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一个纪念日 顾笙在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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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是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
她下午三点请了半天假。先去城南那家老店排队买了红烧排骨，老板认得她，多给了她一勺汤。回来路上她拐进花店，挑了一枝桂花插在玻璃杯里，摆在餐桌正中间。
摆好碗筷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两副碗筷，两只玻璃杯，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给对面也倒了一杯，然后坐下来等。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放着一部她叫不上名字的电视剧。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桌上那盘慢慢凉掉的排骨，照着一根安安静静的桂花枝。
她等得很有耐心，跟八年来每个纪念日的夜晚一样。律所同事都说她沉得住气，开庭时等对方律师先犯错，一等一个准。她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世界上最好的耐心，不然怎么能在一个人身上等八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看。先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那条围裙是结婚那年婆婆给的，枣红色，绣着"家和万事兴"，洗了八年，边角都磨白了。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手机。
【陆则川：今晚有台手术，改天补你。生日快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心里有个声音，八年来每天都在问同一句话，要不要再等一次。今天那个声音突然安静了，安安静静的，像这间客厅。说不上失望，她只是看着那行字，知道自己不会再往心里去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关掉电视。客厅一下子静下来，只剩窗外马路上偶尔碾过去的车声。她重新坐下，看着那盘排骨，看着那根桂花枝，看着对面摆得整整齐齐、从头到尾没被人碰过的那副碗筷。
第九个。
她数过。八年纪念日，这是第九个他不在场的夜晚。剩下那一个没缺席的，赶上他值夜班，她一个人在餐厅坐到打烊。她把这八年一个个数过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替别人算账的律师，夫妻共同财产、抚养费、过错赔偿，一笔一笔算得比谁都清楚，偏偏自己这段婚姻，八年来她连账都不敢翻开。
她低头翻手机相册。
八年，一千多张照片。结婚那年的纪念日，他们去了海边，他背着她拍照，笑得牙都露出来，她也笑。第二年的纪念日，他在手术台上，她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拍了照发给他，他隔天回了一句"补给你"。第三年，她订了餐厅，他临时飞去外地会诊，她一个人把双人套餐改成单人的。第四年纪念日，他记得买礼物了，是一支口红，她看了一眼色号，是他科室小护士常涂的那种。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她越翻越快，有些年份的照片她甚至不用点开就知道拍的是什么。一桌一个人的菜，一碗没等来第二个人的面，一条没人回应的话。有一年她在外地出差，晚上回酒店路过一家蛋糕店，想起今天是纪念日，顺手买了个小蛋糕。回房间，对着窗外的陌生城市，一个人吹了蜡烛。那张照片她拍了，到最后也没发给谁。第九个夜晚，她坐在餐桌前，对面那副碗筷干净得反光。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三年前那场高烧。
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她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急诊输液室，旁边床的大姐问她家属怎么没来，她说出差了。其实他没出差，就在楼上手术室，一台六个小时的手术。她没告诉他。第二天他下班回家，看见床头柜上的退烧药，问了一句你感冒了，她说嗯，好了。他点点头，进了书房。
她出院那天，他托护士带了句话，让顾姐多休息。小护士转完话还补了一句，陆主任真是忙。她笑着说是啊。
还有她父亲重病那年。
她在手术室门口签的字，笔有点抖，签完在走廊坐了一夜。他那天在外地开学术会议，她第二天早上才告诉他。电话那头顿了顿，他说你怎么不早说，她说说了你也回不来。他说改天我回去看爸，她说好。
后来她父亲走了。
那阵子她总在想一件事，要是连你最难的时候都不在你身边，那他在和不在，到底有什么区别。她没想明白，只是从那天起，好像再也不指望什么了。
手机又亮了。还是陆则川，这次是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他压着嗓子，背景里是手术仪器的声音：今晚这台病人情况复杂，估计忙到后半夜，你早点睡，礼物改天补你。挂了。
她没回。
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一袋挂面。她烧水，洗了棵青菜，打了一个鸡蛋。锅盖掀开，热气扑上来，水开的时候她把面条下进去，筷子搅了搅。小时候过生日，母亲也会给她下一碗面，卧一个蛋，说吃了这碗面，这一年都顺顺当当。后来母亲走了，这碗面就换成了她自己给自己煮。
面条在锅里翻了几滚，她看着面条想起一件事，今天不光是结婚纪念日，还是她生日。这两个日子撞在同一天。结婚头两年，他们还一起庆祝过，点蜡烛，切蛋糕，他唱生日歌唱跑调，她笑得直不起腰。后来这两个日子渐渐分不开了，再后来，两个都不怎么过了。
面条煮好了。她捞出来，卧上那个煎得有点焦的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端回餐桌。葱花是前几天买的，剩了一小把，她全撒上去了。那盘排骨彻底凉了，她也没热，就着一碗素面，一口一口吃完。
吃饱了。
她洗了碗，擦干，放回碗柜。然后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书房的桌上还摆着下午带回来的旧台历，她翻开，想起这台历她用了三年，从没换过新的。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离婚协议"。她点开，里面的文档建在十年前。她出嫁那年，刚领完证的那个晚上，她在出租屋的旧电脑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当时的她不会想到，这份文档她会留十年，每年纪念日前后打开一次，看看，又关上。
修改记录里全是日期。有一年她改了财产分配的措辞，有一年她删了重写，有一年她只改了一个标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心理，像是身体里住着一个还没完全死心的人，每年都替她把这份东西翻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今年，她没有关。
她坐在电脑前，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财产分割，房产归属，无子女条款，一条一条，都是她按执业标准拟的，格式规范，滴水不漏。十年前她敲这些字的时候手指发凉，如今她再看，心里一片平静。
光标停在落款那一行。
她按下打印。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几张纸，边缘还带着温热的墨。
她拿起笔，在最后那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顾笙。
两个字，写得很稳，很慢。签完她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压在胸口八年的那块东西，轻了一点点。
她回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躺着她的婚戒。她戴了八年，今天下午换衣服的时候摘了下来。
她看了那枚戒指一会儿，把盒子盖好，抽屉推回去。
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留下一道浅浅的痕，是八年戒指磨出来的。她没打算再戴什么。左手小指上，一枚素银的尾戒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是她母亲留下来的，母亲走之前，亲手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给她。
她转了转那枚素银尾戒，轻声说：妈，我想好了。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又笑了笑。
她走回客厅，开始收拾。凉透的排骨连盒子一起装进垃圾袋，桂花枝从玻璃杯里抽出来，想了想，插进玄关空了很久的花瓶里。鞋柜上那本台历，她翻到今天，11月8日，用红笔圈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离开。写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最后还是落了笔。
做完这些，她在玄关的小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
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一点把客厅照亮。她看了很久，久到楼下开始有了早市的动静，久到那根桂花枝在亮起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七点零七分。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没动。门开了，陆则川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像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眉眼里全是倦意。
他看见她坐在玄关，愣了一下：这么早起来了？
他没等她回答，低头换鞋。然后他看见了玄关桌上那个文件夹。
打印得整整齐齐的一沓纸，第一行黑体字清清楚楚：离婚协议书。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他拿起那沓纸，翻了两页，又抬头看看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顾笙，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是什么意思？
晨光里，她看着他，没有躲。
字面上的意思。
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个纪念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