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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玫瑰 欧阳灵送仪 ...

  •   九月底,华城还没退烧。下午三点的水泥地烫得不行。树荫巴掌大一块。叶子拉着晒蔫了,流浪猫都不愿意趴。吃两口就缩回去。
      欧阳灵蹲在宿舍楼下,把猫粮倒在手掌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她把马尾拨到前面,指甲缝里卡着早上剥橘子留下的黏。怎么蹭都蹭不掉。
      三花猫凑过来闻了闻,缩回去了。认生。每次先闻三遍才肯吃。
      她不急。手掌摊着等,看蚂蚁从砖缝里爬出来又钻进去。
      猫终于低头吃了。舌头舔到手心,粗糙的,带点湿。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猫背。瘦了。上周还没这么瘦,脊骨一节一节硌手。
      蹲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腿麻了。甩了两下才敢迈步。
      手机响了,林婉。
      "妈。"她接起来。
      "灵灵,方教授实验室那台便携式光源检测仪还在吧?"林婉的声音有点喘,背景有对讲机的电流声,"现场要用,帮我送过来。"
      "在啊。怎么了?"
      "你在哪?"
      "西郊,一个废弃印刷厂。打车来吧。"
      "又加班?"她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
      "没呢。"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背景有人在喊,"你还没吃?"
      "没。快去吧。"
      "妈,你那边什么情况?"
      "别问了。到了再说。"语气比平时快了半拍。
      "到底什——"
      "别问了。"
      "妈——"
      "别问了。"
      电话挂了,屏幕黑了。
      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妈妈说"别问了"的时候,一般就是不想说了。今天两遍。
      "走了。"她拍了拍猫的头,猫缩了一下,没理她。
      上楼拿了检测仪,方教授让带的两副新手套也塞进包里。下楼差点绊在台阶上,拖鞋底磨平了,说了三个月没换。出门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西郊废弃印刷厂。"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那边早没人了。"
      "就去那。多久到?"
      "现在堵不堵?"
      "你看呢。"司机挂了挡踩油门。
      车里空调不够,出风口带着塑料味。她把车窗开了条缝,热风灌进来,黏在胳膊上,又关上了。
      窗外的加油站、修车铺、电线杆子全往后退。
      胃里有点紧。妈妈说事情的时候语速快,快就是不打算多解释。她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烫的。
      她翻出手机给苏蔓发了条微信:"你今天没来上课,没事吧?"
      苏蔓,选修课认识的朋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想事情爱转食指上的银戒指。上次一起吃饭说想去买花。
      "黄色雏菊好,看着开心。"
      苏蔓转着戒指。
      "怎么不买?"
      "等攒够实习工资。"
      "就不能省点别的?"
      苏蔓翻了个白眼,"省不了。"
      "那奶茶呢?"
      "奶茶不能省。"
      她想起东门那家店。
      "那个奶茶店还在吗?"
      "在啊。"
      "我想喝。"
      "等你找到人再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字面意思。"她笑了笑。
      没回。苏蔓头像亮着,看到了都不回。她锁了手机。
      又给弟弟发了条:"作业写了没?"
      欧阳辰秒回:"姐你能不能别跟我妈一样。"
      "少废话,写。写完拍照发我。"
      "你比林婉还烦。"
      "不发的话周末回来没收手机。"
      "姐你是魔鬼。"
      "记得吃饭。"
      "你也是。几点回来?"
      "不确定,在办事。"
      "哦。"
      "别老打游戏。"
      "知道啦,别忘了带好吃的。"
      "看表现。"
      "又说。"
      "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做不到。"
      "那奶茶呢?"
      "看表现。"
      "小气鬼。"
      "你也是。"
      然后发了个表情包,一只丑猫竖中指,上周发给他的,他存了,还回了个更丑的。欧阳灵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出租车颠了一下,她脑袋磕在车窗上,醒了,刚才闭了眼。
      "到了没?"
      "快了,前面就是。"司机从前视镜看了一眼,"你是去那边的?那边出事了?"
      "嗯。"
      "我就说怎么一路上警车。"
      窗外厂房烟囱不冒烟了,标语褪成白色。
      印刷厂在断头路尽头。野草到腰高。风一吹沙沙响。铁门挂着锈锁,风一吹咣当响了一声。旁边停了三辆警车,警灯没开,车顶天线晃了一下。
      她下车。脚踩到碎石了一下。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拦住她,伸手挡了一下。
      "这边封了,不能进。"
      "我找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小。
      "不行。"
      "我妈是林婉,法医,让我送东西。"
      "送什么?"
      "检测仪,实验室的。"
      "哪个实验室?"
      "华城大学,方教授的。"
      年轻警察眉头皱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听不清说的什么,断断续续的。远处有警笛声。一下一下的。
      "等一下。"警察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欧阳灵。"
      "身份证带了没?"
      "带了。"她翻包找出来递过去。
      "就你一个人来的?"
      "嗯,我妈在里面。"
      年轻警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看了看检测仪。
      "就一个?"
      "对,方教授让带的。"
      "行。"警察看了一眼,把对讲机凑到嘴边说了几句。
      她等着。风把警戒线吹得一鼓一鼓,远处有警笛声,一下一下的。手心有点潮。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走过来。皮肤晒得深,脖子后面烤得发红。袖子卷到肘弯。他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叫欧阳灵?"
      "对。"
      "林婉的女儿?"
      "是。"
      "跟我上来。里面不能乱看乱碰。"
      "好。"
      "特别拍照的地方不能进,味道重,受不了就说。"
      "没事。"
      "真没事?第一次来现场?"
      "嗯。"
      "跟紧了。"老警察边走边交代,"这厂子08年就关了,老板跑了。"
      "嗯。"
      "后来有人住过,流浪汉什么的,去年还有个拾荒的死在里面。"
      "今天不一样吧?"
      "不一样。别乱走。"
      "听到了。"
      "你妈知道你来了?"
      "她让我来的。"
      "哦。"老警察回头看她一眼,"你胆子不小。"
      "还行。味道比想象的大。"
      "习惯就好。"
      "不想习惯。"
      "你妈干这行多久了?"
      "十几年了。"
      "老法医了。"老警察点点头,"她人缘不错。"
      "是。"
      "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
      "那倒是。"
      "今天来了就别走了。"
      门把手铁锈蹭了一手,凉的。厂区不大。三层红砖楼。爬山虎枯了一半。楼道里暗。脚下碎玻璃嘎吱响。空气潮潮的,带着霉味,混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走到二楼楼梯口,空气变了。另一个味道盖上来了,甜腥的,铜币含在舌头底下的味道。
      她想起小时候含过硬币,舌头发麻。跟现在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胃又紧了一下。
      教科书上叫"尸臭"。大一法医课上,方教授让每个人闻过一个密封样品瓶。巴掌大的瓶子,味道稀释过很多倍。
      现在这个味道从整条走廊渗出来。浓得化不开。
      嗓子紧了一下,她咽了口口水,屏住呼吸,过了两秒又强迫自己放开。方教授说过,正常呼吸,让鼻子慢慢适应。
      适应不了,鼻子有点酸。"呕——"她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走廊尽头的大教室门口拉着警戒线,里面亮着强光探照灯。几个人在忙。拍照的、取证的、蹲在地上用镊子夹东西的。
      林婉穿着白大褂蹲在教室中间,背对着她。林婉面前,地面上,一具白布覆盖的轮廓。白布没完全盖上。右手露出来了,搁在地面上。手指蜷缩着。
      她的脚步停了,她认得那只手上的东西,食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色戒指。苏蔓上个月在商场试戴过。
      "好看吗?"
      "好看。"
      "买吗?"
      "等毕业。"
      "你急什么,又不会跑。"
      "我就是看看。"苏蔓说得斩钉截铁。
      苏蔓的戒指在这里。手心全是汗,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东西送来了?"林婉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妈——那是苏蔓的戒指——"她嗓子发紧。
      "先给我。"林婉伸手。
      她把检测仪递过去。
      "死者身份暂时无法确认。"林婉的语气很平,"但这枚戒指和这个——"她从证物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朵干枯的玫瑰,花瓣发黑发脆,颜色深得近乎铁锈。
      "教室角落找到的,和戒指放在一起。"
      "这花……"她伸手想碰。
      "别碰。"林婉把证物袋往回缩了一下。
      放很久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往里收拢着。上周苏蔓在食堂说过想去买花。
      "黄色雏菊好,看着开心。"
      "买了吗?"
      "没。等攒够钱。"苏蔓推了她一下,"走嘛。"
      这间教室里只有一朵干枯的玫瑰,不是黄色的。
      "苏蔓呢?"她问。
      "不知道。手机关机,宿舍没人。辅导员说两天没见到她了。"
      "两天?报警了吗?"
      "辅导员报的。"
      "你们怎么说?"
      "暂时当失踪处理。"
      "你们不急?"
      "急有什么用。"
      "你不着急?"
      "我着急,但我不能乱。"林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也想知道她在哪。"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我知道。"
      "那她的东西怎么在这?"
      "这正是我想问的。"
      "你觉得跟苏蔓有关?"
      "我不知道,但她戒指在那。"林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多停了一秒。
      她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一下,手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
      "缓一下。"林婉说,"缓完了把仪器给我,我让人送你出去。"
      "我等你。"
      "不用等。回去吧。"
      "妈,你电话里那么急,到底——"
      "回去。"林婉的语气没变,但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就在这等。"
      "随你。"
      林婉转身走回白布旁边。蹲下来。拿起镊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欧阳灵一眼。这一次那个眼神停留得久了一点。
      欧阳灵蹲在走廊里。墙皮脱了一块,石灰面蹭在后背上,粗的。风把警戒线吹得一鼓一鼓,她用脚尖沿着地面裂缝画了一圈。
      远处有人说话,含含糊糊的。
      应该回学校的,应该洗个澡把身上那股味道洗掉。没动。
      背包带在手腕上晃,她攥了一下松开,尼龙边勒出的印子红红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苏蔓转戒指的样子,转着转着笑一下。"等我毕业了自己买。"上周苏蔓还说等攒够实习工资就去打耳洞。
      "你怕疼吧?"
      苏蔓笑了笑,"怕,但好看。"
      "那算了。"
      "又没说一定要打,想想也不行。"
      苏蔓的戒指在这里,苏蔓的人不在。她想说"苏蔓出事了",但嘴巴张不开,说出去就成定论了,不再是猜了。
      从蹲着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指缝之间夹着一朵干枯的玫瑰。
      不对。玫瑰刚才在证物袋里。她眨了一下眼。不,记错了,玫瑰在林婉那里。指缝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一瞬间的画面太真实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很远的一个地方,一个男孩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朵花。但那不是玫瑰。想不起来了。眼眶有点热,她眨了两下。
      远处有人说话,含含糊糊的,楼下脚步声上上下下,探照灯嗡嗡响着。
      "看出什么了?"
      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尾音,男的。
      她转头。一个男生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二十岁出头。浅灰色短袖,黑色长裤。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眉骨深,眼窝略凹,看人的时候视线很稳。
      他站的位置微妙,不在警戒线里也没离开,别多想,大概只是不想让学生盯着看。
      "你谁?"她声音有点哑。
      没回答。"问你话呢。"
      他看了她一眼。往前走了一步。没朝她走。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在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上。
      他表情变了。很快,不到一秒。眉心收紧。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消失了。然后恢复了。
      "那是干花,不是新鲜的。"他开口。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放置时间超过两周,花瓣边缘的卷曲方式和氧化程度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学法学的?"
      "花瓣的颜色,新花不会这么暗。"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多久?"
      "至少两周。"
      "你怎么确定?"
      "花瓣的氧化程度和新鲜的不一样,边缘卷曲的方式也不同。"
      "你还知道什么?"
      "不多。"
      "看什么?"
      "看你们做事。"
      "看出什么了?"
      "没有,就是看看。"
      "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胆子不小,十九岁敢来这种地方。"
      "你来不也一样?"
      "没人问我胆不胆大。"
      "你到底是谁?"她往后退了半步,正常人看到这种场景会后退,不会凑上来分析一朵干花。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深蓝色证件夹,翻开,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很快。
      华城市公安局,特别顾问,照片是他的脸。但名字——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收回去了。
      "够清楚了吗?"
      "不够。名字呢?"
      "你有问题可以问办案组。"
      "特别顾问的权限不包括刑事现场自由出入。你来这儿,要么有人授权,要么在帮某个案子做咨询。
      应该跟办案组在一起,不是站在这儿跟一个学生闲聊。"
      他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你观察力不错。"
      "这不是夸人。"
      "我知道。"
      "那你叫什么?"
      沉默。走廊那头的探照灯转了一个方向,光线扫过他半张脸。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在裤缝边敲了一下。很轻。她在紧张的时候会抠指甲,他也会。她愣了一下。
      走廊安静了几秒,只有探照灯嗡嗡转的声音。"算了。"她说。
      他没接,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喊了一声"小陈,三楼有新发现",脚步声远了。
      他侧了侧身,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看向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停了一秒。他抬起手臂挡了一下,把她跟那具遗体之间的视线隔开了。
      "这个不用一直看。"他说,语气淡淡的,"现场照片比实物清楚十倍。"
      她愣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轻了一点。尾音收了回去,快得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呼吸顺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她看到他转身的时候,后脖颈有一层薄薄的汗,他也紧张,只是看不出来。
      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往楼梯方向走了,脚步很轻,走了几步又停了,没回头。
      "对了。"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被空旷的厂房放大了一点,"你如果查那朵玫瑰的来历,建议翻一翻二十年前的旧案。"
      "什么旧案?"
      "2006年,华城东区,也是女大学生。"他停了一下。
      "也是干枯的玫瑰。"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没回答。"二十年前的案子你怎么知道?"
      还是没回答。"那个人是谁?"她朝楼梯口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楼梯口已经没人了。
      楼下铁门响了一声,什么东西被风吹着碰墙,一下一下的。
      她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包带子捏出了一道水印,掌心全是汗。
      她慢慢想起来了,刚才他翻开证件的那一秒,三个字。
      南风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感觉了。但他挡在她和遗体之间的那个动作——很短,快得差点没注意到——她记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还有他右手食指在裤缝边敲的那一下,她也记住了。
      风大了,走廊灯晃了一下,她转身下楼,楼梯扶手冰凉。
      走到一楼拐角,脚底踩到什么。
      一小片花瓣。干枯的,深色。跟教室里那朵颜色一样。
      这片不该在楼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色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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