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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轻没有自由 “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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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原就是自卑肆意生长的日子。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持之以恒地钻木取火。成功,自然欣喜万分;失败,也不会觉得孤独。”
——林轻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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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15日。
夜里。
林轻手持“陈粒洄游演唱会”上发放的蓝色荧光棒,漫步在重庆街头,抬头望向天空,白日堆积的云朵融进夜幕之中。
月光洒在昏黄的路灯上,如同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仿佛梦境,使人迷离,陈旧、柔和又模糊。
耳边熟悉的下课铃声,唤醒起他沉睡已久的神经反应,晃了晃神,低下头自嘲似地笑了笑,心情很是复杂。
他拔开底部的插销,手中的荧光棒有规律地闪烁着蓝色的光芒,清晰地映出表层的文字——得我亲近才可陪我哭泣。
“若即若离反而念念不忘,阴差阳错如同落地烟火。”
林轻的脑海里回荡着《群居生物》这首歌的歌词,默唱的歌声飘到一个阳光明媚的夏天里,不停地打转。叮——。
“喂。”
林轻接通电话,对方没有说话,抬眸望去,学生成群结队的从教室涌出来,熟悉的场景瞬间在他的脑海里描摹出那段鲜活的时光。
那是2014年的夏日,他刚刚升入高中。
在这之前,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咬了、吃了、撕碎了他的灵魂。
后来他忽然发现,自己仿佛失去了有关这部分痛苦的情绪,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情绪如死一般地平静,没有波澜。
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是一种自我心理防御机制,潜意识里的林轻在使劲儿拉回不断坠落的现实中的林轻。
但那时,他讨厌自己,甚至厌恶“林轻”这个名字。
林轻,是啊,轻飘飘的,卑微到泥土里,理所应当地被人忽视,被人欺负。
幸福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林轻曾经无数次在心里虔诚地叩问互不打扰的天地,漫山的树木,花草和河流,甚至神明。
世界静默无言,没有人回答他,也不会有人关心他。但他知道,一定不是现在这样。父母永无休止的吵架,每每在他的面前打起来,事后却将这一切全部怪罪到他身上。
“要不是因为你,怎么会这样?”
这句话从小到大,林轻听过无数次,慢慢不复最初的心痛和哭泣,渐渐变得麻木,而毫无感觉。
他爸爸读书时成绩特别好,听说周围的街坊邻居无不夸他,都说“林家要出个不得了的人咯。”
可惜,九几年家里没钱,供不起他,就没再读书,加入到打工的浪潮中去。
没几年,由人说媒,爸妈结婚了。谈不上什么喜欢,年龄到了,该结婚就结了婚。
在乡下,人们普遍认为结婚是男人和女人应当履行的职责,养孩防老是晚年危机的保护带。
正如做饭是女性的天职,厨房是女人手臂的延伸,一切都显得理所应当。
古老的遗训教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人,甚至规训着山里的动物和植物。
不结婚的人会被认为没有出息,违背祖宗,连带着他或者她的整个家族都会被别人戳脊梁骨。
所以,即使爸爸不喜妈妈,但还是和她结婚。婚后,妈妈因习惯“相夫教子”、“照顾家庭”的观念,拒绝工作,于是爸爸总是把失志的怨气撒到妈妈身上。
等林轻出生,又撒到他身上,给他制定严格的学习机会,发誓要将他培养成一个继承他志向的人。
他没有做到的事,林轻需要,也必须做到。
因此,林轻但凡有一点惹到他爸,就会被他持着“黄金棍”打,让他跪在家门口,还不允许吃饭。
其实挨打倒是较次的惩罚,不过疼上一阵子。等习惯了,并不算什么。
罚跪才更令他抗拒和害怕,倘若遇见二、五、八号赶集的日子,那一道道带着笑意和玩味的眼光,令他□□地暴露在人们眼前。
他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前,不敢抬头看一眼,好似这样别人便认不出他,也就不会失了面子。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
爷爷、奶奶见了,只说一切都是为了他好,静静地走开。
每每如此,街坊邻居总是笑个不停,夸他爸做得好,“棍棒底下出学子”。
在乡下,这是一种潮流,大都见怪不怪,值得炫耀和夸赞。
餐桌上,往往一碗饭还未吃尽,由被骂转为挨打。他哭,想逃,迎来的却是更重的责罚。
于是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伪装,习惯了在规矩之内行事,学会了即使再疼也不哭、不反抗。
内心不服,也会顺从父母,从此对在餐桌上吃饭有种莫名的抗拒和害怕。
那蔑视的目光犹如一杯掺杂了言语虐待和情绪虐待的鹤顶红,是一种汇集了贬低、愤怒、不屑和厌恶的致命混合物,让林轻产生强烈的羞耻感,压抑哭泣,不再寻求关注,排斥亲密。
然而,在林轻四、五岁频频做错题的时候,怎么也学不会三位数乘法的时候,他爸指着他的鼻子大吼大叫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哭了。
哭,意味着被打;再哭,意味着被打得更凶。
哭是一件不被允许的事情。
“你究竟有多笨?让我看看,你还能有多笨?”
“没有用的东西!”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我都讲了多少遍了!”
是他太笨了吗?是他太没有用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生下他?
还是说,原来他真的很差,很差。
垃圾嘛,总是不讨喜的,他就是垃圾,一块他爸眼中不可回收的垃圾。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林轻无法解释自己的处境,强烈的羞辱使他否定外界存在的正面反馈,他坚信如果大家真的了解他,就会发现他是个失败者,不断收集证据,自证缺陷。
妈妈倒是偶尔护着他,可是在爸爸的威严下,无济于事。
妈妈的抱怨和牢骚,在他好不容易喘口气的时候,如潮水般涌来,连呼吸也不得自由,将他关进爱的囚笼。
婆媳关系的紧张,让林轻早早承受不可言说的压力。
等上了小学,爸妈去更远的外地,暑假不再回家,只过年回来一次,这令他简直不要太开心。
当别人对留守儿童抱有高高在上的同情,他只觉得无比的自在和潇洒。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由,可以随意打开电视,和朋友四处游山玩水,和大自然有更亲密的接触,不用遵守表面五分钟休息,实际三、四分钟被召回的禁令。
他也能玩各种各样的小游戏,以及当下流行的玩具,偷偷吃四季常有的辣条,不用随叫随到,不到就被骂,甚至打。
春天的弹珠打开新的一年,爆炸糖、蜻蜓、蝉鸣是夏天的专属,自制的弓箭射落一个又一个秋天,在阴晴不定的天气,用简陋的风筝迎来冬日。
《大富翁》、《三国杀》、《西游杀》等卡牌,也逐渐成为玩乐的主流。
至于陀螺和魔法卡,一年常在。因《火力少年王》而流行的溜溜球,很得人喜欢。
金鹰卡通、少儿频道、卡通频道等陪伴整个童年,诸如《神兵小将》、《洛洛历险记》、《神魄》、《超兽武装》、《果宝特攻》、《铠甲勇士》等掐点看喜欢的片子,总是有的。
就这样,挺好的。
他这么笨的人,免得惹他们心烦,他们也不惹自己心烦。
上了初中,更多的是变成“我们在外面这么辛苦挣钱,都是为了你,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学习幸苦什么?我们累死累活的,还不是为了你!”“一年四季衣服都没买过,就是为了供你上学。”他仿佛是一个拖油瓶,没有他,周围一切人的生活都会过得更好。
身体上的伤痕少了,心灵上的伤痕日益加深。
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蜗牛,柔软脆弱的身躯隐藏在薄薄的一层壳里,轻而易举就可被消灭。
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缓慢和沉重,蜷缩在黑暗里,黑暗是他的家。
当看电视剧时,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个坏事做尽的人,又或者像镇上那些叛逆的学生。
这样子的话,强烈的道德心不会使他无法摆脱这言语的囚笼。
直到看了朱光潜的《谈美》,他一头扎进破旧的只有一间屋子大小的图书馆,日复一日地在书中寻求解脱。
最早阅读的《面具与火焰》、《许愿花的秘密》、《神奇的图书馆》和《金属魔手》激发起他驰骋的想象力。他也看了许多五元一本的言情杂志、漫画故事,以及鬼怪传说。
可惜,如果比周围的大多数人阅读的书籍更多,看见的世界比眼前的更大,是一种福气,也是一种诅咒。
山里的日子隔绝了一切存在的可能性,事物的运转被限定在小小的天地,仿佛时间也变慢了。
如果说小学开始的四年是自由和欢乐,那么其后的两年,包括初中的前两年,林轻就像是水泥路上的灰尘,不断地扬起,不断地被碾压,被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玩弄、取笑和殴打。
他们把他的教材抢去,上课时面前只好空空如也。又或是趁着起立的功夫,把墨水倒在板凳上,在背后给校服化妆。
反抗,只会激起更精彩的戏谑。
他的一个动作、一处外貌、一次说话……,都有可能引来无端的屈辱。
因而他看似文弱,身体也不好,时常生病吃药,但打架是常有的,只不过百战两百败罢了,多的一百败则是林轻自我厌恶的结果。
而当他委屈地向父母诉苦,迎来的只有无尽的责备,因为他爸坚定地认为是他的错。
为什么别人不被欺负?只有你受欺负?难道被打不知道还回去吗?就知道哭哭哭,哪儿有男生哭哭啼啼,像个小女生,难怪被欺负。
为了避免这确定的悲伤,林轻不再向父母诉苦,只敷衍地用“嗯嗯”这样的词汇过渡所有的电话聊天。
彼时,2009年,智能手机和互联网还未在小镇普及开,校园暴力一词就更别说了。
林轻不知道他们为何这样对待自己,几年后,才了解到曾经所受到的一切并不是他的错,他却傻傻地顺了那些人的心意,不断地进行自我厌恶,可惜已然深陷其中。
也是在这段时间,他钻进书籍里,几乎不与人交谈。除了许昭平,他的好朋友,因为他被大家孤立。他饥不择食的一字一句地看着小说,仿佛这样就可以短暂忘却烦恼。慢慢的,他爱上了书,更爱上了看书。
“唯有身处卑微的人,最有机缘看见世态人情的真相,而不是面对观众表演。”他很喜欢《将饮茶》中杨绛的这句话。
“要起来!要反抗!要斗争!”
书中的故事、人物和道理,不知不觉间消除了他经常想杀死这该死的命运的冲动。
他爱上了卡夫卡,认为卡夫卡能够理解自己的处境,也认为自己可以理解卡夫卡。
上了初三,言语暴力虽让他难堪和耻辱,但殴打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更为明显。
日益长大所产生的强烈的自尊,驱使他以更激烈的武力维护自己,开始很长一段时间以伤换伤的打架。每当他看见那些殴打自己的人,不等他们行动,以杀敌八百自损三千的决心,冲上去就是一顿打,自此他们之间的关系才算缓和许多。
除了继续看各类书籍,他也更用心学习。
不因别的,他想用一个更加优秀的成绩堵住爸妈的嘴,堵住爷爷奶奶的嘴,堵住街坊邻居的嘴。
还有,让自己拥有可以在课上回答问题。
他的英语不好,之前起身回答问题,英语老师一看见是他,立马连连摆头叫他坐下。
他不服,可没话说。
哪怕他中考发挥还好,镇上第五,他爸还是不满意,因为他是人数不足补录进一中的。
为此还交了两万多的钱,更因为他比邻居家孩子要差,让父母自觉低人一等,反过来又责备林轻。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即使他已经很努力地学习,依旧赶不上拔尖的同学。光是抵抗这不断下坠的力量,已经让林轻失去许多能量。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天之骄子,世界理应承认芸芸众生的普通,可在父母眼里,这道理应该反过来。
所以,他是一个很差很差的人,不值得任何人喜欢,包括他自己。
他活该在“肮脏的下水沟”里哭泣,没有人关心,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果没有他,爸妈会离婚,再也不用吵架。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这世界如此美好,阳光不再使他逃避和讨厌,而是明媚和欢喜,无比庆幸来到这人世间,更加清楚地认识自己。
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像太阳一样的女生,从此找到了快乐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