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会装铝合金门窗吗？》脱氧三分糖核酸

20、第 20 章 他真的还能

　　沉默蔓延了好几分钟。
　　“不是。”Jim震惊了，努力控制着音调不让自己破音，“你们真的……”
　　“闭嘴吧。”Dylan此时已经恢复如常，“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Jim却连半个字都不信，直接反驳：“那你对他那么好，恨不得二十四个小时都黏一块，他还天天给你带午饭？！”
　　“我们……”Dylan停在这里，却半天找不到一个适合形容他们关系的词汇，最终只是说，“我们就是关系比别人好了点。”
　　Jim挑起一边眉毛，猜测着说：“你是把他当弟弟？”
　　Dylan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嗯。”
　　二人又安静了好一会。
　　“澜安啊。”Jim竟是叫了Dylan的真名，语重心长，“你和我都明白‘弟弟’这个词对你意味着什么，对吧？”
　　Dylan垂着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身体却是明显一颤。
　　Jim继续说：“别把他当成你弟弟的替身。”他说，“你欠澜和的，是永远无法在另一个人身上弥补的。”
　　“这样下去你伤害不光是你自己，更是Lin。”Jim认真看着Dylan，声音如夜色深沉，“你明白这个道理吧？”
　　Dylan没答，但Jim也没再多说什么，像是在等他自己想通。
　　“我明白。”半晌，Dylan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我会看着办的。”
　　Jim叹气：“趁还来得及，就赶紧……”
　　“我知道了。”Dylan却粗暴地打断他，直接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拳，“我说了我会看着办的。”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他刚刚离开Jim的办公室，便见到贺凛从外面进屋，身上有些烟味，看来是刚抽完烟回来。
　　黑暗遮掩了双方的表情。
　　“……哥？”贺凛先开口，“聊完了？走吗？”
　　Dylan等了好几秒才回答：“嗯，走吧。”
　　送贺凛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快到贺凛家的最后一个红灯，二人才同时开口。
　　“我……”
　　“你……”
　　Dylan失笑：“你先说吧。”
　　贺凛犹豫了一下，开口：“我明天自己开车去公司就成。”
　　Dylan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
　　贺凛却是看着窗外，半开玩笑一样开口：“哎呀，我新买的车，再不开都打不着火了。”
　　这番说辞让Dylan无可辩驳，但Dylan能感觉到贺凛在刻意掩盖着什么。那是贺凛的一个小习惯，在撒谎时总是移开目光。
　　他想多问两句，转念又想到刚刚Jim说过的话。
　　这么想着，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握紧，只觉得异常烦躁，咬了下嘴唇最终说：“好。”
　　“那你刚刚要说什么？”贺凛也没转头看他，开口问。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Dylan遮掩得有些僵硬，“明天再说也行。”
　　“行。”贺凛依旧看着窗外，路过的车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今天我正好也有点累了。”
　　Dylan没继续说，开始在贺凛家楼下找车位。
　　但贺凛却开口：“哥，你就停门口吧，我今天想早点回去休息，就不和你一块吃饭了。”
　　车缓缓停稳，贺凛开门就要离开。
　　但Dylan却一把抓住那个摁开安全带的手。
　　“出什么事了？”Dylan终于还是没忍住询问的冲动，眉头紧皱，“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贺凛身体一僵，没能回答。
　　Dylan却死抓着他不放手。
　　“没有啊。”贺凛却还是侧着头不去看Dylan，这样的姿势也让Dylan看不清他的表情，“真的是累了。”
　　Dylan沉默了好一会，终究是慢慢松开手，没再追问，只是沉声说：“嗯，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贺凛没答，扭着头关上了车门。
　　直到白色猛禽缓缓驶远，他才慢慢抬起头，刘海遮住他微微发红的眼尾，嘴唇被咬得发白。
　　其实他在抽烟的时候听到了Dylan和Jim的谈话。
　　他没有这种趴墙角的爱好，只是Jim那句“你和Lin到底什么情况”吼得太大声，他才好奇地往Jim办公室的窗边挪了挪。
　　但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他全身冰凉。
　　他不知道Dylan哥和弟弟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他听得明白，原来对于Dylan哥来说，自己只是一个用来赎罪的替身。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比听到Dylan恐同还要糟糕。
　　更糟糕的是，他知道自己不满足于只做Dylan的“弟弟”。
　　这场兄弟游戏必须停止了，否则就会像Jim说的那样，摔个粉身碎骨的会是自己。
　　贺凛一边这么想一边走进公寓楼，脚步却缓缓停下。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忽然像只巨手扼住他的喉咙。
　　他，真的还能停下来吗？
　　***
　　回到家的贺凛依旧魂不守舍的，没什么胃口吃饭，倒个热水还被烫到了手。正在处理烫伤时，手机来了消息。
　　看到发信人，他愣了一会儿。
　　是Dylan给他发来了明天要做的工作内容。
　　让他愣住的是对话框上那个名字。澜。
　　贺凛虽然有给人添加备注的习惯，但却一直没有给Dylan改备注名，只因为他觉得那个澜字很好听。
　　现在他知道了Dylan的本名是澜安，一个听上去温柔又安静的名字。
　　但贺凛觉得讽刺的是，他一直很喜欢的“澜”这个字，原来代表着Dylan和弟弟兄弟间的羁绊，是贺凛无论多努力都无法相提并论的、刻进基因和骨血里的牵绊。
　　更令他觉得难受的是，他竟然会对这种羁绊感到强烈的嫉妒。
　　冰凉的流水冲刷着被烫伤的地方，只有贺凛心里清楚，真正需要被处理的伤口远在皮肤之下。
　　正在他看着那条消息发呆时，来了一个语音电话，来电人显示是李叔。
　　他没准备接这个只会给他更添堵的语音来电，但没过一会儿李叔又再次打来。
　　贺凛骂了句脏话，还是接了。
　　“又怎么了？”他没什么好气地先一步开口说，“我先说清楚，我在这边有班上了，能养活自己，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回去。”
　　李叔停了几秒才开口：“小凛，这次是你爸，他住院了。”
　　贺凛不屑地笑了一下，讽刺道：“怎么？是一把年纪还玩得太花？心脏病突发在床上了？”
　　对面的李叔被他呛得半天无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说话别太难听，不管怎么说，他都还是你爸。”
　　贺凛没什么耐心地开口：“李叔，你打来就是为了做思想觉悟教育的？还是劝我回去奔丧的？”
　　“贺凛，你就回来一趟吧，你爸状态不太好，想最后见你一面。”李叔苦口婆心道。
　　贺凛心想好家伙，为了骗他回去不惜诅咒自己是吧？
　　但他不吃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一套，于是冷笑了一声：“他不是有个儿子吗？还指望我这个野种给他送终？”
　　李叔被他的态度弄得有点恼怒了，言辞严厉了几分：“你这样固执以后会后悔的！你学的那个专业以后能干什么工作？你还真指望给人打一辈子工能打出什么大富大贵？”他喘了口气，“你现在回来，还能拿到贺家的遗产，足够保你后半辈子……”
　　“哈。”贺凛冷笑了一声打断，“钱钱钱，又是钱，那老头真以为钱能换世界上一切东西？”
　　电话那边沉默了。
　　贺凛持续输出，语气愈发激烈：“什么遗产，什么大富大贵，我他妈通通不需要！”他的声音甚至出现了些许颤抖，“我想要的就是回到五年级以前那种普通人的生活！”
　　李叔沉默了数秒后开口，依旧没有放弃劝说，只是语气中的严厉已经退去：“小凛，你妈妈也会希望你后半生过衣食无忧的日子的，不然也不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联系你爸。”
　　贺凛听到这话彻底怒了，额头的青筋直跳，眼底涌上血色，对着电话大吼：“你还敢提我妈？！她要是想要我过那样的生活，一开始就不会离开那个姓贺的！”他停顿了一下，生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她一个人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流言蜚语，你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吗？！”
　　“如果她想要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她一开始就不会走，她就应该赖在那个姓贺的身边当他的金丝雀！”他到了最后已经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声音颤抖得厉害，“她和你们这群一身铜臭味的脏东西不一样，别拿你们的三观玷污她了。”
　　他没等对面的回复，直接挂断了通话，把手机重重扔到一旁。
　　喉咙里像涌上了一股热血，贺凛就着洗手台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吐出来。最后，他无力地自洗手台边滑跪在地，压抑的呜咽声才从牙缝里缓缓泄出。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数分钟，才抹了把脸，没事人一样吸了吸鼻子站起。
　　他看着桌上合照里那个笑魇如花的女人，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妈，你说说，他们这帮资本家多可恶，需要的时候对你笑脸相迎好说歹说，不需要的时候就一脚恨不得把你踢进马里亚纳海沟。”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照片上女人的脸颊，“放心吧，妈，我已经有能力自己挣钱了，绝对会像你希望的那样，不依赖任何人，自由地活着。”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再次拿起手机，看到解锁后的界面还停留在和Dylan的聊天里。
　　他盯着那昨天互道晚安的对话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回复了Dylan刚刚发来的工作消息。
　　【好的】
　　就这样简单两个字。
　　Dylan回复的很快：【身体好些了吗？要是太累明天可以晚点上班。】
　　贺凛一愣，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道：“干嘛非要对一个替身这么好……”
　　他的鼻子一酸，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我没问题[OK]】
　　对话框的顶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又变回“澜”，接着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如此重复了两三遍。
　　终于，Dylan的消息发来：【那早点休息。】
　　“嗯。”贺凛回。
　　但今夜，他们谁都没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