是替人办事的，偶尔打打野食，混口饭吃。”

　　龙越一边翻转着烤着双手，一边说道：“知道，是你上头那位要我。”

　　红大人一下来了精神，烟都不抽了，第一次正眼看龙越：“姑娘家，说话怎么这么粗俗。”说着，手往下面一指：“是下头那位要你。”

　　龙越这也才抬起眼皮，瞥他一眼。红大人生得很是秀气，白生生的一张脸，衬着红披风，如果不看又阴又野的眼神，倒像个弱不禁风的大姑娘，却拿杆老头才用得旱烟枪。

　　龙越坦然道：“看你也是个人物，做事要讲究，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

　　红大人却微微笑道：“不急，先让你认认人。”说着，站起来，拍拍手，两个人便由一根绳缚着，成串地拉了进来。

　　进来的是云昭，和一个黑衣青年，想必这人就是麻袋里那个。

　　远远看去，两人一般的高，一般的俊俏，竟像亲兄弟一般。只不过那个黑衣人通身自带一种浑不在意的风流，两人站在一处，不由要多看他几分。

　　这两人如今倒一样，都看着火塘边兀自烤火的龙越。只不过一个面带薄嗔，一个面色发白。

　　红大人也走下座来，站在龙越面前，将烟袋锅朝两人一指：“这两个，你都认识吧。”

　　龙越这才抬起头来，顶着两人各不相同的目光，淡淡说道：“我目前，都不认识。”

　　云昭面色一僵，却抢先答道：“她叫栖梧，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自要生死一处的。”

　　龙越还没说话，只听黑衣青年凉凉说道：“你还真是占便宜没够呢。”他话是对云昭说的，眼睛却只看着龙越。

　　红大人走到两人中间，闲闲道：“怎么，你们两位认识？”龙越抢先答道：“我不知他俩现在姓甚名谁。”

　　闻言，黑衣青年说道：“我现在姓乌。”

　　红大人伸出一根手指，点点自己额头：“让我想想，莫非是江南的大户乌家，不过乌家离这里可有千里之遥。”

　　乌公子却一直盯着龙越，面似寒霜，说道：“我这乌姓天生地长，不过是鸟无眼罢了。”

　　龙越隐隐觉得好像在骂人，只装没听见，偏过头去烤火。那人却还不放，目光黏在她身上。

　　这目光如有实质，龙越避都避不开，幸好一旁的红大人开口了：“这两位的话都半真半假，不如你来选一个。”

　　龙越瞥他一眼，笑道：“正好，我也舍不得一个人去死。”

　　红大人走过来，深深吸一口烟，俯下身，将烟雾喷到她脸上：“你这么懂事，我都舍不得你了。可惜山神选中了你，让你去填落骨洞。”

　　龙越站起身来，反客为主：“哎哟，我这异乡客竟还得了山神爷爷的青眼。不过拉郎配的事，我要自己做回主。”

　　红大人也直起身来，凉凉说道：“也好，他们两个，你选一个，陪你一起下落骨洞祭山神。”

　　云昭率先站出来，说道：“自然是我同她一起去，她也只认识我，不干外人的事。”红大人朝他一摊手，很抱歉的样子：“可惜，你的未婚妻不认你呢。”

　　乌公子在一旁笑出了声。

　　龙越对红大人说道：“先说好，不管选谁，都要放另一个走。”

　　红大人慢慢踱到她面前，自腰间缓缓拔出匕首，站定了，用匕面轻轻拍着她的面颊，慢慢说道：“活祭品哪有资格讨价还价呢？”

　　龙越躲也不躲，却反手抓住匕首，用劲下掰，指着自己的心口，说道：“想必山神爷爷不喜欢死透的吧。”

　　红大人姑娘似的脸贴近她，看了半晌，微微一笑，一双狐狸眼眯了起来。

　　他收了匕首，说道：“这小嘴真厉害，等事情一了，我倒要把你的桃花舌割下来下酒。”

　　“你们好啰嗦。“斜斜刺进来一个声音。只见乌公子兀自盘腿坐下了，单手托腮，说道：“有人要同生共死，却拖着我这个外人。杀我放我，都早早定了，我眼不见心不烦。”

　　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万般不在意的跋扈中带着点认真的样子，让龙越莫名眼熟。

　　她已有了决断，慢慢走到两人面前，像打量猎物一般，故意走了几个来回，这才伸出双手，握住云昭的双手，低着头说道：“我早说过了，云昭哥哥的用处不在这里。”

　　云昭瞬间慌了，反手攥紧她手腕：“可，我是你的夫君。”

　　龙越笑着摇摇头，硬生生将他的手剥下来，笃定道：“君，是天下人的君。”

　　一旁的乌公子伸个懒腰：“杀生不杀熟，就不要说这么好听了。”

　　闻言，龙越走到他面前站定，一字字道：“对，我的确是杀生不杀熟。”说完，转过身，对红大人说：“你放他走，他不是你可以惹得起的人。我和乌公子一起下落骨洞。”

　　红大人朝一旁的矮子使了个眼色，矮子会意，过来给乌公子和云昭号了脉，又和红大人附耳了几句。

　　红大人脸色微变，叹口气，说道：“这位乌公子七经八脉都被封住，比寻常人还不如，你真不改了？”

　　龙越说道：“落子无悔。”

　　红大人一拍掌：“好！我把你和这位乌公子的眼睛用黄泥糊上，耳朵用热蜡灌上，嘴巴用稻草塞上，再将你俩的双手用铁丝串上，让你们俩成双成对地下落骨洞。”

　　乌公子无所谓地笑笑：“废那么多事，看来你那位山神爷爷，也不怎么样。”

　　红大人略使个眼色，随即进来两队人，一队将乌公子和龙越绑在一处，准备押到票房。另一队将云昭反绑了双手，推出洞外。

　　云昭努力拧转身子，用力叫道：“云贞！”

　　可龙越背对着他，并没有回头。云昭心里一空，便觉眼前一黑。

　　等他悠悠醒转，已经身在山野。

　　芦苇荡边，坐着一位黑衣少年，手里拿条乌梢蛇般的鞭子。一鞭甩出，眼看要打到水鸟，却又迅捷无比地收了回来，徒然惊得那鸟哇哇大叫，但其实并未伤到分毫。

　　少年仿佛很得意，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转过头，对云昭说道：“你醒啦，我的差事也算完成了。”

　　他说完，起身要走，又忽然转过头，开玩笑般：“醒了就赶快回京，搬你的救兵来，荡平这蛇骨寨。”

　　眼见他高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芦花丛中，云昭忽然说道：“我应当见过你，但怎么可能，你与九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少年拍拍手，拂掉衣摆的尘土，无所谓道：“所以，你看错了。”

　　云昭不死心道：“那么，你的上峰是谁？平白救我一命，我总要找个谢处。”少年头也不回，只大笑几声，渐行渐远。

　　云昭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化为一个小黑点，最终被苍茫的芦海吞没。

　　水天一色中，一只鸟飞过，四下寂静，唯观者心头悸动。

　　他当然看不见，少年在漫天芦花中，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如果不是为了她，我岂会放过你。”

　　山下十里坡，黄土路旁支着把大伞，大伞下一张小桌，桌上趴着个小和尚，正在打瞌睡。

　　一只手凭空伸来，敲了两下桌面，小和尚这才揉着眼睛，抬起头来，说道：“善哉，施主要算什么？”

　　李青在桌前坐下，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双眼，只见嘴唇翕动，低声说道：“我此来，专算心中所虑。”

　　不巅神色微动，淡淡说道：“施主所求不凡，小僧最善测字，请施主随意写一字。”

　　李青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解“字。

　　不巅大惊，低声说道：“解含岁形，莫非施主有岁星的消息？”

　　李青一挥手，将桌上解字抹去，说了句：“岁星将落。”言罢，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