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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薄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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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阁内,国师盘腿坐于冰神像前,闭目养神,双手合十于胸前。贵妃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面色凝重:“大人,华康行刺失败,囚禁于天牢,难逃一死,裳儿救驾有功,重获信任,今后有望施以拳脚,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行刺之事,初露端倪。”国师一动不动道:“故意为之,以便翻身。”
贵妃闻言,又惊又喜道:“大人的意思是,行刺是她们精心策划的?”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们不愿坐以待毙。”国师心如明镜道:“主动出击,化险为夷。”
贵妃担心道:“可华康败北是不争的事实,她要如何保住性命?”
“她们自有安排,我们无需担心。”国师气定神闲道:“稍安勿躁,小心行事。”
一旁的炼丹炉热气腾飞,火候正旺,气鸣聒噪。国师睁开双眼后站起身,快步走到炼丹炉旁,用火铲从中掏出一枚丹药,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贵妃见此一幕,心生反感,难以言明。国师向来尽职尽责,任劳任怨,为履职不惜透支身体,消耗命数,满头白发,看似年过古稀,唯独眼睛明亮,因此沉迷炼制长生不老药。
“大人,人终有一死,何必执着于长生不老?”贵妃不明不白道。
国师一边摆弄炼丹炉,一边澄清道:“我并不执着于长生不老,我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他打开话匣子,讲述了一件往事。
当年,燕帝造反成功,一剑刺死周敦宗,逼迫孝锦皇后撞剑自刎,国师软禁于观星阁。燕帝登基称帝后,贵妃身为其发妻未能如愿成为皇后,燕羽裳因贵妃悍妒而失宠,南流靖服毒自戕,再无合适的掌权之人。
国师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反复斟酌破晓之法,始终未有头绪。他跪在冰神像前,乞求冰神的点拨,蜡烛忽明忽暗,他抬头,只见冰神像的双眸低垂,散发无尽的悲悯,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与冰神有些相似的南流靖。
南流靖幽禁于古殿时,燕帝为以防万一,特意命人将她扒光了抬到古殿,她赤身裸体的,如何藏毒?而后,燕帝让国师测算埋葬她的地点时,一同前来的玉泽意味深长道:“她从未吃过苦,受过累,但久居深宫,不见山高水长,给她测算一处风景秀丽的福地,让她的灵魂自由飞翔。”
当时,国师的确给南流靖测算了一处福地,位于山川河流的交界处,距离江湖仅有一江之隔。如此一来,答案破土而出,她很有可能流落江湖,游离于秩序中心。
国师激动到双手发颤,迫不及待地一展宏图。他想要将皇权交给合适的人,可孩儿尚且年幼,乳臭未干,必须加以教育,他为此一夜白头。
满头华发让他品尝到衰老的滋味,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唯一的障碍便是时间——他没有时间了。于是他妄图增加命数,沉迷炼制长生不老药,不惜因此被人诟病。
他不是想要长生不老,而是想要更多的时间。他无数次的祈求上苍:“让我多活几年吧。让我把孩儿教育好了再死。”
而国师对于南流靖并未身死,可能流落江湖的猜想在日后得到证实。玉泽出任番邦王的前夕,来到观星阁拜别冰神,亲口向冰神像讲述了南流靖的下落,被躲藏在冰神像后的国师尽收耳地。
古殿的檐头上装饰着浮夸的琉璃,门壁上满是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花苑里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九月香也都茂盛得自在。
腐朽的木门被秋风吹得摇摆不止,不断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噪声,好似这座古殿在苟延残喘。
南流靖卧床不起,余光打量着自己栖身的古殿,家具年久失修,床腿下垫着几本参差不齐的书册,空气中弥漫着潮气和霉味,她不耐受地拱了拱鼻子,心想自己大概熬不过这个夜晚了。
三天前,燕大将军率领叛军势不可挡地攻进皇宫,内应竟是玉泽,自此国破家亡,江山分裂,天下双主,南流靖虽幸免于难,但幽禁于古殿苟且偷生。
南流靖和玉泽同为大周公主,本是人人称赞的双骄,可伴随着玉泽叛变,美玉已经破碎,金石却依旧顽固。
“咯吱咯吱”的声响被拉长,南流靖知道是有人推门而入。黑灯瞎火,她不见其真容,只见其风姿。
她当然认得来人,干裂的嘴唇轻启,气若游丝道:“已是暮时,姐姐冒然前来,可是有要事?”她心里清楚,玉泽此次前来大抵是夺她的命。
玉泽步履悠然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道:“华康,这就是你施展‘龙之力’的代价。”
“龙之力”是南氏一族的家传绝学,只有嫡子才能学习。周敦宗只有南流靖这一个嫡女,即便她是女子也肩负传承“龙之力”的使命。
家传绝学从不轻易示人,南流靖学会后从未施展过,直到三天前,叛军将她堵在太极殿时,她为自保施展了“龙之力”。虽然她轻松解决了叛军,但施展“龙之力”的代价斐然,她即刻倒地,自此一病不起。燕帝不许给她医治,一拖再拖,眼下已病入膏肓。她才十四岁有余,瞧着却有行将就木之态。
南流靖不愿过多谈及“龙之力”,转移话题道:“华康是父皇赐予我的封号,寓意是华贵又健康,我已经担不起这个封号了,姐姐莫要折煞我。”
玉泽坐下,显然想要高谈阔论一番:“华康,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南流靖有气无力道:“恨人是很累的,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玉泽失落地垂眸,“遥想我在五年前远嫁和亲,跋涉两余年,我还未到吐蕃,老赞普便殡天了,等我到达吐蕃时,老赞普的葬礼都结束了。我在吐蕃无依无靠,连吐蕃的奴隶都敢说我的闲话,我只能委曲求全的嫁予新赞普,勉强的占有一席之地。我知道大周对我不薄,但谁能解我的苦。”
“姐姐,远嫁和亲事关重大,岂非是随便决定的小事。当初,我与十四位皇姐不通人事,能力有限,无法为大周贡献一份力,而你虽非嫡出,但是父皇登基后的第一个女儿,同样的身份尊贵。”南流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父皇本不想要你远嫁和亲,可如若强迫年纪尚小的吾等远嫁和亲,父皇定会被世人冠以‘有悖人伦’的骂名。父皇是一国之君,有诸多迫不得已,我们这些儿女,理应为父皇排忧解难,这才委屈了你。你远嫁和亲后,父皇茶饭不思,直到你母妃出言劝慰,父皇才释然。你说,父皇何尝不心疼你?”
南流靖三天没有说话,当前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有些吃不消,气喘吁吁道:“姐姐,你以为新赞普为何接纳你?因为父皇为表彰你的功绩,不仅将你母妃封为婕妤,还特赦了吐蕃的罪人们。新赞普是因为父皇的大义之举,方才善待你。”
玉泽两眼一瞪,字字句句如同火山喷发:“善待!?好一个善待!我在吐蕃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吐蕃与汉中的婚姻制度不同,吐蕃推崇一夫多妻多妾制度,与我平起平坐的正妻便有六个!小妾更是不计其数!她们每日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即便我坚守体面,不与她们争抢,也难免被误伤!若非我机智的化解了矛盾,恐怕我早已死在吐蕃的犄角旮旯,我们再难相见!”
“姐姐,不论你母妃的地位高低,母族的势力大小,长女的出身都让父皇对你另眼相看。从小到大,宫中的好东西都会先行送给你我,其他皇子都是没份儿的。父皇更是亲自教导我们,得以成就知书达礼的你。”南流靖呕心沥血道:“远嫁和亲确实委屈了你,你的才能在吐蕃只能吃灰,你自然心存怨恨。民间常说,公主的作用便是和亲。我同为公主,同样心有不甘,也想要冲破命运的桎梏。只是天不遂人愿,我还未开始,你便已经完结了。”
南流靖所言本就是肺腑之言,虚弱的语气将这番话渲染的满是凄苦之情。
玉泽苦笑着站起身,厉声道:“你说这是命运的桎梏,怕只怕是人为!”
南流靖被她一吓,生咳了两声,嗓子愈发干燥,“姐姐,此为何意?”
“当初,父皇派人给我们各送了一大一小的两个果盒。”玉泽一言,惊得南流靖呼吸一滞,双手抓紧了床单,玉泽继续道:“我选择了小,你选择了大,远嫁和亲的人选已见分晓。”
南流靖仍然处于惊讶当中,呆滞的双眼闪烁着泪光:“姐姐……”
玉泽哽咽,不便多言,从袖中掏出药瓶后倒出一枚药丸到手掌心上,随后深深地望向南流靖。她的眼睛肖似周敦宗的眼睛,此时好似周敦宗怜爱地看着南流靖般。
南流靖心领神会,自嘲地扯起嘴角,“姐姐到底还是疼我的,杀死父皇和母后时用剑,杀死皇兄们和皇姐们时用刀,杀死我时却只是用药。”
玉泽将药递到南流靖的嘴巴前,温柔的像在哄婴儿,“华康,你是我小妹,我不疼你谁疼你。听话,吃下去,睡一觉,一切都会结束的。”
南流靖认命地张开嘴巴,她直视着玉泽的眼睛,像是无声的控诉。玉泽的手掌颤抖着微微倾斜,药丸不偏不倚地掉进她的嘴巴里。
“是甜的。”南流靖一笑,眼泪悄无声息的从眼尾滑落,“像是儿时你送给我的糖。”
玉泽用大拇指擦拭掉南流靖的眼泪,随后将大拇指收回到嘴巴前,伸出舌尖后舔舐大拇指上的眼泪。品尝过后,她潸然泪下,“是甜的。”
“你看,我就说我不恨你吧……”南流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玉泽的眼泪一颗颗地砸到床榻上:“华康,当你睁眼后,你可以不再是华康,但你一定要华康。”
秋风变大,像为南流靖送行。秋日的阴冷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逐渐听不见玉泽的声音,只觉自己身陷混沌。她原以为自身的怨恨会成就更盛的混沌,岂料混沌之中别有洞天。
“你为何将这个人捡回来!?”男子饱含怒气的声音冲散了混沌,南流靖悠悠转醒:“现在的世道,我们还不够吃的,又多一张嘴!”
南流靖感受到女子温厚的手抚摸上她的脸庞,“她昏倒在山门口,我瞧她只有十四五岁,模样美极了,害怕她被坏人糟蹋便带回来了。”
“你说得倒轻巧!你将她带回来,咱们就得对她负责!”男子的火气真大,呛得南流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男子抱怨道:“大周刚灭,新朝刚立,连国号都还未定。时局动荡,粮食短缺,门派里的大小伙子们都饿得嗷嗷叫,这又添一张嘴,还是病患,药费从何而来!?”
女子的手安抚似地抚摸上南流靖皱起的眉头,“小姑娘家家的吃不了多少,何况她尚在昏迷,给她喂一些稀粥即可,不费多少钱。郎中也瞧过了,说她服用了强效迷药,身子有所亏损,修养几日便可无碍。”
房门被推开,另一个人汇报道:“门主得到消息,新朝的国号定为‘侜’,以后便是‘大侜’的天下了。”
南流靖抿紧嘴唇,本想隐忍不发,却听男子接话道:“既然已成定局,大周便是亡了。”
“大周……”南流靖情不自禁的出声,吸引了三个人的注意:“不亡……”说罢,她因为情绪激动而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