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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蒋遥记得的坏脾气 蒋遥那张“ ...

  •   蒋遥那张“我还生气”的纸,在周叙平家里放了五年。

      她十三岁那年再次见到它,是在旧居书房。

      学校要做成长主题班会,老师让每个人带一件小学时期的东西。蒋遥本来想带那支修好的自动铅笔,翻抽屉时却想起写给周杏的纸。她问陶秋宜纸还在不在,陶秋宜说应该在周叙平那里。

      “为什么在周老师家?”

      “当年他收起来的。”

      “那是我的。”

      “所以你可以去要。”

      蒋遥犹豫:“他会不会不想给?”

      “你自己问。”

      她真的给周叙平发了消息。

      周日下午,陶秋宜陪她去旧居,但只送到楼下。蒋遥说自己不是小孩,不用陪上去。二十分钟后,她却打电话来:“陶阿姨,你能不能上来一下?”

      书房地上铺着当年的纸盒。信纸颜色已经褪了,折成的爱心和纸鹤也压扁了。蒋遥蹲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四个字的纸。

      “我写得好丑。”她说。

      周叙平坐在一旁:“八岁。”

      “八岁也可以写好一点。”

      “你当时在生气。”

      “我现在看不懂为什么只写这个。”

      陶秋宜问:“不想要了?”

      “想要。可班会要讲背后的故事,我不知道怎么讲。”

      “讲自动铅笔。”

      “老师会不会觉得太小?”

      “本来就是小事。”

      蒋遥把纸摊平:“可她后来死了。讲一支笔,好像很不尊重。”

      “为什么?”周叙平问。

      “人都不在了,还说她弄坏东西不承认。”

      “那是她做过的。”

      “别人会不会觉得她不好?”

      周叙平说:“会。”

      蒋遥抬头:“你们怎么都这样?一点都不安慰人。”

      陶秋宜笑了:“这句你以前说过。”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决定不在班会讲。不是所有真的事都要公开。”

      “可我想讲。”

      “那就讲。”

      蒋遥坐到地板上,开始回忆那支笔。

      自动铅笔是小姨从外地带回来的,透明笔杆里有会滚动的亮片。周杏借去画尺子边线,按了太多次,笔芯堵住。她不肯承认是自己弄坏,说本来就不好用。

      两个人吵了一中午。下午值日,蒋遥故意不帮她擦黑板上沿。周杏踩扫把够到了,还朝她做鬼脸。

      放学时,周杏在便利贴上写“买笔芯”,又没去文具店。事故后,孟老师把纸条给了周杏父母,所有人猜她是不是想修笔。

      “她不是想修。”蒋遥说。

      “你怎么知道?”陶秋宜问。

      “因为那支笔不是没笔芯,是里面卡住。她知道买笔芯没用。”

      “那为什么写?”

      “她以为买一盒新的就算赔。”

      “你会接受吗?”

      “不会。我就要原来那支。”

      “后来修好了。”

      “是我小姨修的。”

      蒋遥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透明自动铅笔。五年过去,亮片已经粘在笔杆一侧,按键也松了。她一直留着,却很少再用。

      “我那天写‘我还生气’,不是怪她一个人走,也不是怪她死。”蒋遥说,“我就是笔的事还没原谅。”

      屋里安静下来。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朋友去世后,仍然有权为一支笔生气。大人后来把那张纸当成深重的告别,甚至以为“还生气”是幸存者的愧疚。真正的意思却小得不能再小。

      “那你现在原谅了吗?”周叙平问。

      “早就不气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小姨修好以后吧。”

      “那为什么还留着?”

      “好看。”

      她晃了一下笔,亮片没有滚动。

      陶秋宜问:“班会准备怎么讲?”

      蒋遥想了想:“我就说,我和最好的朋友最后还在吵架。后来大家都让我只记她好的地方,可我觉得连生气也记得,才是真的记得。”

      “老师可能会让你改得积极一点。”周叙平说。

      “那是她的问题。”

      她把之前他说过的话原样还回来。

      周叙平点头:“对。”

      蒋遥收起纸,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那个纸盒:“其他同学写的怎么办?”

      “还在这里。”

      “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

      “你要一直留?”

      周叙平看向陶秋宜。

      五年前,他把纸盒当作所有孩子交给周杏的东西,理所当然地保存。如今蒋遥拿回自己的那张,他才意识到,其他纸也有写下它们的人。

      “可以问一遍。”陶秋宜说,“想拿回的拿回,不想要的再决定。”

      “你帮我联系?”

      “你自己联系孟老师。”

      “我们一起写消息?”

      她看了他一眼:“可以。”

      蒋遥在旁边说:“你们现在什么都要一起写吗?”

      “不是。”两个人又同时回答。

      女孩翻了个白眼,背着书包下楼。

      班会那天,蒋遥没有带周杏照片,只带了那支坏过又修好的笔和四个字的纸。她讲完以后,同学问,既然已经不生气,为什么纸上不把“还”划掉。

      她说:“因为写的时候还气。不能用现在改以前。”

      教室里有人笑,也有人不理解。一个同学问:“可人死了以后,不是应该只说好的?”

      蒋遥握着那支笔:“为什么?”

      “不然家属听见会难过。”

      “周老师已经听见了。”

      “他不难过吗?”

      蒋遥想了想:“可能难过。但他没有让我把真的改掉。”

      班主任问她,如果可以回到事故前最后一天,会不会先原谅周杏。

      这个问题很像一个准备好的结尾。蒋遥却说:“不会。那时我还不知道她会死,我就是很生气。如果因为她第二天会死,我就必须提前原谅,那不是我能做到的。”

      “那你想改变什么?”

      “我会跟她一起等周老师。”

      说完以后,她眼泪突然下来。她用校服袖子擦掉,没有把这句话解释成自己能阻止事故。蒋遥知道,当时母亲已经来接,她没有义务留下;即使留下,结果也可能不同,也可能不不同。

      “但我那天跟我妈走,也不是我的错。”她补充。

      班主任点头:“对。”

      班会结束后,母亲来接她。蒋遥在车上把那段问答讲了一遍,母亲说老师不该问如果。

      “她也不是故意。”

      “你怎么替老师说话?”

      “我没替。她的问题让我难受,我也回答了。两件事。”

      母亲叹气,说她最近越来越像陶秋宜。

      “我像我自己。”蒋遥回答。

      她没有因为活到十三岁,就负责成为周杏可能长成的样子。

      班主任没有让她升华,也没有纠正。

      一周内,十七个旧同学回复孟老师。九个人想拿回自己的纸,三个人说可以丢,五个人不在意。

      周叙平把九张分别装好,三张按对方意见处理,剩下五张仍放盒子里。纸盒一下空了大半。

      “会觉得少吗?”陶秋宜问。

      “会。”

      “后悔问?”

      “不后悔。”

      他们把纸盒放回柜子最下面。

      周杏没有因为朋友拿回告别就被忘记。留下的数量减少,也没有使她被爱得更少。

      坏脾气、坏掉的笔和一句已经过期的生气,反而让她从所有正确的纪念里,重新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蒋遥记得的坏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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