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历历》华菲

2、第 2 章 夏蝉第一声

　　2-1雨前的闷热
　　高考出分的这天，整个城市就像一口扣在灶台上的蒸锅，锅盖缝里冒着看不见的白烟。屋外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连风都懒得去摇它们。离查分时间不到十分钟了，季晴川紧张得隔几秒就把扣在手里的手机翻过来看一眼。
　　客厅很安静，爸爸、妈妈、弟弟都围在自己身边，等待着自己辛苦十余载的结果。分数出来了。609分，比理科一本线高出好几十分。是全家满意的一个分数。一家人喜笑颜开地商讨着应该去哪个大学。专业是早就定好的，季晴川一直在学画画。因此想报师范的美术教育。而晴川爸爸却说，让晴川去报考省美术学院，肯定能录取，艺考过了，文化分也高。晴川看着爸爸妈妈瘦弱的身躯，说：“我这个分数，去美术学院可惜了，还是去师大吧。”妈妈和弟弟星野没有说话。晴川心里清楚，父母供自己和弟弟的美术和音乐已是不易。在他们这样的家庭，找的都是规模很小的培训机构，兄弟俩有现在的成绩，都是靠自己的爱好在支撑钻研。
　　“你想去哪里去哪里，”晴川爸爸再次开口，“钱的事情，你不要操心。”
　　晴川摇摇头，他知道爸爸的办法是什么。左不过就是增加工地上的加班时间，或者把工地上上夜班的班次增加。爸爸的身体不能再承担更重的体力活了。
　　晴川和星野回到房间，星野给了晴川一拳说：“可以啊，哥！”随即转了2000块钱给晴川。
　　“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晴川有点吃惊。
　　“这是我这两年攒的所有家当了。有些是假期打工挣的，有些是琴行的演出，再加上平时省下来的。爸妈都不知道。”
　　晴川伸手揉了一下星野的头发，星野偏头一躲，没躲开。晴川把钱原路退回：“你自己留着，买你的吉他弦。”
　　“哥~”
　　“听话。”
　　星野不说话了。他取下吉他，坐在床边，低头拨了两下弦，空弦的颤音在闷热的房间里散开，像夏蝉试嗓子似的。
　　忽然，窗外的蝉叫了一声。然后第二声、第三声……不一会儿，窗外的蝉好像约好了似的，在同一个瞬间炸开了。

　　2-2邻市音乐节
　　星野在邻市那个小型的户外音乐节有个演出。说是音乐节，其实就是广场上搭了个台子，几个本地的学生乐队轮着上，台下有几百个人。但是星野很重视这次的机会，排练了很久，周末在家也是抱着吉他不撒手。晴川一早就答应了要去看他的首个户外演出。
　　兄弟两出门，公交车上人不多，后座靠窗的位置是空着的，星野兴奋地给晴川讲着他组的乐队，说他的鼓手是怎么在最后一拍加了个花，贝斯手又是怎么临时改了段行进，音控台的老师都夸他们调音调得干净。晴川只是听着，看着他笑。星野看着不怎么接话的晴川说：“哥，你别老想着钱，你多想想自己。”
　　晴川转过头问：“我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你整个暑假，除了去工地，就是在家帮妈妈熬药。你知不知道你每天早上起来那个脸，比我期末考试前还难看。”
　　晴川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就有，一会儿你必须好好听我弹，给我拍好看的照片！”
　　“好，我未来的大明星弟弟。我保证你以后红了，没有丑照的黑料。”
　　车到站了，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舞台呆在广场尽头的喷泉前面，音响正放着试音的白噪音。星野拉着晴川往后台跑。说是后台，其实就是一个遮阳棚，几个年轻人在调效果器。星野把吉他接上音响，扫了两下，得意地看向晴川。
　　晴川站在棚子外面给星野拍了几张照。照片里的星野弓着腰挑拨片的样子很认真，很帅气。
　　“几点到你？”
　　“8点那场，就4首歌，完了我们就去对面吃点东西。”
　　晴川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到人群外围去了。

　　2-3音乐节?手机没电
　　演出开始后，人越来越多。台上的第一支乐队主唱嗓音很好。唱了一首韩文的翻唱，下面不少人跟着哼唱。晴川站在人群里不停地被人挤着，汗水不停地往下淌。他垫着脚看了一眼舞台侧面的时间，快到星野了，还有20分钟。晴川实在太口渴了，想着20分钟够他出去买水了，再说，站在这中间，虽然离舞台更近了，但是他举着手机拍舞台，估计也会拍到不少举起手机的手。还不如就在外围拍，只拍舞台。于是他挤出人群，去到旁边的临时搭建的饮料摊上买水。他看着手机上还剩百分之13电量的图标，心里惊了一下，忘记带充电宝了！这个手机是妈妈在用了两年以后给他用的，如今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 ，手机耗电很快。
　　晴川不敢轻易使用了，但是必须联系星野。看时间还有10分钟才上台，晴川祈祷星野能接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挂了，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
　　台上换乐队了，星野他们上场了。音乐一起，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晴川站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紧紧盯着台上。天越来越暗，广场上的灯还没有开，晴川在第四首开始的时候往舞台侧面走，他想绕到后台去等人。但人群堵得太死，保安还在入口处设置了一道栏杆，说是演出期间非演职人员不能进。
　　晴川无赖又退出人群。这时晴川的乐队已经下台了。晴川又拿出手机，但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屏幕上的红电池图标闪了一下，手机黑屏了。
　　晴川找人借手机，但是他拨打了三遍，还是无人接听。晴川道了谢，还了手机。
　　这时，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2-4暴雨突至?初次相识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随着第二声雷来的，就豆大的雨点。广场上的人群一下子就散了。大家笑着、喊着往四面跑。晴川也被人群带到了出口处。雨打得他睁不开眼，衣服也湿透了。晴川想倒回去找星野，但是他被人群推着挤着，只能顺着大家的方向走。大概跑了两百米，一个地铁站，人群都往地铁站里跑去。晴川害怕错过出来的星野，站在了路边的一家便利店的门廊下。门廊下还站着几个准备打车的人在抱怨着打车不好打。
　　晴川想着星野，突然而至的暴雨，那家伙肯定会慌着找自己，但是手机没电，打不通，更何况现在手机还淋雨了，又没有办法充电。
　　门廊下的人慢慢都走了，正在晴川急得不行的时候，便利店的门开了。门铃叮咚一声响，晴川没有抬头。但是，他头顶飘进门廊下的雨停了。他慢慢抬起头，一个男人站在他的面前，撑着伞。伞面是墨绿色的，伞柄是黑色的。那个人侧着身，伞大半都倾向晴川这边，而他自己的右肩却漏在外面。他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岁，个子比晴川高出半个头，带着眼睛，嘴唇很薄。一阵风吹来，雨水顺着也飘来，晴川不禁打了个颤。男人把伞往下压了压，替晴川挡住从侧面飘进来的斜雨。
　　“躲雨？”男人问。
　　晴川对上一双很安静的眼睛，脑子终于开始转了：“我……我手机没电了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男人没说话，把伞从换到左手，那把伞依然稳稳地罩在晴川头顶，然后拿出手机，解锁，递给晴川。晴川接过手机，拨了星野的号码，漫长的嘟声后还是没人接听。他挂断电话，把手机递回去：“还是没人接。”
　　“你要去哪？我送你。”
　　晴川愣了一下：“啊？不用，不用……我等雨小了再想办法。”
　　“雨不会小。”男人侧头示意了一下天边的云。
　　“我……”晴川犹豫了两秒，“我弟弟还在附近……”
　　“上车再说。”男人把伞往晴川手里一塞，“撑着。”说完就大步地往路边的一辆车走去。
　　晴川“哎”了一声赶紧跟上去，给男人也撑着伞。男人拉开副驾的门，回头看了一眼晴川。晴川弯腰坐进车里，车里带了一点淡淡的松木香。他把伞收拢放在膝盖上。男人从另一边上车，然后从后座拿了一条干毛巾递过来：“擦擦头发。”

　　2-5开车找弟弟
　　晴川接过毛巾，道了谢。他擦了擦头发，又擦了擦脸。
　　男人又递过来一件T恤：“换一下衣服吧，免得感冒了。我只穿过一次。干净的，洗过的。裤子，”男人眼神往下看了一眼，“估计我的你穿不了。”
　　晴川鬼使神差地听话换了衣服。男人发动车子，他把空调风调了一下，暖风从风口吹了过来，吹得晴川暖暖的。
　　“你和你弟弟怎么会走散？”
　　“他在那边的音乐节表演。等他快完的时候，我手机又没电了，联系不上，后台也不让进，又下雨了。”晴川很烦恼地微微嘟嘴抱怨。
　　“那你弟弟在这附近有朋友吗？”男人脸上有着微微的笑意。
　　晴川恍然：“有的，你不说我都忘了，在建设路那边，三中后面的一栋居民楼，听我弟提过，是他们乐队的贝斯手。”
　　男人在导航屏上点了几下，路线跳出来，三十七分钟。
　　车驶出路边，汇入雨中的车流，车里很安静。晴川有些受不了这种安静：“那个，我到了就找人拿衣服的钱给你。”晴川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看向男人说。
　　男人把方向盘一打，拐了个弯，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浅笑，没有答话。
　　“嗯，你手机号多少？或者等我手机充上电了，我加你微信，把钱转给你。”
　　男人偏头看了晴川一眼：“好啊。”男人报出一串数字。晴川默默记下。
　　车在雨里拐了最后一个弯，停在了一栋居民楼面前。
　　“就这儿。”男人看着说。
　　晴川解开安全带，刚准备下车，又转身：“手机能再借给我打一下吗？”
　　男人把手机递过来，这次电话只响了两声，星野就接了。
　　晴川刚一开口，星野的哭腔就从电话里传来：“哥？哥你在哪里？你电话打不通吓死我了，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晴川还了手机下车，对着车里的男人说：“谢谢你。”
　　男人把伞递出去，还在下雨，别又湿了衣服。
　　“那怎么行！”
　　男人执意，晴川只好拿着，想着有电话，下次还。车窗合上了，车子驶出巷口。晴川站在原地，撑着那把伞，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湿衣服。
　　2-6砚
　　等晴川和星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1点了。雨已经停了。妈妈已经睡了。爸爸在客厅里边等孩子边对账。看到兄弟俩进门问：“玩得怎么样？”
　　“还行，星野演出挺顺利的。”
　　晴川回房，拿出打湿的衣服，洗了晾好，然后把手机拿出来充上点，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出来，晴川把手机开机，点开微信，在添加好友处输入了刚记下不久的电话。然后放下手机，拿起那把伞。他想把伞撑开晾一下，这次，他突然觉得他的手心的触感有点异样。他把伞柄拿起来一看，伞柄底部，刻着一个字：砚。
　　砚？应该是男人的名字吧！他竟然拿了一把有别人专属名字的物品回家！手机微信声音响了，晴川拿起来一看，是刚才加的微信通过了。点开看，只有自己的信息：您好，我是季晴川，刚刚坐了您的车。
　　下面只有对方通过好友的消息，晴川想了想，给对方备注为：砚。
　　然后继续点开对话框，看了看衣服，想了半天，给对方转账过去300元。备注：您的衣服。过了一会儿，没有收款，也没有回话。晴川看到伞，又发消息：请问，您的伞什么时候方便还给您？发送。紧接着又补充：或者您给个地址，我给您快递过去。发送。过了很久，依然没有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