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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松风起,岩骨现 新换的蚕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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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换的蚕丝缎枕软和又细腻,我在上面翻滚盘旋了许多圈之后睡意全无。软绵绵抽个懒腰,慵慵飘至外间看见赵观棋四仰八叉地打着鼾,面上半羞还半喜,许是正做个情意绸缪的美梦。
气人!我对着赵观棋一顿龇牙咧齿做鬼脸,他浑然不觉。
时辰还早,出去吹吹风吧。
行至窗棂前,栀子的香气撞进鼻息。远处缥缈的蝼蝈鸣声随风而来,细细碎碎的,叩响了寂静的夜。
我飞身而出,蜷在琉璃瓦上,看见月光从树缝中漏下来,在地上点出摇晃的银斑。这样的夜,美得刚刚好,枕着些许虫鸣,裹住清润花香,什么都不必想。
萤虫上下翻飞,好似流星入海,星星点点如梦似幻。忽而一阵海浪袭来,击碎了星阵。
流星四散,甬巷中一团光亮由远及近,凝目细看乃是一名身形健壮的男子手提一盏琉璃灯笼缓步而来,衣衫的颜色在夜幕中甚不起眼,唯有胸前的一团银绣如鱼鳞般闪耀……是萧持行!
等走近清思殿,我才看见萧持行的近旁还有一人,全身笼罩在玄色带帽罩衫之中,帽檐低垂看不见面庞,只见下颌几缕银丝。
我内心奇怪——夜深宫门早已下钥,外人无令牌不得擅入,行宫之中能让萧持行提灯引路的能有几人?还是个白须的老者?
他们二人径直走向清思殿,萧持行在门上轻叩三下,早已等候在殿内的小内侍便拉开门栓将门敞开。
“大人,注意脚下,”萧持行恭恭敬敬将那老者请进殿中,“五殿下恭候大人多时,大人可放心,持行在门外守着。”
“好。”老者声音平稳有力,抬腿时却略有吃力,似乎是左膝有疾。
这是谁?早听说五殿下母家已无人了,难道国君有口谕亲传?我的八卦之心顿起,闪身下檐,随着老者一起入了殿。
殿中几处九枝灯俱点着,烛光灼灼,映得满殿生辉,另有木质茶香氤氲其中。五殿下身着一袭涧石蓝的便服,腰间系一镶白玉锦缎腰带,一幅清爽又明朗的模样。见有人入内,他快步迎了上来,待看清来人样貌,他当即一滞,眼中有水光闪动。
似是心中百转千回,待开了口,郦仁仅吐出一句:“恩公……恩公是否有不适之处?”
老者将头顶的罩帽拨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面庞,像被揉皱复又摊开的宣纸,仅一点血色在唇中晕开。
我在不远处盯着他,蓦地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好想走上前拥住他。待飘至他面前,我退缩了。不,我不该这样,这只是一个陌生的老者而已,我不该有泛滥的同情心。
蛛网般密集的纹路缠绕住他的双眼,依然澄澈的光芒沉稳有力地穿透衰老的雾气,静静地投射在郦仁身上,“见过五殿下。吾已老矣,无妨。”说完,老者撩袍欲行大礼。
一双手臂稳稳扶住老者,“恩公怎可行此大礼?快请坐。逢青煮了前阵子恩公送进来的雾隐岩茶,请恩公与逢青一同品品。”
“谢过殿下。殿下御体是否大好?”老者就着郦仁的搀扶坐下,“那药是巫彭族医精心调配所制,只为遮掩身形,并无根本之害。但毕竟药有三分毒,殿下此番停药还须小心调养,莫要留下遗症才好。此番我带了几坛松醪酒来,舒经通脉是极好的,殿下每日饮一杯即可。”
“逢青每日遵循恩公信中所述的调理之法梳理筋脉,不敢懈怠。现下已觉大为好转,恩公无须多虑。”
“那就好,那就好。这十年来,殿下受苦了。”
郦仁垂下眼睛苦笑道:“若无恩公多年庇护,逢青可能已成白骨。恩公于我有再生之德,不知何以为报。”
“殿下过誉了。恩公二字不妥,助殿下谋大计,吾实有私心,怎可自负有恩?”许是身体虚弱,几句话之后老人气息不匀,顿了顿复又继续说到,“殿下心中有惑,今日吾虽不能全盘托出,但亦可说明概要。吾匡扶殿下,一则为我卢氏、郑氏、李氏等子弟谋一平等之机、展翅之地;二则,吾有一人欲托付于殿下,吾百年后愿殿下护此人岁岁无虞、平安终老。”
郦仁斟了一盏雾隐岩茶双手递给老者:“逢青以为,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有贤才者当有其位,不可因一人的前尘旧怨而驱贤逐能、斩几族仕途之心。前路尚未明了,恩公之言逢青牢记心中,若有机缘,此生必不负所托。只是恩公身体尚康健,何以出托孤之言?此为何人?”
老者脸颊的山川似春暖冻消般勾起融融笑意:“此事一言难说尽,日后吾会对殿下说明一切。只是吾年过八旬,如若今日不将心中挂碍当面呈于殿下,难以安心。不过,殿下亦无须有负担,此人为一女子,于殿下宏图伟业无碍。”
“逢青记下了,自当尽我所能完成恩公托付。”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端盏饮茶。
“殿下若喜欢这茶,吾改日再送来。雾隐岩茶,历经二十年的陈化,方得此沉香凝韵,绵甜甘醇。初时青涩磨口,经历炭火煅烧、岁月窖藏,才得以褪尽火气,显现内里芳华。殿下才是这品茶人。”
“君子历劫不折,自有千山岩骨,逢青钦佩不已。”郦仁为老人续了一盏茶,“虽未能得恩公亲授,但郑老师才学卓绝便可一窥恩公有兼人之才。”
“难当殿下夸奖,除平生二愿外,若能助殿下扶摇直上便无憾矣。不知殿下如今的况老师如何?”
“四哥一事,况老师也算随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流丹宫的人一直暗中观察,未发现他与其他人等有瓜葛或者私交,行事很干净,为人亦是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不知恩公调查如何?”
老者低头就着手中的茶盏,略嗅了嗅茶香,答道:“先后派了两队人马前往况校书老家摸查,调查的结果互相验证。况家远离上京,世代从商,与各方素无来往,他又是第一个入仕的。岳家是同安郡舒家,亦是清白干净的人家。据上京的密探调查,初入京时他曾给左相递过一次拜帖,是他的府学老师引荐的,但左相只略见了一次就打发他走了。他家宅和睦,妻妾深入简出,甚少外出交际,不是行事张狂的人家。殿下可寻机试探一二,是否可用再行定夺。殿下与况校书毕竟有着师徒名分在,他现下除了追随殿下,也难有其他的门路。”
郦仁又问:“恩公,军中情况如何,袁家是否会脱离掌控,若是他们羽翼丰满之时过河拆桥,那我们不是养虎为患了吗?”
“我三族子弟除非改名换姓彻底清洗过往,否则必被国君忌惮,难以掌印,目前除了袁家没有更好的选择。若能将袁家利益捆绑,或可制约一二。”老者捋捋胡须,眼神飘向远方,“袁淑妃胎象已稳,想来不日便会昭告天下。即便一举得男,按照国君多疑的性子,料想也不能接受主少母强。若是行杀母立储之事,又怎么确保幼子坐稳江山呢?这件事上或许国君与我们是殊途同归,不妨多等几日看看。”
郦仁点点头,道:“我虽已习得功法、熟读兵书,但总归是纸上谈兵,毫无经验。又困于行宫,缺乏人事历练,日后恐难以服众。”
一波又一波的惊涛海浪将我冲击地僵在原地,忘了落下。听到这,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熟!读!兵!书!这四个字中的任何一个字也不像和郦仁有关系的样子啊!
认识郦仁以来每一次见他时候的样子在我的大脑(假如我有的话)中闪现了一遍——阴翳病弱的他,密王书房中故作兄友弟恭的他,传闻里刻薄乖戾的他,况年珏授课时瞌睡萎靡的他,阁楼上温柔痴迷的他,附身时癫狂失神的他……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他,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如同凛凛寒风中一影枯松的老者又是谁?他和这个老者,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者苍老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若吾料想不错,潜龙出渊的日子在即,国君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常言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殿下不可掉以轻心,请继续藏巧于拙,安之若素,静待时机。”
这个老者来去匆匆,一壶茶尽,他又在萧持行的护送下消失在夜幕之中。
深陷泥沼之中有如此盘算,一路而来的艰辛和凶险可想而知。这个宫中,不,整个上京城中有多少向他们这般带着面具的求生之人?生在天家,就注定与寻常人家不同,会面临着更多的狡诈诡谲,一着不慎便可能命丧黄泉。
国君终究是郦仁的亲生父亲,再不喜他,也不会明面上对他动手。可是他的兄弟们就不一样了,天之骄子们视他为蔽履,当他是妖异。若想要扮演天家亲情,自有那么多贵胄可挑,不论是谁继承大统,都难留他一命。若是不争,郦仁或许会像一棵荒野里的杂草,悄无声息湮没在时光之中,被所有人遗忘。他有此想法实属人之常情。
但是老者谋划之力令我诧异,他竟能在上京城暗中运作多年——护住郦仁性命并安排人暗中教授而不被发现。
他们口中所说流丹宫的人指的是谁?杂役内侍还是……燕羽?又或者,行宫之中有多少是他们的人?
烛火灭了,熏香燃起,温润缥缈的沉水香气混合丝丝缕缕残茶香扩散开来,游走大殿之内。
明明是个晴朗的夜晚,雨却一滴滴敲击在我心上,世界渐渐变得潮湿而阴冷。
黑暗肆虐地侵蚀而来,一寸一寸啃噬着我,我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静静地躺在茶榻之上,茫然地看向幽深的屋顶。
渐渐地,我想要闭上眼睛,意识变得模糊起来,榻上仿佛生出了生霜雪,在幽凉的月光下将我浸透。
时间变得虚无又空洞,猛然间似乎血腥味和药味随小雨滴降下,在我的七经八脉中轰然游走,驱散凝滞的冷霜。
重回清醒之后,那位老者的眼睛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透过那双眼睛我仿佛看见一个人,遥远而又模糊的一个人,明媚而又鲜活的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就像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是我切切实实因为他而感到忧伤和心痛。这忧伤和心痛来的毫无章法,一瞬间将我淹没,我想发出声音,我想去触摸。
可是我只是一团气,只是一团虚空,事既不能为,言亦不得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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