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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南风瑾以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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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灵一夜没睡好。
闭上眼就是那只手,蜷着的,手指间有时候夹着干枯的玫瑰。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那种感觉很奇怪,让人烦躁,让人不安。
凌晨三点醒了一次,枕头潮了一块。
梦见苏蔓站在宿舍门口,背对着她,喊了三声都没回头。醒来以后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床板上有一道裂纹,以前没注意过。
早上七点。方晓晓的闹钟响了。
方晓晓翻身,脸埋进枕头。闷声说:"灵姐,你今天第一节什么课?"
"犯罪心理学。"
"哦。"
又睡了。
欧阳灵坐起来。摸过手机。屏幕亮了。苏蔓的对话框还是空的,昨晚发的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她又打了电话。"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隔壁床的方晓晓呼吸均匀。宿舍楼外有人在拖垃圾桶,轮子碾过水泥地,嘎啦嘎啦响。
苏蔓从来不关机,从来没有过。
从来不会。
大学四年。手机24小时开机,哪怕上厕所洗澡都带着,说怕错过男朋友电话,后来没男朋友了。也带着。说习惯了。
她起身。去刷牙。水龙头的水很凉,激得手指发麻。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层青色。嘴唇起皮了。她用指腹搓了搓。没用。
出门。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短信。她站住了。
"华城大学法学院,周三上午第三节课,文渊楼302。——南风"
没称呼。没落款。没解释。三个字。南风。
欧阳灵盯着这条短信。五秒。她翻了一遍通讯录,没有这个号码。昨天在现场也没跟任何人交换过联系方式。
他把她的号弄到手了。
怎么弄的?她想了想。昨天在现场登记的时候填过手机号,那时候人多手杂。谁都能看见。
手机揣回兜里,出门,走廊里遇到隔壁寝室的张琳,端着洗漱杯。"灵姐,你脸色好差。""没睡好。""哦。"张琳打了个哈欠。走了。
华城大学很大。从南区宿舍到北区教学楼,要穿过一整条梧桐大道。
九月底。梧桐还没落叶。但叶子边缘已经卷了,颜色从绿变成了黄绿相间的斑驳。风一吹沙沙响。
欧阳灵走得比平时快。
她本来打算先去教务处问苏蔓的课表,如果苏蔓这两天没来上课,教务处那边应该有记录。但那条短信改变了路线。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先去教务处,苏蔓的事更重要。另一个说,那个人在等你。你不去,他会觉得你怕了。
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怕了。从小到大她都没怕过什么。除了苏蔓真的出事。
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拿伞,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但天上一点云都没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伞放回去了。
文渊楼。法学院的专属教学楼。灰色外墙。罗马柱。门口立着一尊铜像,不知道是谁。手里举着一把天平。天平歪了。不知道是被谁掰的。
几个法学院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背着书包。讨论案例。声音很远。
周三上午第三节课。
欧阳灵到302教室的时候,课已经上了十分钟。
她推开后门。尽量不出声。阶梯教室坐了七八十个人。讲台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讲刑法总论。声音平稳。像催眠曲。
她扫了一圈。
然后看到了他。
南风瑾。倒数第三排。靠窗。浅蓝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面前摊着教材,但没看。他在转笔,黑色签字笔在指间无声地翻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他在看窗外。
欧阳灵站在后门看了三秒。走进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没转头。
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今早去了印刷厂。"
语气很平。直接说的。
欧阳灵转头看他,他视线仍然朝着窗外。
"你怎么知道?"
他偏过头。很快。目光落在她帆布鞋上,鞋边沾着一圈干涸的泥点。暗红色。
"西郊的红土。粘性大。干了以后呈颗粒状。"
他语气跟说"今天星期三"一样平。
"市区任何地方都没有这种土。你不仅去了现场,还在周围走过。泥点集中在鞋外侧,说明你在草丛边上站过。"
欧阳灵缩了缩脚。往椅子下面。
"还有。"
他视线移到她手上。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墨痕。不是新沾的。至少隔夜了。你昨晚在翻东西。很旧的纸。可能是档案。"
"左手拇指有压痕,长时间握手机留下的,你在查聊天记录。翻了很久。"
教室的日光灯嗡嗡响。
"你怎么看到这些的?"欧阳灵压低声音。
"坐下来扫一眼就够了。"
南风瑾把视线转回黑板方向。
"你选犯罪心理学不是因为兴趣。你右手食指侧面有茧。位置偏下。是画画或者做标记磨出来的。不是写字。"
"你习惯用视觉化的方式整理信息。犯罪心理学的侧写训练最对这种路子。"
安静了两秒。
"你不只是'路过'现场。"欧阳灵说。"你观察人的方式不对。不是普通学生会有的。"
南风瑾没接话。沉默。
手心出汗了。她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同学。"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法学院大三的学生。昨天下午在西郊废弃印刷厂的刑事现场出没。持有公安局特别顾问证件。"
"请问,你到底是学生还是警察?"
南风瑾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秒。落回黑板。
"你来了。"他说。
"你来了"。没有"怎么"两个字。他早就知道她会来,一直在等。
欧阳灵没等到回答。"回答我的问题。"
"你查过了?"
"查了。文渊楼302,周三上午第三节,刑法总论。如果这不是你的课,那你就是冒充学生混进来的。"
"是我的课。"
"那就回答问题。"
南风瑾把笔放下。身体微微侧过来。他没看她。视线仍然朝着黑板方向。但说话的声调降了一点。跟昨天在走廊里一样。低了一点。轻了一点。
"你看我像警察吗?"
"不像。"欧阳灵说。
"警察不会在刑事现场自由出入。不会被叫来还不解释来由。不会给一个陌生学生发短信约在教室见面。"
"连手机号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嫌疑人。"
他嘴角弯了一下。"刑法课上刚讲了。嫌疑人的认定需要合理依据。你的依据是什么?"
"我的依据。"欧阳灵压低声音。
"昨天在现场。你看到了那朵干枯的玫瑰。你的表情变了。"
"普通人看到尸体会后退。你没有。普通人看到干花不会分析氧化程度。你分析了。"
"你不但知道那是什么,你还知道它的来历。2006年,华城东区,女大学生。你怎么知道的?"
南风瑾没说话。
讲台上的教授在讲犯罪构成四要件,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欧阳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欧阳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前面一排的男生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你要么跟那朵花有关系。要么跟那件旧案有关系。"欧阳灵说。"你出现在现场不是巧合。你给我的那条短信也不是。"
讲台上的教授翻了一页课件。投影仪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的敏锐。"南风瑾说。
"这不是回答。"
"因为这不是一个问题。"
欧阳灵深吸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生气。他的语调跟昨天在走廊里挡她视线时一样。冷淡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
"那朵玫瑰。"她说。"你昨天拿走了。"
"我没拿。"
"证物袋里没有了。"
"那说明有人拿走了。不是我。"
"那会是谁?"
南风瑾终于转过头。正面对着她。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比昨天浅一点。
"你想知道的话。"他说。"下节课结束以后。图书馆三楼东侧有个小露台。平时没人。"
"你在约我?"
"我在给你一个答案。"他收回视线。"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下课铃响了。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声。南风瑾站起来。教材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欧阳灵没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信息。
他对2006年的旧案知道太多了。他的"特别顾问"身份说不通。他给她发短信。但她连他手机号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他在走廊里挡了她的视线。声音变低变轻。
他为什么对她的事这么上心?一个刚认识的人,连朋友都算不上。
这些事放在一起,得不出一个清晰结论,但有一个感觉越来越清楚。
这个人不简单。他身上藏着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下午的犯罪心理学课,欧阳灵没怎么听进去。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时间轴。
上端是"现在"。苏蔓失踪两天。手机关机。宿舍无人。印刷厂发现不明尸体。身份未确认。现场找到苏蔓的戒指。干枯玫瑰。
中间是"2006年"。华城东区。女大学生。干枯的玫瑰。南风瑾提到的旧案。
下端是"二十年前"。2006年。现在2026年。整整二十年。
她的笔尖在"2006"上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她那年刚满一岁。
一岁大的婴儿能记住什么?什么都记不住。
倒是记得七岁那年捡到的半块橡皮。上面刻着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好像占有了那个陌生人的某一部分。
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了。
很小的时候。一个男孩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朵花。不是玫瑰。
具体什么时候?说不准。一岁以后呢?三岁?五岁?十岁?每一段都是模糊的,脑子像进水了一样,该清楚的地方全糊成一团。
她甩了甩头。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终于散了一些。继续写。
两起案件之间隔了二十年,但干枯玫瑰是同一个标记,都在校园附近。都在夏天。但干枯玫瑰是同一个标记,都在校园附近。都在夏天。
她咬笔帽。使劲。如果两起案件是同样的手法。那就意味着,要么是模仿,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是两个案件之间存在她还没看到的联系。
2006年的凶手和现在的凶手用的是同样的仪式。那2006年的凶手是谁?跟南风瑾什么关系?那2006年的凶手是谁?跟南风瑾什么关系?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她在"2006年"旁边写了两个字:南风。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他为什么帮我?
然后又划掉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消息。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消息。
苏蔓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照片。在海边。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大三暑假拍的,苏蔓说海风把头发吹乱了,但照片还是很好看。
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课本里。
傍晚六点。图书馆三楼东侧的小露台。
欧阳灵到的时候,南风瑾已经在了。夕阳把整栋图书馆染成橘红色,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夕阳把他半边脸照成暖色。栏杆被太阳晒了一天。她扶上去。掌心有点烫。
"你来了。"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别用这种语气。"欧阳灵在他对面站定。"好像我每次出现都在你预料之中。"
他没回答。
"那朵玫瑰。"他开口。"我昨天说建议翻一翻2006年的旧案。是因为那种放置方式,干枯玫瑰放在现场。那是仪式。2006年的案子里也有。"
"什么仪式?"
"赎罪。"
欧阳灵皱眉了。不解。
"放花的人认为自己在赎罪。"
南风瑾语气平平的,跟念课文一样。
"玫瑰代表他亏欠的东西。干枯的。不是新鲜的。因为他觉得那份亏欠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一直没还。"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看过2006年的案卷。"
"凭什么?一个法学院大三的学生。能看到二十年前的警方案卷?"
"改天。"
"又是改天。"欧阳灵打断他。"你已经说了三遍了,每次我问到关键的地方,你就用这两个字堵我。"
南风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你的反应告诉了我一些东西。"
欧阳灵往前迈了半步。
"一个跟案件无关的人,不会去背案卷细节。不会用'赎罪'这种带有情感判断的词去分析作案手法。"
"那是共情。不是推理。"
她盯着他。眼睛。
"你不只是'看过'案卷。你跟那件案子之间有私人的联系。"
南风瑾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到半秒就恢复了。
但欧阳灵看见了。
"还有。"她说。"你刚才转笔的时候。签字笔在指间翻了两圈,然后笔尾朝下停住,那是一个习惯动作,不是练出来的技巧,是从小养成的,我见过那个动作。"
她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有几分真。但她赌的是。他会有反应。
南风瑾没说话。夕阳把他半边脸照成暖色。另外半边沉进阴影,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这个角度下比白天浅了一点。
五秒没人说话。银杏叶从露台下面的树冠里飘上来。在风里打着旋。
"我们十年前见过。"他说。
声音很轻。比昨天走廊里那种刻意压低的"变轻"还要轻。忽然松了一道缝,透出一小截不像他的东西,又迅速收了回去。
欧阳灵没有追问。
她想追问。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手指。签字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笔尾朝下。
跟教室里一模一样。
她没有问"在哪见的"。也没有问"你还记不记得"。
南风瑾也没有解释。他转身走回图书馆。脚步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响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欧阳灵站在原地。
银杏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又一片。贴着栏杆滑下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发抖。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是因为"十年前"这三个字。跟她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画面对上了。那个蹲在她面前递花的男孩。
她抬起头。
露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穿过栏杆的声音,像低沉的呼吸。咖啡杯还放在栏杆上,杯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很潦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