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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夜苛罚,唯君承寒 暮春的夜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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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夜雾漫过凝香院的廊檐,将青砖地面浸得一片湿凉。
方才那两名通敌婢女的哭嚎早已消散,府中侍卫奉令将人拖了下去,庭院之内只剩夜风卷动花木的簌簌声响。四下仆婢尽数退得远远,无人敢靠近主院,谁都清楚,公主此刻心绪难测,多留一刻便是祸事。
不雨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黑衣下摆垂落,贴着沁人的寒气。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颓丧,可夜色之下,能看见他肩背微微绷紧。方才领命之时,他没有辩驳一句,没有替自己分辨半分。明明府中眼线布防本就周密,那两名婢女是借着驸马府的人情,暗中钻了缝隙,过错本不全在他。可楚乐之要归罪于他,他便坦然领受,不多言语。
这便是他的本分。
不雨,复姓不雨,谐音不语。
苦难不诉,委屈不辩,罪责不推。
楚乐之仍斜倚在软榻之上,案上燃着两盏琉璃宫灯,暖黄灯火映得她面容姣好,眉眼间那层对外人的温婉早已褪得干净。她指尖把玩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淡淡落在跪在阶下的男人身上。
她不是不清楚实情。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公允。
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最忌心腹生出半分骄矜。不雨本事卓绝,暗卫之中无人能及,若一味奖赏,久了便会生出妄念。唯有时常磋磨,时时惩戒,磨去他骨子里的锐气,让他牢牢记得自己的身份,方能永为己用。
“方才处置那两个奴婢,你可觉得本宫处置过重?”
楚乐之的声音轻缓,隔着几步的距离落下来,听不出喜怒。
不雨垂着头,额发垂落遮住眉眼,声音低沉平稳:“公主处置合当。背主卖主,本就该有此下场。”
“倒是你。”楚乐之微微倾身,玉扳指轻轻叩击案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府中出了内奸,你身为贴身内侍,执掌府中暗线,难辞其咎。本宫罚你彻夜跪在此处,并非无故迁怒。”
“奴才明白。”
他应答得顺从,没有半分怨怼。
夜风渐凉,夜里的潮气丝丝缕缕钻进衣料,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里渗。他跪在冰冷青砖上,膝头很快便传来钝重的酸痛,可他纹丝不动,连挪动半分位置都不曾。
院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驸马萧承煜派来的人,前来送晚间的馈礼。
楚乐之抬眸,唇角又浮起那副世人熟悉的柔和笑意,扬声吩咐:“将东西收下,回禀驸马,本宫身体略有不适,今夜不便见客。”
来人恭敬退去。
方才那副温婉贤淑的假面,转瞬便从她脸上褪去。
她转过目光,重新看向阶下跪着的不雨。
方才驸马的人上门,便是试探。萧家步步紧逼,想要探清她府中虚实,这桩内奸之事,不过是朝堂博弈里小小的一角。
她心中盘算着朝堂的棋局,思绪纷乱,心底积压的戾气,便尽数倾泻在眼前这唯一可以肆意对待的人身上。
“方才来人,你也看见了。”楚乐之淡淡开口,“萧承煜步步紧逼,妄想借着驸马的身份插手皇室事务。本宫在人前,需做一副和睦夫妻的模样,不能露半分破绽。”
“所有的脏活、险事、见不得光的算计,全都要落在你的身上。”
不雨肩头微颤,依旧伏首:“奴才甘愿为公主赴汤蹈火。”
“甘愿?”楚乐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这世上哪有什么甘愿。是你命归本宫,你的一身本领,你的性命,全都是本宫赐予。你要记住,往后无论功劳多大,一旦有半分差池,责罚便会如约而至。”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立在他的身前。
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宫灯的光落在不雨的侧脸,能看见他下颌紧绷,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长夜漫漫,不许饮水,不许进食,不许起身,这般苛罚,寻常人早已撑不住。
可他依旧安安静静,沉默承受。
楚乐之的鞋尖,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不雨。”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本宫最厌下雨。雨落,便生阴晦,生阴谋,生祸乱。”
“你的名字,是本宫取的。不雨,便是不许风雨扰我。”
“可这世间风雨,从来不会凭空消散。所有的阴私、暗算、苦楚,便都由你来替我接住。”
不雨抬眼,漆黑的眼眸望向她。眼底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沉沉的偏执,全然的臣服。
“奴才记下。”
夜色越来越深,月轮移过中天。
庭院之中,只余下他孤单的身影跪伏在寒石之上。
楚乐之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内室。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长夜寒凉。
她不会去怜悯他膝下的伤痛,不会去心疼他彻夜受冻。
于她而言,这是试探,是磨砺,是牢牢掌控心腹的手段。
可她心底也清楚,偌大的公主府,满府皆是趋利避害的下人,朝堂之上尽是各怀鬼胎的臣子,唯有这个跪在寒夜里的人,无论她如何苛待磋磨,都不会背叛她。
屋内烛火摇曳,楚乐之坐在案前,铺开纸卷,开始思索如何借着今日内奸一事,反过来布局,敲打驸马萧家。
屋外,长夜漫漫。
不雨跪在冷石之上,膝骨的痛楚一阵阵袭来,寒意浸透全身。他一动不动,静默地守在这方庭院。
他复姓不雨,一生不语。
承下她的怒火,承下她的责罚,承下世间所有泼向她的风雨。
天尚未破晓,这一场长夜的刑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