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婚后重逢 离婚手续办 ...
-
离婚手续办完的那些日子,一直淫雨霏霏。
是第七天了。林晚枫照常一个人在家,音响里一直循环播放着莫文蔚的《阴天》。今天要下的的雨,等了很久,依旧没有来,空气闷闷的。家门的密码锁突然响起熟悉的按键声,雨随即慢慢飘落下来,轻轻地打在客厅的落地窗上。
林晚枫的视线从窗外移回书上,若不是迟来的雨突然造访,她应该还正蜷在客厅沙发上,翻着那本旧书。她没抬头,不用看,是沈则宁。房子是她的,不过他还有半箱书和一些零碎杂物没拿走,前天晚上发了消息,说今天下午过来取。
墙边的落地台灯映着客厅的白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深深浅浅的菱形纹,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像他们这七年婚姻里,无数个想说却没说出口、慢慢积攒了灰尘的瞬间。
沈则宁换鞋走进来,穿着浅灰色的卫衣,袖口挽到小臂,还是当年她喜欢的样子。只是脸上的胡茬有些长了,她不喜欢他留胡子,可是时光是不饶人的;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是在熬夜赶项目,抑或是在熬夜买醉留下的,她不知道。他手里拎着空纸箱,目光扫过客厅一圈又一圈,最后缓缓钉在她身上,才幽幽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没打扰你吧?”
“没有。”林晚枫合上书,站起身,蚕丝睡衣的裙摆顺滑地飘落下来,“书房的东西我都整理在角落了,你直接拿就行。”她亦用平静地语气回敬。
客气,不卑不亢,淡淡的疏离感,又带着多年生活积累下来的默契和熟稔。不像离了婚的夫妻,倒像合租到期、交接钥匙、祝福乔迁新居的室友。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层客气底下,压着七年婚姻里绵密而细碎的回忆——没那么容易翻篇。
沈则宁“嗯”了一声,径直走向书房。路过书桌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盏暖黄色的台灯——那是他们刚搬进来时买的,他做建筑图到深夜时,她就窝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一般而言,他会像一尊雕塑一样默不作声、屏气凝神,静静地画图;而她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唏嘘不已,常常与书中人物的命运感同身受。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高低宽窄,错落有致,像是起起伏伏、连绵不绝的峰峦,一直蔓延到千里万里之外,有一番不寻常的意趣,她曾偷偷观察过,影子靠得最近的时候,连呼吸的频率都是一样的。
后来,他加班越来越晚,她总是等到熬不动时才慢慢睡去。台灯常常亮到凌晨,影子只剩一个。
林晚枫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看着他蹲在地上拆封好的书箱,指尖划过书脊上的烫金字。最上层是一套绝版的《穆旦诗集》,深蓝色封皮磨出了毛边,扉页上还钤着当年的购书章。
她记得很清楚,二十五岁的深秋,她在巷口的旧书店蹲了半小时找这套书,不曾想猛地一抬头时却撞进沈则宁的视线里。他手里也捏着半本同款,手指因常年握笔而显得很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也找这本?”他先开了口,声音很温和,又带着一丝得觅知音的兴奋,“老板说只剩最后一套,我刚翻到下册。”
后来他们站在书店门口的杨树下分了书,他把上册让给她,自己带走下册。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林晚枫抱着书抬头看他,他耳根涨得有些红,说:“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们换着看。”
书箱底下压着一沓厚厚的票根,有些是机票、有些是门票。厦门的、三亚的、重庆的、青海湖的、玉龙雪山的……,他一张张认认真真地看完,再收好,还有两张迪士尼游乐园的通票,边角都被磨得卷了边。
结婚第三年他们去川西,自驾走大环线,车在川西的崇山峻岭里意外抛锚,两个人蹲在茫茫无边的夜色之中等救援,等了很久很久,有些高反;但是他们记忆中的这次意外是美好的,那晚的夜空星星特别多,天特别低,几乎要压在两个人的身上,带给他们一种沉醉的、不愿意醒来的迷乱。
沈则宁把外套脱下来严严实实裹在她身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语气温柔又笃定:“我喜欢这里的山水,我喜欢徜徉在山水之间的你,那么自由、那么灵动,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丰茂、热烈、张扬、迷人,有些危险,却又引人深入。”
她那时候完完全全信了。信他眼里滚烫的而坚定的目光,信烈烈西风里随口许下的诺言,信柴米油盐的琐碎,信他永远磨不灭少年心意和爱意。
可爱意的“消散”,或者说爱意的“形式”的“变换”,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决裂,而是藏在一日三餐、一言一行的细碎磨损里,被一点点耗尽的。
没人天生喜欢冰冷的沉默,所有无话可说的疏远和“随他去吧”的无奈,都是一次次失望堆积出来的结果。
沈则宁是极爱做饭的人。他说他这点遗传了他爸,不喜欢在外觥筹交错,而只喜欢宅在家里陪伴家人,共享这浮生难得的安宁时刻。沈则宁不止一次地吹嘘自己将来一定是一个满分丈夫、满分父亲。
别人的婚姻少不了一地鸡毛、潦草凑合,而他们的小家,永远被饭菜香气填得满满当当。无论工作多忙,只要得空,沈则宁都会钻进厨房,一人包揽全套流程:洗菜、择菜、切配、下锅、调味、摆盘、洗碗、打扫,从头到尾一手包办,从不让她沾一点冷水、碰一点油烟。
林晚枫不是一个只能被供起来赏玩的花瓶。她很聪明,知道怎么样让男人觉得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当然,她也很值得被爱,值得被用爱意最浓的方式来对待。
她轻易不下厨,但是她手艺很好;这是天生的,她下厨的次数不多,但是逢年过节小露几手,总会让家人称赞不已。心情好的时候,林晚枫都会主动钻进厨房帮忙。择好菜、洗干净、切好、码放整齐,提前摆好餐盘、备好调料,满心欢喜想搭把手,替沈则宁减轻一点劳累。可久而久之,她慢慢发现,自己所有的主动帮忙,他并不领情,最后都变成了多余。
沈则宁对做饭的程序和厨房这块领地有着偏执的规矩和执念,细致到苛刻,容不得半分偏差。
他有食材下锅的固定顺序:炒肉必须先腌、热锅凉油才能下锅,青菜必须大火快炒,根茎类蔬菜要先焯水断生。他有专属的调味节奏:盐、生抽、蚝油、糖、味精的投放时机分毫不乱,早一秒晚一秒,在他眼里都是不对。他甚至连盛菜的碗盘、摆放的位置、菜品的摆盘,都有自己多年不变的标准。他喜欢顺手就把脏盘子脏碗用温水泡着,等吃完饭污渍就可以被轻松刷掉。
林晚枫做饭不会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做人也一样。单刀直入,直奔主题,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做好每一件事,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这是她的准则。
她也曾试着配合、模仿他的习惯,可难免与沈则宁的做法不一致。
每一次,沈则宁从不会直接指责,却会用最伤人的方式否定她的付出。
他会默默走过来,不说话,眉头轻轻一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把她洗好的菜重新冲洗一遍,把她切好的食材再重新改刀,把她调好的料汁再加点佐料,甚至连她摆好的碗筷,都要再换一个位置,按照他的标准重新摆放整齐。
全程沉默地做完这一切。
可就是这份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热气腾腾的家,瞬间就冷了下来。林晚枫站在一旁,手里还沾着水珠,满心的期待瞬间被撕碎。她不是偷懒懈怠,不是敷衍应付,她是真心想和他一起经营三餐、携手走过四季,想让他们的生活充满温馨的烟火气,镌刻下两个人共同的痕迹。
可在沈则宁极致的、固执的又十分可笑的规矩面前,她所有的付出,似乎都是不值一提,甚至越做越错的;可是,明明林晚枫没有错。
时间长了,林晚枫觉得,原来她用心付出的一切,在他眼里,从来都达不到标准,从来都不被认可。次数多了,她也不想去做了。后来家里的厨房,彻底成了沈则宁一个人的专属领地。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独自忙碌的背影;万家灯火的时刻,两个人柔情蜜意,在家里煮着晚饭,准备迎接一天之中最惬意的放松时刻,明明是一幅岁月安好的画面,可林晚枫的心里却始终空荡荡的。
最磨人的从不是他挑剔、他规矩多,而是他从不沟通、从不解释,只用无声的否定和不满,一次次告诉她:你做的,都不好;你帮的忙,都是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