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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打猎 ...

  •   杜仲是花瓷的发小,桃李村的猎户少年,今年十四,身量已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肩宽手长,根骨健壮,父母去得早,留下个小他八岁的弟弟杜小满。
      兄弟俩靠着邻居接济和山里的活物相依为命,杜仲十三岁就敢独自上小塔山打猎,下套子、追兽道、剥皮割肉,样样都是自己摸出来的,话少,但手上的活利索。
      他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扛着山鸡,有时候是野兔,偶尔能打到角鹿,往院子里一放,就开始劈柴,一斧一块,动作没有多余的。
      傅棠盯着他劈柴,眼睛微眯,说:“你这发小劈柴的手法还挺特别,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角度。”
      花瓷说:“斜口顺着木纹,省力。”
      傅棠说:“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干什么都讲究最省力的方式。”
      花瓷想了想,说:“能省干嘛不省。”

      这天杜仲来得比平时早,身后还跟着杜小满,杜小满一进院子就冲到花瓷面前,他眉间有颗殷红的小痣,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姐!哥说今天要进山!我也要去!”
      花瓷看了看杜仲,杜仲把弓往肩上一挂,说今天去北坡收陷阱,顺便教他认脚印,傅棠从竹椅上坐起来,看了杜小满半天,问道:“你几岁?”
      “六岁!”杜小满挺了挺胸。
      “六岁进山,不怕被灵兽叼走?”
      “不怕!我哥在呢!”
      傅棠看了杜仲一眼,杜仲已经走到院门口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傅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我也去。”
      花瓷转头看她:“你左臂还吊着呢。”
      “脚又没瘸。”傅棠说,“我都好几天没出这个院子了,再待下去,我连蛊雕长什么样都要忘了。”

      北坡的陷阱被踩塌了一个,周围的泥地上印着几枚新鲜的野猪蹄印,杜仲蹲下来看了看蹄印的深浅和方向,说:“这头野猪往东去了,大概昨天晚上经过的。”
      杜小满蹲在旁边跟着看,杜仲指着蹄印说:“野猪的蹄印比角鹿的宽,踩得也更深,你看边上这个分叉,是它的后蹄。”
      杜小满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花瓷:“姐,野猪和角鹿打架谁赢?”
      花瓷想了想,说道:“看体型。“杜小满又问:“那要是体型差不多呢?”
      “看谁先动手。“杜小满“哦”了一声,又低头看蹄印。

      傅棠在旁边听着,嘴角翘了一下,没插话。
      进了松林,杜仲带着小满走在最前面,遇到适合教他射箭的开阔地,就让小满站好,手把手教他拉弓搭箭。
      杜小满拿着杜仲给他削的小弓,对着树干瞄了半天,箭飞出去歪了半尺,钉在旁边一棵松树上,杜小满跑过去拔箭,发现箭旁边蹲着一只灰毛松鼠,正抱着松果盯着他看,杜小满屏住呼吸,慢慢伸手去够箭,松鼠跳上树枝,尾巴一甩跑了。
      杜小满回头喊:“姐!松鼠!有松鼠!”
      花瓷说:“看到了。”
      杜小满说:“它不怕我。”
      花瓷说:“因为你太小了,它没把你当人。”
      杜小满想了想,说:“那它把我当什么?”
      花瓷说:“可能把你当猴?”
      傅棠在旁边笑了一声,杜小满转头看傅棠:“姐姐你笑了。”
      傅棠说:“我没有。”
      杜小满说:“你明明笑了。”
      傅棠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杜小满又看花瓷,花瓷说:“我没看见。”
      最后杜小满看向他哥,杜仲转过头去,用行为表示他不知道。

      过了松林是一片陡坡,脚下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松软,踩上去容易打滑,杜仲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缝里或者树根上,走得又快又稳。
      花瓷跟在后面,踩着他刚踩过的位置往上爬,手里攥着根木棍,边走边观察沿途的植物,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就摘一片叶子或者一颗果子装进兜里。
      傅棠吊着左臂走在最后,杜小满跟在她旁边,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傅棠,生怕她摔了。

      “你左臂怎么伤的?”杜小满问。
      “被蛊雕抓的。”
      “蛊雕是什么?”
      “一种大鸟,会吃人。”
      “那你打过它了吗?”
      “打死了。”
      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挺厉害的。”
      傅棠低头看了他一眼,杜小满正仰着脸看她,缺了颗门牙,表情很认真,傅棠把视线移开,说道:“你哥也挺厉害。”
      杜小满语气神奇:“那是我哥当然厉害!”
      傅棠说:“我不是说射箭,我说他走路——他踩过的位置都适合下脚,你走他踩过的位置不容易滑。”
      杜小满说:“我从小就这么走,习惯了。”
      傅棠看了前面杜仲的背影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一处岩壁拐角,花瓷蹲下来,看一丛生得极茂盛的紫红色藤蔓,茎秆粗壮,叶片肥厚,边缘呈波浪状,藤蔓顶端开着几朵极小的白花,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她在黎婆婆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图,大概能判断这株植物有毒,但毒性不强。
      “这叫什么?”她问傅棠。
      傅棠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紫珠藤,根茎可以入药,治风湿关节痛的,但叶子不能吃,吃了会吐。”
      她蹲下来,用右手拨开藤蔓的叶片,露出底下的根茎,“采的时候从侧根开始挖,别伤主根,主根留着,明年还能再长。”
      花瓷从药篓里取出小药锄,顺着傅棠指的位置下锄,泥土松软,几下就挖出了一截拇指粗的侧根,傅棠接过来看了看,说:“这截年份不够,药效一般,不过晒干了也能用。”
      花瓷把根茎装进药篓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杜小满跑过来问:“姐,挖到什么了?”
      花瓷说:“挖到一味能治风湿的药。”
      杜小满说:“能吃不?”
      花瓷说:“不能,吃了会吐。”
      杜小满“哦”了一声,表情很失望,自言自语道:“要是挖到能吃的就好了。”
      从北坡绕回来,太阳已经偏西,杜小满跑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当剑挥来挥去,花瓷的药篓里多了几样东西——紫珠藤根、几朵不认识的蘑菇、一块从溪边捡的云母石。
      傅棠说她这药篓像个杂货铺,花瓷说杂货铺里的东西都是有用的。
      路过溪边时,傅棠忽然停下来,弯腰从石缝里揪了一小丛紫褐色的草,叶尖带刺,根茎粗短,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她拿帕子垫着手,把草举到花瓷面前。
      “鬼见愁,有毒,根捣碎了能麻翻一头角鹿,我们毒修会拿它淬银针,扎进风池穴能让人短暂假死,心跳呼吸全停,跟真死了一样,谁都看不出来。”她把草叶翻过来,让花瓷看叶背的纹路,“一炷香之内用解药就能救回来,过了时辰就真救不回来了,用好了是假死,用不好就是真死。”
      花瓷凑近看了看,问:“风池穴在哪?”
      傅棠伸手戳了一下她后颈,不重,但花瓷整个人僵了一瞬——不是疼,是麻,从后颈炸开,顺着脊背往下窜。
      傅棠收回手,把鬼见愁用帕子包好,递给花瓷:“收着,别用手碰,这东西我以后教你,先用兔子练,再用自己试,记住了,顺序别倒过来。”
      花瓷接过帕包,放进药篓最深处,动作很轻。
      回到院子,花瓷把药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对着黎婆婆的旧书逐样核对,傅棠歪在竹椅上,看她拿着放大镜对准紫珠藤叶片背面的纹路,对着书本上的图样来回比照,然后在册子上画下叶片形状,标注上功效和毒性,看了半天,傅棠忽然说了句:“你以前是不是学画的?”
      花瓷说:“不是。”
      傅棠说:“那你怎么画得这么细。”
      花瓷说:“干活需要。”
      她没抬头,傅棠嘴里嘟囔一句“古古怪怪”,但没有再问。
      山风从岩壁上灌下来,吹得石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花瓷伸手压住纸角,继续往下画,杜仲在院子角落里帮忙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灰耳朵蹲在老松树上,尾巴尖在暮色里一甩一甩的。
      画完最后一笔,花瓷搁下笔,把册子翻到扉页,上面写了一行字,是前几天夜里添上去的,墨迹已经干透: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她把册子合上,收进书包,又从药篓里取出那包鬼见愁,放在册子旁边,一包药,一本册子,都是今天收的——一个是保命的本事,一个是要保命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天那只拿木棍的手,在溪边被傅棠戳了一下后颈,现在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微麻的触感,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始终没有完全消退。
      她把鬼见愁收进药篓最深处,放好。
      傅棠靠在竹椅上,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左臂的绷带在暮色里泛着白,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东西。
      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落在石桌边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傅棠,又看了看花瓷,花瓷把手指竖在唇边,灰耳朵没出声,让她继续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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