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见茵知霜亭

55、第 55 章 回

　　回到书房后，陈长安的母亲又和他说了许多话。

　　陈母端坐椅上，神色敛去温和，添了几分严肃审慎，沉声开口道：“我方才从别家内眷私下听闻一桩怪事，此次大选，但凡敢在圣上面前自称通晓医术、擅研药理之人，尽数落选，无一人留用。长安，可想得通其中缘由？”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窗缝漏进的晚风轻动帘影。陈长安垂眸略一思忖：“陛下在选秀之前，便暗中下令，不会让杏林世家子弟参与此次大选。”

　　这是一则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闻，而陈家在宫里有一些关系，这才能提前知晓。而陈家本就没打算让孩子走这条路，凭借陈长安的条件，不需要额外的手段也能入宫。

　　陈夫人眸光微沉，颔首附和：“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如今这批入宫的新晋夫郎，没有一人是依托家族传承、正统学医出身。”

　　“正是。”陈长安应声抬眸，“我猜，此次大选众人皆知皇后尊郎出身太医院、医术卓绝，于是不少人心存投机，刻意效仿跟风，妄图博取圣心、投其所好。”

　　闻言，陈夫人眉心微蹙，追问出最核心的疑惑：“可圣上到底为何特意设下禁令，刻意避开所有医者？就连选秀时说自己会医之人，也无一例外通通落选呢？”

　　陈长安沉吟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揣测：“孩儿猜想，圣上此举，或许是厌恶众人刻意迎合、跟风奉承的投机心思，不屑这般刻意攀附的谄媚行径；其二，陛下怕是不喜旁人妄图揣测自己的喜好、算计自己的心思。”

　　陈母点点头：“咱们这位圣上，年少登基、亲掌皇权，平定内乱、亲征南疆，一路步步为营、稳坐龙椅，背地里历经的风波算计、人情冷暖，远超常人想象，哪是那么容易被讨好的？”

　　她抬手轻轻叮嘱：“所以长安，你入宫之后，切记收敛所有机巧、藏好分寸。不必刻意逢迎，不必跟风效仿，更莫要卖弄小聪明、揣测圣意。”

　　“眼下你初入深宫，一切局势未明、圣心未定，最要紧的便是守好本心、安分守己。先静静观察、细细摸清圣上脾性、宫中规矩与人情脉络，稳住自身立足之地，再徐徐后图，万不可急于求成、贸然行事，落了下乘。”

　　陈长安垂眸躬身，神色恭谨肃穆：“孩儿谨记母亲教诲，入宫之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妄动心思、贸然行事。”

　　烛火摇曳，映得书房静谧幽深。

　　//

　　与此同时，城东徐府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院内人声嘈杂、哭闹不休，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浮动。

　　徐忠瘫坐在廊下，眼眶通红，哭得满脸泪痕、狼狈不堪，声音又急又怨，满是不甘与崩溃：“都怪你，母亲！全都怪你！”

　　他攥着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满心委屈无处宣泄：“我早就日日苦练医术，一心想凭此入选，可圣上根本就不喜欢学医之人！这一届但凡敢在御前展露医术、自荐医者，尽数落选，一个都没留住！”

　　刘万宁立在一旁，手足无措，额上布满细密冷汗，心绪慌乱又焦灼，只能仓促安抚：“这……这我哪里能提前知晓？圣意难测啊！”

　　她连忙上前拍着儿子的后背温声劝慰：“忠儿莫哭，此事作罢便作罢，不过是一次失利而已。往后还有机会，咱们大可静心筹备下一次选秀。”

　　“下次？”这话彻底戳中了徐忠的痛处，他猛地抬头，哭声愈发凄厉，眼底满是绝望，“下次选秀我都多大年纪了！哪里还有资格参选入宫！我这三年日夜苦学、费心筹备，到头来全部白费！”

　　巨大的落差让他满心酸涩不甘，他扭头看向一旁沉默静坐的兄长，怨气更甚：“大哥倒是落得清闲！平日里家中安排的医术课业从不用心听讲、敷衍了事，御前更是半句不提学医之事，只说自己身无所长，反倒轻轻松松入选了！凭什么！”

　　徐忠口中的大哥徐林思，此刻正独坐椅上，面色阴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被弟弟反复抱怨指责，徐林思终究压不住心绪，闷闷丢下一句气话，语气满是不耐与抵触：“你若是这般想入宫，这名额我让给你便是。”

　　话音落下，他不愿再多待片刻，转身拂袖，径直离去。

　　院中闹剧不休，角落处却坐着一位神色淡然的少年。徐亭忆慢条斯理地捏着盘中精致点心，姿态松弛慵懒，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淡淡打趣：“想去的没能去，不想去的倒是进去了。娘，好手段啊。”

　　徐亭忆在两年前顺利地通过了近侍官的考举，这两年里做起事来颇得圣意，此刻已经是全家官位最高之人。

　　刘万宁被他打趣得满心焦灼，无暇争辩，只愁眉紧锁，满心忧虑：“你就别取笑为母了。如今最要紧的是你弟弟之后该怎么办，忠儿苦心筹备三年，一朝尽数落空。他本就不是读书科考的料子，如今选秀失利，前路茫茫，难不成真要遥遥无期地等候下一次选秀？”

　　徐亭忆闻言，方才散漫的神色微微收敛：“下次选秀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咱皇上又没说，要是十年后，他等得起吗？”

　　“你也是，好歹也是在圣上手底下做事的人，怎的这种消息也不跟你哥哥弟弟提前透露下？”刘万宁埋怨道。

　　“娘，咱们这位圣上本就无心后宫之事，每天在御书房要呆到三更才去休息，我都没听她提起过这选秀之事，难道还主动问吗？您看看这些个称号，什么蓝夫紫夫的，圣上根本就没上心，”徐亭忆歪着脑袋分析道，“我想，咱们这家世，大哥竟然不用从正九品开始，圣上已经是给了我面子的。”

　　刘万宁听着女儿的大言不惭之语，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疲惫与茫然，满心愁绪无从排解。

　　确实，晚饭前夕，宫中宣旨使者登门。一道圣旨落下，徐林思获封正八品蓝夫。

　　想到这里，刘万宁暂且压下对小儿子前程的忧心，眼下最要紧的大事显然不是这个。她心知，大儿子本就无心入宫，此番被迫入选，定然满心郁结。往后深宫步步惊心、规矩森严，她必须好生开导规劝，稳住徐林思的心态，哪怕他无心争宠、不求圣眷，也需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保全自身平安，不惹是非祸端，不要给徐家带来什么祸患才好。

　　//

　　半月转瞬即逝，休整、学礼、备装一应完毕，终于到了一众新晋夫郎集体入宫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京中街巷尚浸在晨雾微凉里，宫中奉旨派送的马车便逐一停在入选各家门前。舒情换上身制规整的浅紫色宫居常服，衣料素雅柔软，缀着暗纹低调雅致，是九品紫夫对应的专属服饰。他辞别再三叮嘱的父母家人，怀揣着几分忐忑、几分新鲜，弯腰登上马车，正式踏上入宫之路。

　　皇家马车平稳宽大，行路极稳，只是路途漫长曲折。车身一路轻轻颠簸，穿过层层繁华长街、层层禁军卫道，兜转数条御道，行至许久，才最终抵达肃穆巍峨的皇宫侧门。寻常新晋入宫子弟，皆由此门入内，免去正门大典的繁礼，低调规整，合乎规制。

　　宫门之下，早已有人候立等候。依旧是半月前去舒家教引的可乐公公，一身合体官服，神态温和熟稔，见马车停稳，便快步上前迎候，省去了舒情初入宫的生疏局促。

　　“纯紫夫一路辛苦，咱家奉命在此候您，今日便由老奴引您去往居所安顿。”可乐公公礼数周全，态度亲和。

　　舒情乖乖点头应声，眉眼温顺：“有劳公公。”

　　“陛下已有旨意，诸位新晋小郎居所皆已提前分派妥当，您的住处是长冬殿。”

　　听闻殿名，舒心微微好奇，跟着可乐公公迈步入宫。深宫浩大无边，宫墙连绵不绝，回廊曲折交错，飞檐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二人沿着青砖御道一路前行，接连绕过数重宫阙、几道迂回抄手游廊，穿过葱郁园林，渐行渐远，远离了正殿中心的繁华热闹，一路走向宫城更为僻静的西侧。

　　足足走了半柱香的时辰，眼前景致才终于定格。

　　相较于中心殿宇的恢弘富丽、雕梁画栋，这座长冬殿位置偏僻清幽，清净得近乎安静。可殿内景致却极为别致清雅，不落俗套。整座殿院素雅洁净，亭台简约，池水清浅，最动人的是殿院四周，遍植各色花木，满目洁白繁花簇簇，层层叠叠，随风轻摇，落英细碎，氛围感清冷又温柔。

　　满眼素白盛放，不见姹紫嫣红的艳丽，独有一片清宁纯白，衬得整座宫殿愈发静谧悠远。

　　舒情看得心头新奇，忍不住驻足抬眸，望着满院白花轻声发问：“公公，这些是什么花？怎得清一色全是白色，这般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