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49、冷雪暖情 伴君伴虎（

　　第二日一大早，两人就出了镇子。越往乌图雪山去，朔风吹得越紧，一仰头，彤云密布，好在尚未下雪。

　　云昭依旧与龙越并辔而行，他的脸正正地看向前方，余光却将龙越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她直接将灵机负在背后，弓弦已经上紧，连腰间悬着的箭袋都插上了快箭。

　　“你很怕雪祟吗？”他从昨日起，便一直和龙越别着劲，此刻也不看她。龙越也不看他，直直说道：“我自己是不怕。”说完便闭紧了嘴，一甩马鞭。

　　云昭却忽然心情大好，连忙追上她，人也软了，柔声说道：“别担心，我此次也带了栖梧。”龙越只淡淡一笑，抬头看看天，又加了一鞭。

　　到了半山腰，风刮得越来越紧，天也阴沉沉的，路边已经出现残雪。

　　连马儿似乎都感觉到危险，任凭怎么催促，就是驻足不前。

　　“罢了。”龙越翻身下马，将手臂横在额头挡着风，前面隐约有条山路蜿蜒而上，斑斑驳驳的雪痕越来越密。

　　“看来，我们只有步行翻山了。”云昭也下了马，站在身旁。龙越点点头：“早晚的事，让它们自己谋个生路吧，我们走。”

　　云昭在她身后笑道：“说得像我们是自寻死路一样。”龙越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我没死，你就死不了。”

　　这句话，仿佛很耳熟。龙越话刚出口，心中蓦然一动。

　　他们一路顶风冒雪地往上走，总算到了山顶。四面八方扑来的北风里已经夹杂着密密匝匝的雪粒，刮刮杂杂地吹得脸痛。

　　龙越本穿得单薄，此刻觉得要被吹透了一般。她一早刚踏出房门，便发现门口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锦缎包袱，料想是云昭放的。两人正闹别扭，本不想用，但现在下雪天寒，也由不得她了。

　　她三两下便把包袱取下抖开，里面是件银狐裘滚边的紫锦披风，便也不客气，当下就披挂好，将毛蓬蓬的银狐裘领子在下巴那束得紧紧的，钻不进一丝风去。

　　云昭正将一早就穿上的雪貂大氅系紧，看似手不闲着，眼风却把龙越看得明明白白。

　　只见她一身淡紫，亭亭立在雪中，才片刻功夫，已经落了一头一肩的雪。这件披风看着十分眼生，却也十分衬她。

　　龙越仿佛感觉到他刻意藏起来的目光，一抬头，看了过来。

　　云昭躲闪不及，却也不想躲闪了。只见天地上下一白，龙越甫一抬头，小小一点红唇，发乌似墨，面白如雪，在银装素裹中简直淡极生艳。他忽然不想走了，便往前一指：“雪大了，前面山坳里有一间屋子，先去躲躲吧。”

　　龙越看看天，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密密的从铅灰色的天上飘下来，便说道：“也好，等避开这阵大雪，再走也不迟。”

　　云昭率先走在前面：“雪太厚，你踩着我的脚印走，也避着点风。”

　　龙越一点都不觉得害怕，甚至冰天雪地还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心，仿佛回到故乡一般。她乖乖地踩着云昭的脚印，亦步亦趋。

　　毕竟，身上的紫锦披风温暖地护住了她。

　　云昭的脚印比她的大出不少，龙越踩上去，几乎可以完全隐匿足迹。

　　他仿佛连她的脚印都要生吞掉。

　　两人一前一后，终于到了山坳里，站在小屋前，雪地上只留一行足印。

　　这间小屋也不知哪个年月搭建的，屋顶破了大洞，门也歪歪斜斜的。但龙越不挑，在门口抖落了一头一肩的雪，便走了进去。

　　一进门，只觉眼前骤然一暗，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屋顶的大洞漏下天光。

　　龙越借着那点天光，引燃墙角的柴炉。一点暖黄的火苗蹿起来，她解了被雪塌湿的披风，垫在膝上烤干，伸手招呼云昭坐下：“你也来烤烤火。”

　　云昭却只站在门口，往屋后山头上望，看得出神。见他站着没动，龙越又笑着说：“我差点忘了，你有血珀，应当不会太怕冷。”

　　云昭神色一凛，反而立即收了视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神色不明地说：“你都做到如此地步了，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

　　龙越仿佛没听见，人却有些局促，埋着头，蹙着眉，只顾着小心地将脚上一双漆木雪屐凑近火旁。云昭冷眼旁观了一瞬，忽然赌气似的起身，不由分说，将她脚上鞋袜都除了，把冻得通红的裸足抱在怀中。

　　“你！”龙越一时气紧。她仿佛被人制住了命门，动弹不得。

　　云昭却仿佛天经地义般坦然道：“你这样，是烤不干鞋袜的。我早早替你暖透了，好早点下山，况且你之前还有脚伤。”他见龙越还想挣扎，便正色道：“上次的问题，我现在想问了。”

　　龙越果然安静下来，一双清透的眼睛避也不避，直直望过来。

　　云昭隔着自己的锦衣，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双足拢在掌心，目光却很坦然，也直直迎上去，一字字道：“你很怕我吗？”

　　龙越缓了一口气，笑起来：“怎么会。”云昭的目光寸步不移，又问道：“那为什么赶得这样快？”她忽觉足尖一痛，不由自主要往回缩，却又被他捉在怀中。

　　她略迟疑了一瞬，才微别过脸去，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觉得有人在一直看着我。”

　　一时很沉默，只有风裹着雪，自屋顶的漏洞簌簌而下。

　　云昭的视线依旧黏在她身上，片刻不离，龙越不敢回头，只得向门口看去。才一瞬间，便怔住了。

　　只见洞开的柴门外，漫天的风雪中，一个灰青色的影子，僵僵地立在那。

　　云昭见她神色不对，也朝门口看去。一阵朔风过，那个灰影就在两人的注视下，像纸扎人一般，整个人平平地移到近前。这下，连脸也看清楚了。

　　一张凹青的脸，玻璃珠子一样毫无生气的眼睛，灰白的眼球上蒙了一层冰霜。嘴巴洞开，风吹过黑洞洞的嘴，仿佛吹过墙洞一般，发出呜呜的哀鸣。

　　“是雪祟！”龙越迅速穿上鞋袜，站起身来。与此同时，云昭也提佩剑在手，一时宝光逼人。龙越瞥了一眼，原来这就是栖梧，如霜雪凝成的一柄长剑，银光闪烁。

　　龙越忙按住他：“栖梧没用。雪祟是雪山中的死尸被蛊虫附身后形成的，和尸傀类似，刀枪不入。”她飞速从背上取下灵机：“只有我的灵机箭才能将它们炸成碎片。”

　　可她刚刚张弓搭箭，却仿佛想起什么，懊丧道：“可惜，这里也不能用灵机。”

　　她刚刚还稳稳拉弓的双臂，此刻也垂了下来，双眼紧盯着门外几步远处的雪祟，轻声对云昭说道：“山坳里地势低洼，如果爆炸引起雪崩，巨大的雪量必然要将这间小屋淹没。除非能逃出去，占一高地，才好下手。”

　　她转过身，对云昭苦笑道：“是我疏忽了，竟被它瓮中捉鳖。”说话间，雪祟果然已经堵住门，下一刻就要进屋来。云昭拔出剑来：“那就与它决一死战，我这柄栖梧还算趁手，也能将它大卸八块，不过就费些时候。”

　　两人一祟正对峙着，只听屋后传来轻微的“咔嚓”一声，似乎是积雪压断了树枝。

　　这微不可闻的一声，仿佛是一个暗号，龙越屏息凝神，握住云昭的手，拉着他步步后退，逐渐靠近屋顶的大洞，小声道：“事有古怪，可能不止一两个雪祟，都往这边来了。”

　　只见门口那只雪祟，眼珠依然一动不动，头却仰了起来，如犬类一般，在空气中乱嗅，身体已经进了门。

　　门口没了遮挡，豁然一亮。龙越不由心中一紧，浑身汗毛倒竖。

　　顺着洞开的大门看出去，只见远处半山坡上，或远或近地冒出许多灰影，像是凭空长出来一般，但都借着风势，朝小屋移动。

　　龙越急忙伸手，在云昭身上乱摸，急急道：“快把血珀扔了，这些雪祟无知无识，看不见也听不见，唯独嗅觉极佳，哪里有血腥气，闻风就去了。”

　　云昭却按住她的手，冷冷道：“我就是有，也绝不给任何人！”

　　龙越在他身上摸了半天，却没有找到血珀。再一回头，只见门外已经密密地围了一大片雪祟。大大小小青灰色的脸不住地朝这边转动。有几个已经进了门，但并未靠近两人，只不断乱嗅，似乎被另外一个源头吸引，踌躇不前。

　　他们周身都灰扑扑的，但依稀能见大多是猎户，樵夫的打扮。有些断胳膊折腿，有些内脏已经被掏空。

　　龙越住了手，贴近云昭说道：“和我所料不差，这些雪祟应当是附近因某种原因，在山中罹难的村民。尸身被大雪掩埋，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被蛊虫附体，才出来作祟。数量这么大，不宜力拼，走为上计。”

　　云昭的视线缓缓上移，屋顶大洞处漏下的光，正照在他脸上。他一只手暗暗揽住龙越的腰，龙越果断道：“我准备好了。”

　　云昭微一运劲，两人已从屋顶大洞跃出。屋后竟然没有雪祟的影子，只见皑皑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