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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同一场雨 九月暴雨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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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一场暴雨来得没有预报。
陶秋宜给城北一家幼儿园拍完活动照,开车回桂花街时,前方积水封路。她把车停进商场地下,准备改坐地铁,走到出口才发现雨伞落在幼儿园。
雨像整片水幕压在台阶外。
周叙平站在同一个出口,手里有一把黑伞。
两个人都觉得这种相遇太像刻意安排,第一句话反而只是:“你怎么在这里?”
“教研会。”他说,“你呢?”
“拍照。车过不去。”
“地铁停一站。”
“我知道。”
广播通知,暴雨导致部分线路临时停运。出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打车软件排队两百多位。
周叙平撑开伞:“先去前面公交总站。”
“一把伞不够。”
“以前够。”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以前三个人共一把伞时,周杏总站中间,伞面明显不够。周叙平把伞偏向孩子,自己右肩淋湿;陶秋宜会抱怨他不会打伞,又把女儿往自己这边拉。
现在少了一个人,伞当然够。
“走吧。”陶秋宜说。
雨声太大,他们只能靠得很近。陶秋宜走左边,周叙平习惯把伞往她那里偏。不到一百米,他右肩已经湿透。
“伞过来一点。”她说。
“你那边有风。”
“你还是这样。”
“哪样?”
“明明淋着,还要说我那边有风。”
周叙平把伞移回中间。雨立刻打湿陶秋宜半边袖子。
“现在公平了。”他说。
“谁要这种公平?”
两个人都笑了。
公交总站也挤满人。最后一班车迟迟不来,他们躲进旁边的便利店。热饮机坏了,只剩冰柜里的水和常温饭团。陶秋宜拿了一个不要肉松的饭团,结账时才发现是周叙平以前常买的口味。
“给你。”她说。
“你不吃?”
“我拿错了。”
“你以前也吃这个。”
“现在不爱吃。”
他接过去,撕开包装分成两半,把没有肉松的一半递回去。
“本来就没有。”陶秋宜说。
“那都一样。”
“你为什么分?”
“一个太大。”
她接了。
便利店门外雨水漫上台阶。几个孩子踩水,大人不断把他们拉回来。有人抱怨城市排水,有人打电话催家人,没有谁注意角落里这对离婚近五年的男女。
“你车今晚怎么办?”周叙平问。
“停商场,明天取。”
“我送你回去。”
“你也没有车。”
“公交到我家附近,再打车。”
“我的家在另一边。”
“先送你。”
“为什么?”
“顺……”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不顺路。”陶秋宜说。
“那就绕路。”
“周叙平,你现在每次做一点事,都要找一个不像关心的理由吗?”
“你不是也这样?”
“我哪里?”
“上次给我送豆浆,说送相册顺路。”
“那次是真的顺。”
“你从桂花街到七中经过两公里相反方向。”
“你查地图?”
“我住苇江。”
陶秋宜没有反驳。
雨继续下,玻璃门不断被风推开。店员用纸箱顶住门缝,地面仍湿了一大片。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她问。
“哪样?”
“每一次关心都要装作处理事情。帖子、照片、采访、学校投诉。事情没有了,就找一份报道、一杯豆浆。”
周叙平看着手里剩下的饭团:“因为直接问,会像有别的意思。”
“那有吗?”
他抬起头。
陶秋宜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承认有,意味着他们必须面对复合;说没有,又会把这些重新靠近全部写成错觉。
“秋宜,”他问,“你还恨我吗?”
这不是她问的问题。
“恨。”她说。
周叙平没有移开视线:“哪一部分?”
“你当年明明知道我的谅解不是不爱她,却让我每天都像在证明。你问我后不后悔,问到离婚那天。”
“还有呢?”
“你呢?你恨我吗?”
“恨。”
“哪一部分?”
“你总想把事情结束。每次我还没准备好,你已经决定下一步。最后连离婚也是你先说。”
“你答应了。”
“我知道。”
“所以你恨我先说,不是恨离婚?”
“都有。”
这一次,他们没有停在“都是真的”。
陶秋宜问:“那你为什么还关心我?”
“恨又不是只能剩恨。”
“这句话也适用于罗成海?”
周叙平的神情慢慢收紧。
她知道自己把问题推得太远。两人之间的恨与事故责任不能类比,可她只是想知道,周叙平是否允许一种情感里同时存在相反部分。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我爱过你。现在也……”
他没有说完。
公交车在雨里缓慢进站,人群立刻涌向门口。店员大声提醒别落东西,刚才的问题被脚步、雨伞和广播冲散。
周叙平护着陶秋宜上车,两个人只抢到一个座位。他让她坐,自己抓着扶手站在旁边。
车开过积水,猛地一晃。陶秋宜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他没有抽开。
“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
周叙平看着窗外:“等雨停再说。”
“雨会停。”
“我知道。”
“那你别拿天气拖。”
他低头看她,最终说:“现在也爱你。”
车厢很吵,旁边孩子在哭,报站声音含混。没有人为这句话让出一个合适的时刻。
陶秋宜握着他的手腕,慢慢松开。
“我听见了。”她说。
“你不用现在回答。”
“我也没准备回答。”
公交车到她住处附近时,雨已经小了。周叙平仍把她送到楼下,没有上楼。
“你怎么回去?”
“打车。”
“排队还很长。”
“我等。”
陶秋宜站在门厅里,隔着玻璃看他重新走进雨中。黑伞这次撑在正中,没有人淋湿,也没有人靠得太近。
半小时后,他发来消息:到家了。
陶秋宜回:衣服换掉,别又发烧。
周叙平说:知道。
她本来想提醒他不要只说知道,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没发。今天已经有一句话说得太满,她不想立刻把它拆成下一场谈判。
第二天雨停,苇江到处是被水泡坏的纸箱和落叶。陶秋宜去商场取车,在便利店门口看见昨晚那种饭团。她拿起一个,又放回去。
周叙平也照常去学校。第一节课讲一篇与爱情无关的古文,学生读错字,他纠正了三次。课间他打开两人的对话框,看见最后一句仍是“知道”,没有补上任何解释。
那句“现在也爱你”并没有改变第二天的城市。没有电话追来,没有人要求答案。他们各自工作,只比昨天多知道一件无法再假装不知道的事。
同一场雨没有替她回答。
它只是让一句藏了五年的现在,终于在最不浪漫的公交车上被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