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是你》华菲

1、第 1 章 序章：春山

　　季晴川自16岁那年起，就一直不停地做同一个梦。几乎每个月都会梦一次，就像一截卡在唱机里的旧胶片，循环往复地播放着同一帧画面。
　　今年晴川18岁了，明天就是高考。季晴川清楚地记得，整个5月，那个奇怪的梦都没有出现。他以为它终于走了，甚至在6月1日那天还偷偷松了一口气。晚上晴川妈妈让他早点睡觉，他关了灯，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床弟弟均匀的呼吸声，毫无征兆地，那个奇怪的梦又出现了：梦里是云雾缭绕的连绵青山，很安静，没有鸟鸣，没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在青黛色的深山里，他的脚好像不听使唤一样，不停地往前走。恍惚中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去，看见半山腰云雾中有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影，他看不清男人的脸，但在梦里，季晴川清楚地知道自己非常依赖男人。男人一边朝他招手，一遍说着“过来”。他很想回去，回到那个男人身边，他用力地朝男人挥挥手，嘴里说着“等我”。而后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着更深的山里走去……画面一转，还是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双鞋，那双鞋是晴川的，晴川听到男人说：“下辈子，我来找你，你别怕！”晴川想去抱抱男人，一阵风突然平地而起，把他整个人卷到空中。他越飞越远，情急之下，他想张口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季晴川猛地睁眼，灰白的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他盯着那条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静下来。熟悉的梦境，熟悉的身影，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是汗还是泪。晴川不懂为什么这两年，他老是梦见这个场景。这个梦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梦中熟悉的男人的身影，在现实中他不认识，梦中的森林，他也是陌生的，肯定没有去过。是上天去他有什么暗示吗？他不懂。转头看看窗户，窗外天才刚刚亮。弟弟季星野还在隔壁床熟睡。他摸了摸脸，全是泪。明明梦里没有哭，醒来却是一脸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久久地沉浸在梦中的悲伤里，那悲伤说不清来历，没有缘由，像一枚早就埋在他身体里的针，每次梦醒，就扎深一寸。是有什么警示吗？
　　晴川妈妈在厨房煮粥，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米汤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泡。他们家家境不太好，爸爸在工地打零工，妈妈在超市做理货员。因此他的餐桌上并没有出现现在高中生网上晒的各种营养餐，只有粥和鸡蛋。哪怕今天是高考。
　　晴川爸爸在外面吸着烟，背对着屋里，满脸的愁容。他这几天话很少，从早到晚就是抽烟，一根接一根，晴川知道他愁什么。大学学费，生活费，还有弟弟的音乐梦。
　　晴川起身坐在床上，低头看见枕边放着一张纸，是昨晚他随手写的一个对子：
　　晴川春山远，泪无声。
　　落日暮云边，愁有影。
　　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写下来，也许是睡前又想起那个梦，以至现在看到，想着梦境，心还是揪得厉害。他把纸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高考的第一天，语文、数学，季晴川正常发挥，语文的作文，他写的是“时间的褶皱”，他把梦境里的那座青山的意象编了进去，写了一个关于告别和重逢的故事：
　　我们总觉得时间是一座山，每一层都压着过往，越高越难回头。可这个梦却让我觉得，时间更像一件叠起来的衣服，表面是平整的，可翻开来，里面藏着无数折痕。那些折痕里，是我们遗忘了的、或是还没想起的东西。有时候一阵风、一个声音、一个模糊的背影，会把那些折痕重新抖开，让你看见里面夹着的，其实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你以为那是梦，可它比醒着的时候更真实。你以为那是别人的故事，可那种痛，明明长在你身上。
　　也许每个人的时间里都有这样的褶皱。我们把一些太重要又太沉重的东西叠进去，放进记忆的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日子盖住。可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等在那里，在某个你毫无防备的夜晚，从时间的折缝里漏出来，化成一场梦，回来找你。
　　高考得第二天，季晴川骑车去考场，路过一个红灯的路口，他停了下来。路口是一栋沿街的老式居民楼，二楼改成了咖啡店。他随意地抬起头，二楼玻璃窗后面，一个身穿白衬衣的男人正在喝咖啡，带着一副眼睛，侧脸很安静。漫长的红灯有点无聊，季晴川多看了一眼，男人恰好抬头。四目相对，晴川有点不好意思，朝对方露出一个笑容，男人微微愣神，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随即朝他点了一下头。绿灯亮了，自行车的轮子继续向前转，一圈又一圈，碾过六月的日光，碾过一个少年命运薄薄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