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复合不是撤回 陶秋宜不撤 ...
-
陶秋宜留在周叙平家的事,最先被蒋遥知道。
不是小袁说的,也不是谁看见他们一起下楼。星期一下午,蒋遥来取加洗的校服照,发现陶秋宜穿的还是周六那件外套,袖口却沾着一小块不属于照相馆的白色墙漆。
“你去周老师家了?”她问。
“为什么这么说?”
“他家客厅墙掉粉。上次我跟我妈去送东西,也蹭了一样的。”
“你观察力用在学习上了吗?”
“用了,成绩还是那样。”
蒋遥接过照片,没有走:“你们复合了吗?”
“还没有。”
“大人为什么做什么都要分这么细?”
“因为做了不代表答应了别的。”
“那你想不想?”
陶秋宜正在裁照片,刀片在刻度线上停了一下。
“想。”她说。
蒋遥反而安静了。
“你不问周杏会不会高兴?”陶秋宜问。
“你不是说不能替她吗?”
“记得不错。”
“我就问一个。你们复合以后,会不会又离?”
“会有这个可能。”
“那还复合?”
“因为也有不离的可能。”
蒋遥皱着脸想了一会儿:“这听起来一点都不保险。”
“关系没有保险。”
“那结婚证呢?”
“证明结过婚,不能保证不会离。”
“你们还结吗?”
“你问题太多了。”
“你可以不答。”
陶秋宜被自己教过的话堵住,只好说:“还没想。”
晚上,周叙平来接她下班。两个人原本约好去逛旧书市,陶秋宜关门后却说想去一个地方。
她带他坐公交,到旧城区的婚姻登记处。
办公楼已经下班,门口只亮着一盏灯。五年半前,他们在这里办完离婚。那时登记处还在一楼,如今搬到二楼,入口重新装修,墙上贴着新婚俗宣传画。
周叙平站在台阶下:“为什么来这里?”
“我不知道。”
“你今天答应蒋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陶秋宜转头:“她告诉你?”
“她下午发消息问我,如果复合还会不会再离。”
“你怎么回?”
“会有这个可能。”
“抄我的?”
“她说你也是这么答的。”
两个人走上台阶。玻璃门锁着,里面的等候区换成了浅粉色椅子。他们当年坐过的那排蓝椅已经不见。
“我今天忽然想起来,”陶秋宜说,“办离婚那天,我们出来以后,你问我要不要吃饭。”
“你说店里有预约。”
“其实没有。”
周叙平看着玻璃里的她:“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没带相机包。没有预约的时候,你才不带。”
“那你为什么没拆穿?”
“拆穿以后呢?你就会跟我吃吗?”
“不会。”
“所以没必要。”
她在台阶上坐下。夜里有点凉,石面透过衣服传上来。周叙平坐在旁边,隔着半臂距离。
“我们那天是不是太平静了?”她问。
“你希望吵一架?”
“不希望。可后来别人一听我们是因为谅解意见不同离婚,都觉得一定有一次很大的争吵。其实没有。”
“有很多次小的。”
“也不是每次都吵。你把杯子放回去,我第二天又收起来。你不问我为什么,我也不问你为什么。”
“因为都知道。”
“我们以为知道。”
周叙平把两只手交握起来:“你今天带我来,是想再办一张证?”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愿意复合。”
他说不出话。
陶秋宜没有趁他的沉默继续讲。登记处门口偶尔有人经过,旁边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关关,一段欢迎光临反复响。
过了很久,周叙平问:“你说的复合,是什么?”
“重新正式交往。不再每次见面都声明我们还没有复合。可以告诉我们想告诉的人。以后怎么住,要不要再结婚,另外决定。”
“为什么是今天?”
“没有为什么。”
“一定有。”
“蒋遥问我的时候,我回答想。我不想跟一个孩子说得比跟你清楚。”
周叙平低下头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你还没回答。”陶秋宜说。
“我愿意。”
“别只答这句。”
他知道她要什么。
“我仍然不原谅罗成海。”周叙平说,“我不会撤回当年的意见,也不会因为我们重新在一起,就把你的谅解理解成我终于接受了。”
“我也不会撤回。我不会为了证明爱你,重新说自己不谅解。”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以后难受的时候呢?”
“以后也可能做不到。”
“那怎么办?”
“告诉你我做不到,不用别的事惩罚你。”
陶秋宜点头:“我也一样。我可以觉得你困在里面,但不能把这种感觉直接说成你不肯生活。”
“你现在还觉得吗?”
“有时候。”
“我也有时候觉得,你把谅解当成一扇门,关上以后就不愿再回头看。”
“你看,这就是问题还在。”
“嗯。”
“我们还要复合?”
“要。”
他说得很快。陶秋宜笑了,又有点想哭。
五年前,他们也在全部知道以后作出选择。她知道周叙平不会谅解,他知道她会提交自己的意见。他们没有误会,没有错过一封信,也没有被家里人拆散。正因为彼此都清楚,分开才那么难怪罪。
如今也一样。他们不是发现当年谁判断错了,而是承认同一道伤口可以留下两种结论,仍要承担靠近的代价。
“还有一件事。”周叙平说。
“你怎么这么多?”
“复合不是恢复婚姻。”
“我刚说了。”
“我想再确认。你不用搬到我家,也不用回旧房子。”
“你也不用每天接我下班。”
“这个可以保留吗?”
“看我需不需要。”
“那我每天问?”
“也很烦。”
“你提前说?”
“可以。”
“别人问我们为什么复合,怎么答?”
“说想复合。”
“他们不会满意。”
“那是他们的事。”
周叙平把手伸过来,停在两个人之间。陶秋宜没有等他问,主动握住。
“现在可以亲你吗?”他还是问。
“这里有监控。”
“所以不可以?”
“所以你快一点。”
他靠过来,吻得很轻。便利店门又开了,有人出来咳了一声。陶秋宜推开他,脸有点热。
“都说快一点。”
“已经很快。”
“周老师对快是不是有误解?”
“没有标准答案。”
“少拿课堂那套。”
他们离开登记处,去原本计划的旧书市。摊主已经开始收摊,只剩几箱没人挑的旧书。周叙平翻到一本十多年前的菜谱,封面上的汤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学做的那种。
“买不买?”他问。
“网上都有。”
“这本有以前。”
“以前已经够多了。”
他把书放回去,没有坚持。陶秋宜走出两步,又回来买下。
“不是说够多?”
“旧书只要三块。”
“你真浪漫。”
“你现在可以后悔复合。”
“不后悔。”
他们在路边小摊吃烤红薯。周叙平剥得太急,手指烫红。陶秋宜递给他纸巾,又在他接过去前拿回来,替他擦掉指尖粘着的糖。
“这个算恢复旧习惯吗?”他问。
“算我现在想做。”
“明天呢?”
“明天再问。”
回到桂花街,照相馆已经熄灯。陶秋宜站在门口,给小袁发了一条消息:我和周叙平复合了。
小袁的电话立刻打过来。陶秋宜挂断,只回:明天上班再问,今晚不接受采访。
周叙平也给父母发了消息。他只写:我和秋宜重新交往,暂时不谈结婚和同住,请不要联系她确认。
发完以后,他把屏幕给陶秋宜看。
“为什么要加最后一句?”
“他们会联系。”
“你可以让他们联系。”
“那我改?”
“已经发了。”
“可以补充。”
“不用。下次涉及我,发之前先给我看。”
“好。”
消息很快有了回复。他母亲先发来三个感叹号,又删掉,改成一句“知道了,你们慢慢来”。父亲只回“好”。没人问陶秋宜是不是改变了对罗成海的态度。
陶秋宜看着那句“慢慢来”,鼻子忽然发酸。
他们已经失去过一个共同的未来,也结束过一段没有谁能简单认错的婚姻。复合不能撤回任何东西,不能把离婚变成弯路,不能把五年变成考验,也不能替他们保证下一次不会失败。
它只是今天的两个成年人,在知道彼此仍有不同答案之后,再答一次愿意。
周叙平送她到楼下。这次他问:“明天我来接你吗?”
“不用。晚上我去你家拿牙刷。”
“只拿牙刷?”
“看你表现。”
“我们不是已经复合?”
“复合也不是通行证。”
“明白。”
陶秋宜走进楼道,又回头:“周叙平。”
“嗯?”
“你可以高兴多一点。”
他站在路灯下面,终于没有克制。
“我很高兴。”他说。
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