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兰泽 天黑了。
...
-
天黑了。
万籁俱寂,一丝声响都透不进来。
冷,只有冷,彻骨的寒意漫天肆虐。
寒冷犹如一把把利刃,一下下在我身上生生刮过。
千刀万剐的剧烈疼痛之后,我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撕碎,陷入混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声音出现了。
似乎有无数个光点自远方飞旋而来,凝聚成一体,我重新感受到自我的存在,但依然残破不堪……
那个声音并未停止,它持续响着,打碎了无边的冷寂。
渐渐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原是清脆的铃铛声。
我似即将溺毙的人遇见浮木,竖起耳朵拼命地去搜寻声音的来源。
铃铛声像小火苗,烧得越来越暖,为我驱散寒刃之痛。
我惊喜地伸手去摸寻,可是四周空无一物,什么都抓不到。
时间再次变得虚无又空洞,我支撑不住,渐渐睡去……
猛然间似乎血腥味和药味随小雨滴落下,在我的七经八脉中轰然游走,驱散凝滞的冷霜。
我本能地祈求更多,贪婪地吸食更多,雨却停了。
这就是死亡吗?我好难受啊……
世人都怕死,他们说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可是,我为什么没有一了百了?
我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原本就不是人。
自我少时期起,便有一个梦境反复出现,那个梦像说书人的话本子一般推着我往前走。起初,我懵懂地接受,后来我开始疑惑:为什么所谓的前世要替我选择?我要为我自己而活,作为郑溪而活。
在梦里,我并不是郑家的小娘子,而是一只灵雀,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兰泽。
一开始兰泽是没有名字的,后来她听见一个读书人念诗,其中有一句叫什么“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注1】。
她想有文化的人念的诗总是好的,是雅致的,她喜欢雅致,于是她决定用诗里的词儿给自己当名字。
兰泽在西山与阿墨一起修炼了三百年。
阿墨约莫是一只乌鸦精?兰泽依稀记得梦境中阿墨气呼呼的样子,她不许兰泽叫她鸦鸦。
阿墨说那样显黑,可是阿墨不也是黑色的吗?可能是通俗的黑与文雅的黑有所区别吧,兰泽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无论换成哪个名字,不都是兰泽的鸦鸦么?
兰泽没看见她变成过乌鸦的样子,兰泽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一个十分俊俏的小娘子模样了。后来,兰泽也修出个十分俊俏小娘子的模样,兰泽很开心。
兰泽和阿墨每日都在一起,她们躲在西山一个隐蔽又幽深的洞穴里修炼,偶尔出去找巫彭族丢弃的药渣吃,更多的时候还是喜欢出去吃果子,西山里各种各样的果子都好吃。
再后来,兰泽遇到了一个人。
那日,阿墨在睡觉,兰泽独自出洞去吃果子,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符箓真人在捉一只很厉害的精怪。兰泽一时贪玩,想看看热闹。
兰泽可以对佛陀发誓,她只是路过而已,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兰泽和鸦鸦,哦,不,兰泽和阿墨,既不偷东西,也不骗人,更没有杀过人。
可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虽然兰泽不是一只鱼,却还是被法术所伤,现了原型。
幸好雷法天师没有发现兰泽,他满意地捉走了那只精怪,留下兰泽在数丈开外的草丛里苟延残喘。
兰泽想,这下全完了,原本想先成为精怪,再成为仙子,可惜现在成了一只半死的鸟。
一位打猎的少年路过,他的弓上血气浓郁,令我十分惊恐。兰泽敏锐地瞧见他的箭筒里还剩下一只箭,雕翎整齐如刀裁,在夕阳下泛起赭金色的光泽。
物伤其类,雕都死了,兰泽还能活吗?
兰泽十分不甘心,可还是闭上了眼睛:这下要成为全死的鸟了……
兰泽等了好一会:没死,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偷偷打量他。他的脸凑的那样近,似乎在观察她。
兰泽吓得再次闭紧眼睛。
一阵布料摩擦草尖的声音传来,他用温热的手掌将兰泽包裹住。
兰泽恐惧到了极点:他不会把我烤了吧?我可听说人类吃动物,都喜欢吃活的,死了的味道不好。
果然,要是霉运来了,喝凉水都塞牙缝。
本来以为只是要死了,没想到不仅要死了,还要被拔掉羽毛、烤了吃。
兰泽想:我不好吃的,真的。
兰泽从来不骗人,她肉少骨头多,不如弃了她去吃些别的,比如肥嘟嘟的兔子。西山的兔子最肥了,跑起来都费劲。
可是,兰泽又想到了割肉喂鹰的佛陀,一念慈悲无我,方功德圆满。
那还是吃我吧,兰泽想,虽然我修为不高,但我这辈子最执着的事就是修炼了。
自打有意识开始,兰泽就在修炼。兰泽曾许下誓言,生命不休,修炼不止。她很努力的。
她伸直了脚爪,直挺挺地等着被他烤。
果然。
他寻了个避风处,接着生起一堆火。
火气扑倒兰泽脸上,她欲哭无泪:阿墨,对不起,我再也不叫你鸦鸦了,永别了,祝愿你早日修炼成功,成为一个俊俏的小仙子。
少年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开始往兰泽身上撒粉末。
……
说他不讲究吧,他吃个烤鸟还要撒料粉;说他讲究吧,他烤鸟不去羽毛。
咦,什么味道?兰泽凝神,细嗅两下。
嗯?一股药味?敢情他准备吃药膳啊?看不出还挺会养生。
药味好呛人,兰泽忍不住张大嘴巴,“噗”地一声打了个喷嚏,鼻涕流了下来。
兰泽见少年笑了,他略微直起上身,在衣襟中又寻摸出另外一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对准她的鸟嘴,又撒了一些药粉。
那药粉疯狂得跟生了根似的,迅速在兰泽的身体里蔓延开来,血液猛烈地涌流,兰泽的胸脯起伏地像风中颤抖的枯叶,喉管蠕动发出极轻的“啾啾”声——她的心脏把火热的能量泵向每一根飞羽,猛地一蹬爪子,窜了起来。
少年笑了,火光映着他的脸庞,那样温暖,那样生动。
借着夕阳的最后一抹微光与跳动的红色火焰,他眉间那颗粟米般大小的痣闯入了兰泽的眼睛。
兰泽愣住了,跌落下来。不知是因为那颗痣还是因为少年的笑。
少年对兰泽挥挥手。兰泽猜,他是想让她走。
于是,兰泽赶快逃走了,用了最大的力气煽动她可怜的翅膀。
佛陀有言,受恩常感,轻恩重报。
佛陀还有言,不知恩报恩,多遭横死,坠于地狱。
兰泽不想遭横死,更不想进地狱,她还要和阿墨一起变成俊俏的小仙子,永永远远地吃世间最美味的果子,再也不用去捡药渣吃。
思来想去,兰泽选择了报恩。她听过戏文唱过:白娘子为报救命之恩,化为人形以身相许。可是,她没白娘子本领那么大,白娘子可是有一千七百年的修为,兰泽还差得很远很远。白娘子可以做的,兰泽定然做不成。
回去以后,阿墨已经在等待,兰泽把刚才的一切全部都告诉了阿墨,还说,她要报恩。
阿墨不同意,她说兰泽是傻鸟,修炼才是头等大事。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兰泽还是一只鸟。她更害怕了:是不是没有报恩才不能化形了?
阿墨也怕了,给兰泽捡许多药渣回来,让她多吃些。
兰泽吃到想吐,依然只是一只鸟。
阿墨急了,把兰泽揣进怀里,去找了簿君,据说簿君那里可以问到一切,可以交换一切。
簿君跟兰泽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她以为他是个慈眉善目的胖老头儿,结果却是一个年轻的小郎君,个子小小的、瘦瘦的,有一双狭长而上扬的眼睛。
他听了阿墨的话,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是笑。
路过的孟婆摇摇头: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她们没有银钱,也没有珠宝。
簿君慢悠悠地伸出一根瘦削的手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她们看见了一个檀木色的巨大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精怪的内丹。
阿墨一个侧身将兰泽按住。阿墨说,不行。
兰泽吞了吞口水,咬咬牙,说:“我还是继续当一只鸟吧。”
簿君身边的小鬼拉住阿墨的袖子:“哎,别走呀,内丹只是寄存在这里,等转世回来了,就可以拿回内丹,化形继续修炼。”
阿墨不吭声。
那小鬼又说:“骗你做甚?你们回去了,她也不能化形修炼,白白耽误功夫,不如早点去转世。”
兰泽想,也是,早去早回。
于是她从阿墨怀里飞出来,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在阿墨的脸颊上蹭了蹭。
阿墨侧过脸,羽睫颤动。
兰泽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我果然道行不够,报恩的心不诚,至多人间匆匆几十年而已,舍不得阿墨和内丹,就化不了形体、炼不了修为。
兰泽对簿君点点头。
簿君还是笑。他从书案上抽出一本册子,找了找,手指在其中一张册页上停留住,兰泽想凑过去看,他立马弹走她,合上册子。
“你找的人已经死了,魂魄前些日子过了轮回殿,你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簿君顿了顿,“你想嫁给他?”
这么快就死了?……
嫁给他?
兰泽和阿墨面面相觑。
小鬼捂嘴偷笑,被阿墨瞪了一眼,他两步挪到兰泽面前,眼光灼灼:“你不知道情执吗?这可是修行者必须跨越的关口。”
兰泽鸟眼圆瞪,脑袋飞速运转……既是修炼必经之路,那晚不如早,择日不如撞日。
兰泽说:“好,那就嫁给他。”
兰泽与阿墨道了别,经过孟婆的汤棚。
孟婆叹了口气,翻箱倒柜兰泽找了个小盏。
兰泽有些局促,实在是麻烦孟婆了,兰泽不喜欢麻烦别人。
孟婆说:“木在水中,顺流而下。”
兰泽侧头瞧了瞧,忘川河中荧光点点,没有木,怎么顺流?
不过孟婆人看上去蛮好的,愿意给兰泽找小盏;汤熬得也不错,比巫彭族的药味道好些。
喝完汤,兰泽谢过孟婆,她鼓足劲,一头扎进轮回殿,也没顾得上听孟婆最后说了什么。
回忆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不对劲。
若此梦为真,我死了就是转世结束,兰泽就可以去簿君拿回内丹,去西山找阿墨继续化形修炼。怎么会困被在虚无之中呢?
否则,我现在是什么?别人的死和我的死大有相同。
似真还幻,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死了,但是兰泽没有回去。簿君跟小鬼定是一同欺瞒了兰泽!
无边的黑暗中再次出现几颗闪烁的光点,由远及近,飞至我身边。它们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拼凑,意识似乎变得更强大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