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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父亲为什么不肯原谅 陶秋宜的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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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秋宜的文章刊出后,周叙平收到同一家杂志的邀请。
编辑问他是否愿意写一篇对应文章,题目可以是《周叙平为什么不肯原谅》。邮件最后特别说明,希望呈现“父亲的另一种深情”。
他没有回复。
第二封邮件说,公众不应只看见母亲的选择,也需要理解拒绝宽恕的权利。
他仍然没有回。
第三封邮件附上读者留言。有个人写,自己因无法原谅肇事者,被亲友说困在仇恨里,希望周叙平能替“不原谅的人”发声。
周叙平看完,把邮件转给陶秋宜。
你觉得我该写吗?
她没有立刻答,晚上才回:
如果是为了把你的话说全,可以。不要为了和我的文章配成一组。
编辑已经在配。
那就拒绝。
可那条留言是真的。
你写了也不能代表他。
周叙平看着这句话。
过去一个月,他们一直要求别人不要代表周杏。现在一个陌生人主动希望被代表,也不意味着周叙平能把两个人的痛写成同一篇文章。
他回复编辑:不写对应自述,可以接受一次书面问答,标题与陶秋宜文章分开,不使用“另一种深情”。
编辑同意。
第一题问:您拒绝谅解,是因为仍然仇恨罗成海吗?
周叙平写:
有愤怒,也有仇恨。我不打算把它们改成更体面的词。
第二题问:不原谅是否让您更难走出悲伤?
我没有把“走出”当成目标。女儿死亡不是一间必须离开的房间。我的生活已经继续,不表示我需要改变对那件事的判断。
第三题问:既然罗成海服刑、赔偿并后悔,为什么仍不能原谅?
他写了很久。
最初的答案是,因为后果不可挽回。删掉。这个理由太像一句可以适用于任何死亡的公式。
他重新写:
因为他在已经知道困倦时仍选择继续驾驶,在可以减速时没有减速。停车、报警、赔偿和后悔都是真实的,但它们发生在另一个选择之后。我承认这些事实,不因此产生原谅。
第四题问:拒绝是否等于希望他一生不幸?
我曾经希望过。现在有时仍会因想到他可能拥有女儿没有的未来而难受。但愿望不是权利。我不去干预他的工作、居住与关系,也不允许别人替我干预。
第五题问:您怎么看陶秋宜的谅解?
周叙平停下笔。
不评价已经不够。陶秋宜公开承认她的选择伤害了他,如果他只说“那是她的”,会再次把两个人的关系裁成互不相干。
他写:
我不赞同,至今也不会作出同样选择。她当时完整了解事实,没有替我或女儿表达;我没有阻止她。她的谅解伤害了我,我的拒绝也伤害了她。伤害存在,不证明其中一方没有资格选择。
最后一题问:您认为自己以后可能原谅吗?
不知道。我现在不原谅,也不把“终有一天原谅”当作必须完成的成长。
问答刊出时,标题是《不原谅不等于停止生活》。编辑没有把两篇文章做成“母亲与父亲”专题,只在文末互相链接。
学校在文章发布前知道了这件事。
校长把周叙平叫去,问他是否在采访中提到教师身份和学校名称。他说没有。校长松了一口气,又提醒家长可能担心一个公开承认仇恨的人教孩子。
“我不会在课堂要求学生不原谅。”周叙平说。
“可文章会被他们看见。”
“我没有办法让学生只看见老师没有私人生活。”
“至少措辞能不能柔一点?比如把仇恨改成无法释怀。”
“不能。”
校长看了他一会儿:“你知道大家怕的不是你恨,是你说出来。”
“说出来不等于教给学生。”
“家长不一定这么分。”
“那我可以回答具体问题。”
文章刊出后,果然有家长打电话。对方没有要求换老师,只问周叙平会不会给赞成宽恕的作文低分。
“不会。”他说。
“您能保证?”
“我按论证和表达评。学生如果只写一句口号,无论哪一边都不会高。”
“那您自己的经历不会影响?”
“会。所以我更需要把标准写在卷面上,让学生可以问。”
家长最后说愿意相信一次。
周叙平没有把这通电话当作冒犯。他公开说话,就要承担别人对他是否能守住职业边界的疑问;但承担疑问,不等于把自己修剪成一个没有愤怒的父亲。
读者反应比陶秋宜那篇更激烈。
有人赞他说出了受害者不必高尚,也有人抓住“曾希望他一生不幸”,指责教师传播恶意。还有人认为他以“不原谅”为借口维持控制,离婚完全是陶秋宜逃离成功。
周叙平没有看完。
晚自习后,他发现陶秋宜在校门外等。
“怎么来了?”
“附近送相册。”
“又顺路?”
“这次真的顺。”
她把一杯热豆浆递给他:“文章看了。”
“嗯。”
“第五题写得好。”
“不需要你批作文。”
这是他曾经收到的原话。
陶秋宜笑了一下:“那算回复。”
两个人沿校门外慢慢走。学生成群经过,有人认出周叙平,又装作没看。
“你真希望过他一生不幸?”陶秋宜问。
“真的。”
“现在呢?”
“有时候。”
“什么时候?”
“想到他可能结婚、有孩子。”
“你见过他以后也这么想?”
“见过更具体。”
陶秋宜握着自己的豆浆杯:“我有时候也会。”
周叙平停下来。
“你不是谅解?”
“谅解又不是替自己切掉恶意。”
“你文章里没写。”
“写了怕自己的余生围着他,里面就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没写希望他不幸。”
“那我现在告诉你。”陶秋宜说,“有时候我看见年轻父亲带女儿来拍照,也会想,凭什么他以后可能拥有这些。然后我继续拍。想过不等于做。”
周叙平很久没有说话。
五年前,他把她的谅解理解成关闭仇恨。如今才知道,她没有关闭,只是不愿让仇恨成为全部方向。
“你为什么以前不说?”他问。
“你为什么不说你的谅解会伤到你?”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答案仍然一样:怕说出来,就会被当作要求对方改变。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们站在人行道边,没有谁先迈步。
“我不会因为你也这么想,就觉得自己的拒绝更正确。”周叙平说。
“我也不会因为你承认我有资格,就觉得自己需要感谢。”
“好。”
绿灯亮了。
他们一起过街。
不原谅没有让周叙平更高尚,谅解也没有让陶秋宜更纯净。两个人都带着不愿公开的部分继续生活。
那些部分不再需要互相隐藏,已是五年前没有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