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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我们没有同一种告别 两人各自保 ...

  •   六月二十一日,陶秋宜和周叙平去看了一套房。

      房子在苇江七中和桂花街中间,坐公交到两边都要二十多分钟。三室一厅,装修旧,阳台朝南,厨房比陶秋宜现在的大。房东说上一家住了八年,孩子考去外地,留下的墙纸不准备撕。

      其中一间房的墙上贴满了浅蓝色星星,书桌边还有几道量身高的铅笔线。

      中介推开门说:“这间正好以后做儿童房。”

      “做工作间。”陶秋宜说。

      “你们没有孩子?”

      周叙平回答:“有过。”

      中介脸上的职业笑容停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陶秋宜说。

      “那这间做书房也很好,采光不错。另一间朝北,可以给先生办公。”

      “朝南的给他。”

      “您不用光线吗?”

      “我的设备怕直晒。”

      周叙平走到窗边,摸了摸墙上最高的一道刻线。旁边写着一百五十二,日期是去年八月。

      “墙纸能换吗?”他问。

      房东说:“自己换可以,退租恢复就行。身高线要是介意,我找人刷掉。”

      “不用。”陶秋宜说。

      “留着?”

      “先留。不是我们的,不代表不能在墙上。”

      房东没听明白,只说随他们。

      看完房,中介带他们去楼下谈。租金比预算高一点,房东愿意签两年,但要求押二付三。周叙平觉得位置合适,陶秋宜嫌客厅窗户漏风。

      “能修。”他说。

      “旧窗很难修好。”

      “可以换密封条。”

      “你上次修水管也是这么有信心。”

      “那不是我家。”

      “现在这套也不是。”

      中介看着两个人:“要不你们回去商量?后面还有一组看房。”

      “我们出去说。”陶秋宜拉着周叙平离开。

      小区里种着几棵很大的香樟树。正午太阳晒得厉害,树下却很凉。两个人绕楼走了一圈,检查窗户外墙,又去看公交站和菜市场。

      “你想租吗?”陶秋宜问。

      “想。”

      “因为那间朝南?”

      “因为离你店不远。”

      “又替我选。”

      “也是离学校不远。”

      “我还没说想不想。”

      “所以我只说我的。”

      陶秋宜看着他:“我也想。”

      “那窗户?”

      “让房东修,写进合同。修不好不签。”

      “可以。”

      “押金一人一半。”

      “房租呢?”

      “按收入比例,水电对半。”

      “家务?”

      “先别在树下把一辈子都分完。”

      周叙平笑了:“那回去签?”

      陶秋宜没有马上走。

      “我们真的要住一起?”她问。

      “你现在才问?”

      “看房也可以只是看。”

      “签合同以后也可以不立即搬。”

      “搬了以后呢?”

      “过日子。”

      “如果又过不好?”

      “先说哪里不好。”

      “说了也改不了呢?”

      “再决定。”

      “如果又分开?”

      周叙平没有说不会。

      “那就分开。”他说,“但不能因为有这个可能,永远只在两扇门之间来回。”

      陶秋宜低头看自己的钥匙串。两把住所钥匙各挂在一边,随着动作碰在一起。她曾把保留两套房理解成安全。任何时候都能回去,任何争吵都不必把人赶出共同的家。

      可安全不只来自退路。有时也来自知道,即使没有谁被保证留下,自己仍愿意把日常放到同一处。

      “签吧。”她说。

      他们回到楼下。房东同意换密封条,也同意退租时不要求恢复那几道身高线,只要不继续乱画。租约写两个人的名字,紧急联系人一栏,他们填了彼此。

      中介问关系,周叙平说:“伴侣。”

      没有人要求出示结婚证。

      搬家定在七月。陶秋宜退掉现在的租约,周叙平保留学校附近的小房到学期末。旧居已经租给那家三口,七岁女孩选了绿色墙面,没有保留任何儿童房原样的义务。

      他们没有把周杏的两个箱子合并。

      周叙平的箱子放在朝南书房的柜子上层,陶秋宜的放在朝北工作间。黄色外套留在照相馆的底片柜。私人照片硬盘有两份,各自保管。

      新家的客厅里没有纪念角,也没有遗像。书架上放了一张三个人去郊外的旧照片,不在正中间,旁边是他们海边拍歪的合照、蒋遥的校服照小样,以及一盆总忘记浇水的绿植。

      搬进去第一天,两个人就为碗放哪一层吵了一次。

      陶秋宜认为放上层顺手,周叙平说下层离洗碗池近。争到最后,他们各把常用的碗放在自己顺手的位置,橱柜里形成两小摞。

      “住一起还分?”周叙平问。

      “你不是说名字决定用途?位置也决定主人。”

      “我没说过后半句。”

      “现在我说。”

      第二次争吵是因为周叙平把脏衣服放在洗衣机盖上。陶秋宜觉得那等于等她洗,他说只是还没攒够一桶。

      “放你自己房间。”她说。

      “那会忘。”

      “忘了就没衣服穿。”

      “你看见也不提醒?”

      “可以提醒,不负责。”

      第二天,洗衣机旁多了一只单独的脏衣篮。周叙平自己买的。

      他们没有因为学会沟通就不再为小事生气。只是争吵不再自动连回五年前,不再每次都变成“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周杏”或“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活”。

      有一次,周叙平连续两天不太说话。陶秋宜问是不是在惩罚她,他说不是,是新租客发来旧居照片,绿色墙面已经刷好。他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她问。

      “今晚。”

      “明早能一起吃饭吗?”

      “能。”

      第二天,他按时坐到餐桌边。他没有因此不难过,也没有让她为那面绿色墙负责。

      八月的一天,罗成海在仓库工作已经满一年多。

      方明顺发了一张全体员工聚餐照到朋友圈。罗成海站在最边上,穿普通的灰色工服,没有人特别标注他的名字。照片被陈月萍看见,她没有转发,也没有给陶秋宜发消息。

      陶秋宜偶然刷到,停了两秒,划过去。

      晚上,她提起方明顺仓库在聚餐。

      “看见了。”周叙平说。

      “你点开了吗?”

      “没有。”

      “我看了。”

      “嗯。”

      “你不问他怎么样?”

      “不问。”

      “也好。”

      这段对话没有破坏晚饭。周叙平仍不想看罗成海现在的生活,陶秋宜也没有要求。他们反对过驱逐,不代表必须关心;允许一个人活下去,也不需要成为他的见证人。

      初秋,蒋遥升入初三。她来照相馆拍新的证件照,嫌上次校服照里的痘已经消了,不够像现在。

      “痘没了不是更好?”母亲问。

      “我现在刘海短了。”

      “修一下不就一样?”

      “不一样。”

      陶秋宜重新给她拍。母亲没有拿周杏劝她,也没有未经允许发朋友圈。选片时,她们仍为是不是正脸吵了几句,最后各选一张。

      蒋遥问陶秋宜:“你们住一起,会不会觉得家里少一个人?”

      “会。”

      “每天都觉得?”

      “不是。”

      “不觉得的时候呢?”

      “就不觉得。”

      “你不内疚了?”

      “还会。”

      “那有什么变化?”

      “现在内疚也可以继续吃饭。”

      蒋遥说这答案听起来很没用。

      “本来就不是给你的答案。”陶秋宜说。

      这一年的十二月三日,他们没有买两块蛋糕。

      陶秋宜想吃草莓蛋糕,周叙平不想吃甜,两个人就在家煮面。陶秋宜在番茄汤里放了蘑菇,吃到一半才发现。

      “她会挑出来。”她说。

      “也可能十四岁以后喜欢了。”周叙平说。

      “不能替她长出口味。”

      “所以只是可能。”

      他们没有去争这个假设。饭后各自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陶秋宜看旧照片,周叙平改作文。谁也没有要求对方做相同的事。

      第二年春天,西山公墓的工作人员来电,说周杏的墓碑需要重新描字。陶秋宜接到电话,问周叙平要不要一起去确认。

      “你想什么时候?”

      “周六。”

      “上午我有课,下午可以。”

      “那下午。”

      他们去看了字体样本。工作人员问是否要在背面加一行纪念语,很多家属会写“永远思念”或“来生再见”。

      陶秋宜不想写。周叙平也不想。

      “只把名字描清楚。”他说。

      回城路上,他们在山下买了两把青菜和一块豆腐。到家已过七点,陶秋宜煮饭,周叙平洗菜。

      “今天用哪只碗?”他问。

      “你自己的。”

      “我的在上面还是下面?”

      “住这么久还不知道?”

      “你上周换了。”

      “因为上层放锅。”

      “你没告诉我。”

      “现在告诉。”

      “先做后说。”

      “你要为碗开会?”

      “至少通知。”

      陶秋宜把两只碗放到桌上:“好,下次通知。”

      周叙平把菜端来,在她对面坐下。

      餐桌比从前那张大,两个人的碗仍只占很小一块。桌角放着陶秋宜没修完的照片,另一边是周叙平的教案。没有第三副碗筷,也没有必须空着的位置。

      “你今天在山上想什么?”陶秋宜问。

      “想她的名字会不会越描越粗。”

      “我问过。旧漆先清掉,不会。”

      “那就好。你呢?”

      “想明年带向日葵可能太大,挡照片。”

      “你可以放旁边。”

      “你还带勿忘我?”

      “不一定。”

      “为什么?”

      “今年想换。”

      “换什么?”

      “到时候看。”

      物业群在这时弹出一条通知,说周末检查消防通道,门外不能堆纸箱。陶秋宜看见玄关旁那只装相框的箱子,起身要搬。

      “吃完再搬。”周叙平说。

      “待会儿忘了。”

      “我会记得。”

      “你上次也说记得,垃圾放了一夜。”

      “一次。”

      “一次也发生过。”

      周叙平放下筷子,和她一起把箱子搬进工作间。箱底没有封好,一只空相框滑出来,摔在地毯上,没有碎。

      “这是哪张的?”他问。

      “没有哪张。客人换尺寸剩的。”

      “那还留?”

      “也许以后用。”

      周叙平看了看她,没问以后放谁的照片,只把相框重新塞回去,又多贴了一条胶带。

      箱子推到墙边,两个人回餐桌继续吃。菜已经有点凉,周叙平没有拿去加热。

      一只空相框可以只是备用,不必预先决定装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个家里终于有东西不需要立刻承担意义。

      “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准备放什么?”陶秋宜问。

      “想过。”

      “为什么没问?”

      “因为你说是备用。”

      “如果以后真放了呢?”

      “看见再问。”

      “也可能不给你看。”

      “那就不看。”

      陶秋宜点头。共同生活没有让每件私人物品自动变成共同财产,也没有让好奇自动获得答案。他们能同住一间屋,正因为屋里仍允许各自关上一只抽屉。

      “不提前告诉我?”

      “你也不用告诉我。”

      陶秋宜夹了一块豆腐:“好。”

      他们没有同一种告别。

      她的谅解仍然在那里,是她在无法继续承受时,为自己打开的一条路;他的拒绝也仍然在那里,是他不愿把失去折成一句过去了。谁都没有胜过谁,谁也没有被爱改造成对方。

      他们只是终于不再把同一种答案,当作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条件。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厨房水正烧开,壶盖轻轻跳动。周叙平起身去关火,走过陶秋宜身边时,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下。

      陶秋宜握住他的手。

      “明天早餐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馄饨。”

      “鲜肉还是荠菜?”

      “鲜肉。你吃你的。”

      “好。”

      这是他们能给彼此的以后。

      不是终于相同,而是仍然不同,也仍然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我们没有同一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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