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门速通指南》叫玫瑰的猫

37、辩才无碍

　　大周，夏末秋初。

　　早朝后，天空乌云密布，两位御史大夫在宫道上闲庭信步。他们遥见门楼下有贵人出行，抬凤辇的轿夫便有二十多个，随行的侍女和太监更是多达十个。

　　湿漉漉的阴气冲得张大夫拱了拱鼻子，“来者何人？好大的排场。”

　　李大夫放慢步伐，瞧着凤辇之上的贵人，了然于心道：“自然是华康公主，不然这宫中还有谁敢乘坐，比皇后还要奢华的凤辇出行呢。”

　　张大夫的目光追随凤辇而去，瞧着金红色的凤辇在云雾之间穿行，显出几分隐隐幢幢的盛极反衰之色，“嫡公主到底是不一样，出行的排场都不容小觑。”

　　李大夫瞧着也是，撇了撇嘴，看似有些不是滋味，“华康公主可是皇后娘娘连丧三儿一女后才得来的宝贝女儿，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对她宠爱有加、娇惯备至。别说是她出行的排场比皇后娘娘都大，就连她穿戴的服饰规格都远超公主的品级。”

　　凤辇消失于宫道的拐角，张大夫转而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华康公主如此受宠，如若她是男子，定会被陛下封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

　　李大夫谨慎地转头看向张大夫，眼神里的警告都快要溢出来了，“此话不能乱讲，如若被有心之人听去禀告给陛下，我们这便是妄议朝政的死罪。何况，即便华康公主是女子，她的地位也比其他皇子们高贵得多。因为皇后娘娘本就得宠，还被陛下赐封号为孝锦，一般皇后只有在薨世后才能被陛下赐谥号，华康公主是女凭母贵。”

　　张大夫见识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南流靖，他倒要看看南流靖是否有逆风翻盘的本事：“高贵有何用，将来继承大统的人只能是皇子。可惜了皇后娘娘诞下华康公主后凤体受损，无法再为大周诞下皇子，而华康公主终究只是公主，无法保住她们往后余生的荣华富贵。”

　　张大夫的直言不讳，让李大夫有些胆颤，他赶忙的圆话道：“陛下如此宠爱华康公主，怎会不为其安排后生。华康公主如今堪堪十四岁，娇美的如同花朵一般，言之过早。何况，虽然华康公主与皇子们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他们一向善待最小的华康公主，自然不会让华康公主落得晚景凄凉的下场。”

　　张大夫领悟到了李大夫的圆话之意，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嘴快不妥，于是强行的结束了上一个话题：“五皇子的婚礼在三个月后举办，听闻华康公主向陛下谏言，希望我们这些位卑言轻的小官们也能参加婚礼。我们生在好时候，能沾沾华康公主的光泽。”

　　“虽然华康公主平时恃宠而骄，但我感觉她是个明白人。她待人接物皆是彬彬有礼，也善待我们这些小官们。看来皇后娘娘在华康公主的教养方面，下了好大的一番功夫。皇后娘娘肯定不想华康公主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公主，定是希望她能有一番作为，才会如此细致的教养她。”李大夫将南流靖说作美玉，亦可作金石。

　　张大夫有些疑惑道：“可公主能有何作为？公主通常都是远嫁和亲，守护大周的一方安宁。好比五年前远嫁和亲的玉泽公主，她人还未到吐蕃，吐蕃的老赞普便去世了。她刚嫁过去便守了活寡，又为生活改嫁予新赞普，至今才被允许回宫探亲。玉泽公主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守护了大周的一方安宁，这倒不失为一种作为。”

　　“玉泽公主是李宝林生养的女儿，远嫁和亲便是她的宿命。华康公主是皇后娘娘生养的嫡女，后妃们还生养了十四位公主，远嫁和亲之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李大夫说罢，有些恍惚，因为他妹妹也是后妃之一。如果他妹妹将来无法生下皇子，想必她的命运还不如李宝林。

　　张大夫少有的迷糊道：“可公主除远嫁和亲，守护大周的一方安宁之外，还能有何作为？”

　　李大夫好似心有所想，正经道：“我长子做三皇子的伴读时，听闻皇室一族有一门家传绝学，门清儿称之为‘龙之力’。陛下儿时便学习‘龙之力’，如今是否会传授予华康公主？”

　　“家传绝学都是嫡子才能学习的，陛下和皇后娘娘只有华康公主这一个嫡女，即便华康公主是女子，她也必须学习‘龙之力’，肩负传承的使命。”张大夫猜测道。

　　李大夫看似比周敦宗还苦恼地叹息一声，“谁知道呢。我们且看且过。”话音刚落，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便轰雷炸响，疾风骤雨，两位御史大夫抱头鼠窜。

　　记忆回溯，玉泽轻抚南流靖的脸庞，袒露心声道：“华康，我们都是命不由人，我从未怪过你。”

　　南流靖受命接待番邦使臣，趁此机会接近玉泽，冰释前嫌道：“姐姐，我们都是身不由己，我也从未怪过你。”

　　“只是……”南流靖的目的还未达成：“燕帝辩才之事……”

　　玉泽明白南流靖的意思，承诺道：“交给我了。此关必过。”

　　“多谢姐姐。”南流靖真心道。

　　勤勉殿内，燕帝高坐于龙椅上，玉泽位于御臺上阶，太监侍立于旁，宣告道：“镇国公主进殿！”

　　等候在殿外的燕羽裳闻言，常步进殿，行至御臺一丈处止步，下跪行礼，“儿臣参见父皇，见过大王。”

　　“平身。”燕帝习惯道。

　　燕羽裳谢礼道：“谢父皇。”说罢，她起身肃立。

　　“番邦王首次回京，访问汉中，对你闻名已久，特别觐见，从使辩才之礼，你可受礼？”燕帝讲明道。

　　燕羽裳别无退路道：“儿臣受礼。”

　　“辩者，非逞口舌之快、争一时之胜；乃是明利害、析事理、察人心、立本末，使人自悟、使人信服，不得已而折之。古之辩分四途：策辩以定邦，谏辩以格君，名辩以析理，机辩以应猝。四者术不同，而根在一心。”玉泽张口就来道：“凡辩之先，先明本心。《韩非子•说难》有言：凡说之难，不在吾辞，而在知所说之心。人主有逆鳞，常人有好恶。喜者易入，憎者难明；贪者诱之以利，惧者晓之以祸，矜者激之以名，仁者动之以义。善辩者，不先立胜负之念。以争胜为心，则辞锐而情疏，纵使人无言，其心不服；以明理安人为心，则辞缓而根固，虽无言，其意自通。”

　　燕羽裳领悟道：“辩之本，即辩心。”

　　“辩有三戒，述之。”

　　“一戒傲，恃才轻人，对方先生抵触；二戒繁，辞多则主乱，听者抓不住要害；三戒诬，歪曲事实、捏造是非，一时可胜，久必败露。”

　　“辩之四品，述之。”

　　“下辩，诘难攻讦，务使对方哑口；中辩，引据说理，使人知是非对错；上辩，循其情、顺其思，引导其人自明得失；至辩，不言而化，不必开口，而形势自明。”

　　玉泽对燕羽裳的回答十分满意，故意考一道送分题：“辩之四术，分为之？”

　　燕羽裳知晓这是一道送分题，周密道：“一策辩，外交谋国，权衡利害；二谏辩，朝堂进言，规劝上位；三名辩，名士清谈，析名究理；四机辩，猝然临问，随机应答。”

　　“策辩适用于使臣出使、盟约离合、对敌游说，着眼天下祸福，不讲空泛道义，先算得失。”玉泽发难道：“示例。”

　　燕羽裳从容应对：“1.烛之武说秦伯——离间之辩。辩法为借力拆盟，扬远患、抑近利；2.范雎说秦王——定策之辩。辩法为立足长远格局，梳理本末，献立国方略；3.毛遂说楚王——威压之辩。辩法为先夺其威，再戳痛点，短促刚猛；4.鲁仲连义不帝秦——义理雄辩。辩法为高举道义，推演层层后患，风骨压人。”

　　“策辩口诀是之？”

　　“先审其利，再陈其害，明其得失，示其归途。”

　　“谏辩适用于臣子对君、下属劝尊长，最忌直犯威严，重在委婉引导，保全对方颜面。”玉泽梅开二度道：“示例。”

　　燕羽裳淡定应对：“1.邹忌讽齐王纳谏——譬喻之辩。辩法为取浅近小事为喻，由己推人，润物无声；2.触龙说赵太后——攻心之辩。辩法为避其锋芒，共情为先，迂回入理；3.颜斶说齐宣王——守道之辩。辩法为持道自重，不慕权禄，分清楚王权与士道边界。”

　　“谏辩口诀是之？”

　　“毋触逆鳞，先顺其意，以譬代责，令其自思。”

　　“名辩适用于雅集论道、馆阁策问、名士对垒，不争世俗祸福，专辨析概念、同异、虚实。”玉泽至再至三道：“示例。”

　　燕羽裳稳重应对：“1.公孙龙《白马非马》——名实之辩。辩法为拆分定义，辨析概念边界，逻辑绵密；2.濠梁之辩——机锋之辩。辩法为抓住言语缝隙，循环设问，空灵洒脱；3.惠施历物十事——玄理之辩。辩法为颠覆常识，拓展眼界，偏于哲思。”

　　“名辩口诀是之？”

　　“先正其名，再辨其异，循理而推，不必求同。”

　　“机辩适用于临时被诘、受人羞辱、突发问难，来不及铺长篇大论，一句话回护自身、守住立场。”玉泽三番四复道：“示例。”

　　燕羽裳镇静应对：“1.晏子使楚——应对之辩。辩法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简短锋利；2.唐雎不辱使命——决绝之辩。辩法为先礼后兵，以气节威势相济。”

　　“机辩口诀是之？”

　　“临变不慌，顺其话头，一击而中，不多赘言。”

　　玉泽以此消耗燕羽裳的精力未成，再生一计：“辩之忌，后之？”

　　燕羽裳脱口而出道：“辩之境。”

　　“辩有五失，述之。”

　　“1.辞繁枝多：话说太多，主线淹没，听者倦怠；2.强词夺理：理屈之后，只靠气势压人；3.揭短伤人：辩论本论事理，转而攻人身行；4.预设敌心：先把对方当成仇敌，言辞自带敌意；5.贪求必胜：哪怕理亏，也要巧言绕赢，失其本心。”

　　“辩之三境，述之。”

　　“初境：言辞滔滔，应答不穷，人不能难——有才；中境：善察人心，因人换辞，听者易从——有术；上境：理足辞简，不必强争，事理自明，人自折服——有道。”

　　玉泽精益求精道：“辩才之论是之？”

　　燕羽裳闭目，有感而发道：“善辩者，不在胜人，而在明理；不在口舌，而在知时。当辩则辩，是为明；不当辩而止，是为智。辩才之极，使人忘其言辞，独记其中道理。”

　　玉泽听罢，得意一笑，这位镇国公主，果然不同凡响。她看向守望在旁的燕帝，“陛下，辩才已毕，您可满意？”

　　“满意。”燕帝满意极了：“裳儿表现得甚好。”

　　玉泽为减少燕羽裳攀登之路上的阻碍，自愿帮她分担火力：“陛下，番邦与汉中近年纷乱不止，想必是互不了解的原因，若想平息番邦与汉中的纷乱，定要有一人牺牲小我，成全大家。十皇子为人不错，如果他出使番邦为质，不仅能平息番邦与汉中的纷乱，还能约束皇子们的嚣张气焰。”

　　“言之有理。”可十皇子毕竟是燕帝的儿子，他担忧道：“番邦的环境如何？”

　　玉泽巧言令色道：“贫瘠的土地上绝对长不出彬彬有礼的水仙，您需要忍受他们的粗鲁，忍受未经教化的尖刺，不由分说地划伤您的善良，划破您的理想，然而当您赠予野草一支笔时，他也有写向天空的诗行，您能看到他的未来，这是您为他播种的善良和理想，您发现诗行很长很长。”燕帝听罢，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