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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张全家福 照相馆星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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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馆星期六重新排满预约。
第一家是三代同堂,十二个人,最小的孩子刚会走。拍到第四张,孩子挣开父亲的手,摇摇晃晃冲出画面,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他转。只有坐在正中的老太太仍看镜头,笑得十分端正。
陶秋宜没有删那张。
第二家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人,带着两只猫。第三家只有母女,女儿坚持把过世父亲的旧外套搭在椅背上,又不肯说那算不算全家福。
陶秋宜只问:“椅子放中间还是旁边?”
女孩选了旁边。
下午最后一组客人取消,她有了半小时空档。小袁在整理样片,忽然从扫描仪旁抽出一张旧相纸。
取消的是一家新生儿家庭。父亲说老人临时住院,要改到下周,又反复道歉占了档期。陶秋宜说按规则改一次不扣订金。
“你们店现在网上这么多事,还肯改?”对方问。
“改期规则一直这样。”
“我以为你心情不好,会更严格。”
陶秋宜不知道公众为什么既把她看成过度宽恕的人,又认为她应该在每一件小事上更严厉。她只重复了新的日期。
客人挂断后,空下的半小时才让那张旧相纸重新出现。生活给出的空档没有预兆,旧东西也并非总在最合适的时刻被发现。
“秋宜姐,这个是不是你们?”
照片边缘已经发黄。背景是照相馆刚开业时用的浅蓝布,陶秋宜坐在左边,周叙平坐右边,六岁的周杏站在两人中间。三个人都没有看镜头。
周杏正低头揪裙摆,陶秋宜伸手阻止,周叙平则在看她们。
“怎么会在这里?”
“旧扫描仪底下卡着的。今天抬起来接线才看到。”
陶秋宜把照片翻到背面。铅笔写着一个日期,2019 年 8 月 17 日。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小字:全家福未选。
她记得那天。
周杏前一晚不肯刷牙,早上又谎称牙膏没了。周叙平在垃圾桶里找到被她挤空的牙膏管,两个人说好当天取消买冰淇淋。到了照相馆,周杏仍为冰淇淋生气,拍照时故意不抬头。
他们一共拍了二十多张。
最后选中的那张里,三个人坐得笔直,周杏笑得最甜,因为周叙平在镜头外答应,只要好好拍完,仍然可以买一小杯。
回家路上,她吃得满嘴都是,陶秋宜还指责周叙平没有坚持原则。
那张被选中的全家福后来上过新闻。
事故报道需要家庭照片,他们不想只给周杏单人照,便选了最端正的一张。网上有人看着三个人的笑脸说,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从此被彻底毁了。
没人知道照片拍摄前,他们刚因为牙膏和冰淇淋互相生气。
也没人知道拍摄后,他们在车里吵了几句。
“这张要修吗?”小袁问。
“为什么修?”
“旧了。还有一道折痕。”
“扫描保存,别动表情。”
小袁开始操作。照片一点点出现在屏幕上,折痕横过周杏的裙摆,蓝色背景布上有几块当年没熨平的阴影。
“她那天不高兴?”小袁问。
“嗯。”
“为什么?”
“撒谎没刷牙,被取消冰淇淋。”
“杏杏还会撒这种谎?”
“她六岁,不撒这种谎撒什么?”
小袁笑了:“我以前总觉得,她应该特别懂事。”
陶秋宜看向她。
“不是因为照片。”小袁赶紧解释,“是大家说起她,都说那么乖的孩子。好像去世的小孩一定很乖。”
“她有时候很烦。”
“你这样说会不会……”
“会不会不像一个母亲?”
小袁没敢点头。
陶秋宜把扫描后的画面放大。周杏低着头,嘴角撇着,手指把裙摆拧出一道皱纹。
“她不需要死了以后才变乖。”她说。
当晚,市报记者严湛发来采访提纲。其中一题是:你们最希望公众记住周杏怎样的一面?
周叙平先回:
不回答。
陶秋宜看着那张未选全家福,改成:
可以回答,但不提供形容词。
周叙平打电话来:“什么意思?”
“不说善良、活泼、懂事这些。”
“那说什么?”
“说一件普通的事。”
“为什么要向公众说?”
“他们已经把她写成一张脸。至少让她做过一件不那么适合海报的事。”
“然后这件事也会被做成海报。”
“有可能。”
“那就不说。”
陶秋宜问:“你是想保护她,还是想保留只有我们知道的那一个她?”
周叙平沉默。
“有区别吗?”他问。
“有。前一个是为她,后一个也有一部分是为我们。”
“为我们不可以?”
“可以。但要承认。”
电话里能听见纸页翻动。他大概正在批作业,又或者翻那本旧相册。
“你想说哪件事?”他问。
“拍全家福前,她谎称牙膏没了。”
“那不是这张照片。”
“你记得?”
“这张是她还在生气。选中的那张,是我说可以买小杯以后。”
“你还好意思承认。”
“我当时只是想拍完。”
“所以她知道坚持生气有用。”
“她六岁。”
“六岁也会得寸进尺。”
周叙平笑了一声:“你准备在采访里说她得寸进尺?”
“说撒谎。得寸进尺留给我们。”
他们最终同意回答这一题。
采访当天,严湛听完故事,问:“你们为什么想让大家知道这个?”
陶秋宜说:“因为她不是为了提醒别人遵守交通才出生的。”
周叙平接着说:“也不是为了教别人原谅或仇恨。”
“那你们希望她被怎么记住?”
“不用大家记住。”陶秋宜说。
严湛停下笔。
“这会不会和你们阻止盗用照片矛盾?”
“不矛盾。”周叙平说,“我们阻止的是使用,不是要求每个人纪念。”
“如果公众慢慢忘了呢?”
陶秋宜看向桌上那张未选全家福。
“会忘。”她说,“本来就会。”
“你不怕吗?”
“怕。但不能因为我怕,就把她挂在每个人面前。”
严湛没有再追问。
采访结束,他请求拍一张两人的合照。陶秋宜拒绝了。周叙平也拒绝。
严湛问能不能只拍两人的手,像当年法院背影那样不露脸。
“手也会被解释。”陶秋宜说。
“报道总需要现场图。”
周叙平指了指桌上的纸杯:“拍杯子。”
最后严湛拍了三只一次性纸杯。两只用过,一只没动,是给原本可能出现的第三位采访对象准备的。编辑认为空杯太有象征意味,没有采用。
陶秋宜知道后反而放心。不是每个空位都需要代表缺席的人。
最后报道配图是那张未选全家福的一角,只截取周杏拧皱的裙摆和三个人方向不同的手,没有脸。照片说明写:家属提供的生活照,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报道发布后,仍有人把它截走。没有脸的图片传播得不远,大多数人觉得不够感人。
陶秋宜把修复好的相纸洗了两份。
一份留在照相馆。
另一份装进普通纸袋,交给周叙平。
“你不是已经有全家福?”他问。
“这是未选的。”
“为什么给我?”
“一人一份。”
周叙平接过去,没有说本来就是你的。
照片里,他们不是最幸福的一家,也不是注定会失去彼此的一家。
只是一家三口,在一个没吃成又吃成了的冰淇淋之前,没有及时看向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